《解春衫》汀也Tinye

3、金銮血 夫人是要把

　　谢闻衫发现自己蠢得厉害，她谁也保护不了，什么也不知道。母亲被送出府了她不知道，范家退婚了她也不知道，银杏更是因为她被王宿云活活打死了，那接下来呢？

　　会是弟弟谢闻锦吗？

　　“月棠，关门吧。”谢闻衫回身时声音轻的像朵无根的柳絮，如她声音一般的，还有她那虚的立不住脚的步子。

　　要不是月棠及时将她扶住，她怕是要重重摔在地上。

　　院内的日光已被院外阁楼遮干净了，谢闻衫侧过身子蜷在榻上，泪珠飒飒地往外涌。

　　她已经被未知的恐惧操纵太久了，所有人都是直接告知她，从来不曾顾及她的意愿。

　　谢翩然倒是会顾及她，可那怎么够呢？她想要确定的知道关于自己的一切，她想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她想要所有事都有一个能让她接受的理由，而不是一切与她有关，却将她置身事外。

　　范表哥已经是母亲为她求得最好的亲事了。

　　母亲自小寄人篱下，年少时与父亲一见倾心，二人无媒苟合，本来也是能做良配的。

　　可父亲一朝登科天子，被王宿云看中后于闻喜宴设局威逼，虽然二人并无深情，父亲对她也寡淡至极，可还是得合了她的心意强行嫁娶。

　　“你可知我本是要当皇后的？谢世可！你就这么晾着我！”

　　谢闻衫不止一次碰到过王宿云歇斯底里，那时她尚在孩提，于大人的恩怨情仇难解难知。

　　可她亲眼见过王宿云一鞭抽开了父亲健硕的背脊，衣衫洇血，父亲眸目如霜，面无表情。

　　“你如何嫁进来的天地日月你我皆知，又何必自欺欺人？”谢世可抱起躲在门口的谢闻衫，连一个眼神都不曾留给她。

　　“谢世可，今夜你敢出这个门，明日我就叫人在府中挂幡升丧！”

　　鞭子“咣当”一声砸在地上，谢闻衫搂着父亲的脖颈放声大哭，王宿云恶狠狠地瞪着她。

　　“别哭了！小贱种！”

　　那夜父亲没有跟她回如烟阁，吴嬷嬷找了母亲来，将她从葳蕤轩带了回去。后来的事她就不知道了，只记得父亲多日不曾上朝，母亲让银杏出去打听，银杏吞吞吐吐，半晌只说是夫人打断了家主一根肋骨。

　　父亲变了，寡言少语，尽管也会与她玩乐，可他总是出神的张望着，像个被无常鬼勾走了魂魄的木偶。

　　太太病逝，王宿云当了家，于是她行事更加放肆起来，因着一日父亲来如烟阁看母亲，她竟直接提了鞭子，当着府中下人的面将父亲又一次抽的皮开肉绽。

　　谢家的主母是个疯子，谢闻衫已经不知道府里换了多少奴婢。

　　而母亲，自是也少不了被她鞭打，后来她长了一点，这鞭子便顺理成章的落在了她的身上。

　　母亲总是想为自己的儿女谋一条出路的。无数个夜里母亲辗转难眠，她痛恨自己当初跟了父亲，可为时晚矣，谢闻衫已在她的腹中。

　　范家因对此事心有介怀，自是不怎么待见她，更别说她嫁过来后与娘家书信日疏。她与主母不和，让家族蒙羞，何况范家根本就不敢因为她而得罪国公亲女。

　　说到底花时景只是个养女。
　　而王宿云可是太后当年预选的皇后，京中世族皆知。

　　母亲真的哀求了好久，或许是一年，或许是三年，范家这才从族中挑了个最不起眼的旁支说给了她。

　　“范拟是品性卓然的君子，日后就算有个磕磕绊绊，也定然不会对你下重手。你舅母还同我回信说，他不是个爱做官的，不做官好。人活着，贵在心里头舒坦，做不做官都行。只要你嫁过去过得好，母亲便是这辈子不见了也无妨。锦哥儿还小，我得守着他。”花时景拉着谢闻衫的手，屈辱和泪花一同泄下。

　　“衫儿，母亲尽力了。”

　　谢闻衫咬着唇难以言语。
　　人没有一辈子的靠山，她得听母亲的，靠自己往后活。

　　可她到底是无法眼睁睁看母亲受此折磨，生她时王宿云已经进门，父亲唯一一次有用的抵抗，就是拿刀捅进自己的胸膛，逼着王宿云让母亲进门。

　　府里所有人心里都有根刺，年岁愈久，便扎的愈深。

　　苦苦筹谋的一切如他人眼中灰尘，没有分量，自然无足轻重。

　　谢闻衫想要足轻足重的东西。

　　“小姐，吴嬷嬷来了。”

　　月棠方才去院里开门，这会儿，吴嬷嬷已经站在了她的榻边。谢闻衫面色仓皇的睡着，将眼闭得紧实。

　　她不想睁眼。

　　“博平侯府已经回话了，说三小姐温柔贤淑，人品贵重，与云知乃是良配。”吴嬷嬷许久没有这般温和地待她了。

　　谢闻衫脑子闪过一丝疑惑，待她真的想起什么，这才觉得简直是晴天霹雳。

　　“！！！”

　　五百两！
　　是谢翩然说的那重金求妻的五百两么？！

　　谢闻衫一骨碌从榻上翻起，她顾不上那些时时发痒的伤痂，往前跪挪半步便紧紧扯住了吴嬷嬷的袖子。

　　“嬷嬷，夫人是要把我卖给一个将死之人冲喜么？”谢闻衫期待的眼神晶莹地颤动着。

　　吴嬷嬷有一瞬间诧异，这事是一直瞒着的，她怎么知道了。不过知道了也无妨，昨日不知，今日也是要明白的。

　　吴嬷嬷抿唇含笑：“三小姐，这话可不兴说。在谢家，夫人给的，都是恩。”

　　都是恩，可她不想这金玉年华就此冷寂，她不想还未在母亲床前尽孝，就从一个牢笼跌入另一间地狱。

　　“三小姐还是收拾收拾离开这吧，这里适合养伤，但终归还是太冷僻了。今日往后，三小姐就搬到如烟阁旁边的卧霞居里，也好尽了孝心。”

　　谢闻衫心头堵的厉害，这是把卧霞居给她住了，府中姐妹三人，她从来都是和母亲挤在如烟阁，哪里能和妹妹们一样住单独的院子。

　　谢闻衫瘫坐在榻上，听吴嬷嬷如释重负般的同她言语。

　　“月棠你在外候着。”吴嬷嬷扫了旁侧的姑娘一眼，待人彻底关好了门，这才将视线移回谢闻衫身上。

　　“三小姐，人要识得自己的处境。宴家再怎么狼窝虎穴，你都是明媒正娶的妻。日后你若归宁，碍着侯爷的面子，夫人也不敢对你再抡鞭子不是。你要知道是宴家救了你，若不是宴家忽然花重金，以夫人的脾气，你怕是走不出那间柴房。那匠造的钉子钉进去，就没想着让你从里头出来。”吴嬷嬷忽然面露苦色的瞧着她，似是无奈，又似心疼，她长长地舒了口气。

　　“姑娘，已经是高攀了，你总要先活着，才能再谋算下一步不是。”

　　谢闻衫被她说的一言不发，她都知道，心里也都明白，可宴家真的会是什么好人家么？一对想置自己于死地的夫妇，忽然对她这般柔和，真不是将她往火坑里推么。

　　谢闻衫抬起眼皮瞧着她，发现自己竟看不清她的表情。

　　她自小就在京中长大，怎么也对上京的豪门显贵有些耳闻，可世家大族再怎么离经叛道，都比不上宴家一星半点。

　　宴家纲常凌乱，上京人人闲言，说是阖府上下都找不出一对血缘寻常的关系来。

　　就连如今当家的家主，也非前博平侯亲生，与掌家太太，那更是没什么血亲可言。全府上下只他一人是从，就连府中飞过的一只蚊子，也屏着气不敢喘声。

　　士人见了宴家大都绕着走，家主博平侯年少袭爵，绝非善类，手段多是白进红出，一言不发。人都说他长了一双冷如猎鹰的眼睛，一眼就能看穿人心底最深的秘密。

　　没有人能从他手底下逃脱，性情残暴到连刑部的老人都觉得胆寒，皇帝对他也多是笑脸相迎，从不敢说他半句不是。

　　哪怕他当着百官杀了他的心腹常公公，帝王也只是拍手称快，连半点不悦都不敢显露。

　　语林巷话本借此述言：血溅金銮，帝昏，七日不朝。

　　谢闻衫就是要嫁到这样的人家去。

　　她实在不知，嫁到这样的人家，她还能活几日。在谢府她一直苟延残喘，但事经如此，夫人也容不下她了。

　　可宴家呢？明知宴云知活不过几日，还张罗着为他重金求妻，五百两，都够办好几回丧事了。

　　宴云知会死的，他一死，她便孤身一人，若无处倚靠，她怕是比之于今日，更加有苦难言。

　　谢闻衫垂着头，她已经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她只能去求夫人，哪怕将她嫁给一个奴仆都是好的。

　　“三小姐……”
　　“三小姐？！”

　　谢闻衫回过神来，发现月棠竟已推门进来了。

　　“夫，夫人要到了。”月棠轻声递过眼色，果不其然，王宿云从门口迈了进来。

　　她今日看着气色上佳，穿的也是京中时兴的绯色妆花缎，只不过她这匹布料与常人不同，里面参了金丝绣线，精艺工巧，当是宫中托人送的。

　　谢闻衫仓皇的从榻上摔了下来，王宿云娴笑着拖住她，眼中是藏不住的盈盈笑意。

　　活着？活着挺好。

　　王宿云掀开她的小臂略显鄙弃地瞧了瞧，而后露出几分焦灼的愁绪来。

　　“怎得还没好？”
　　“已经在蜕痂了。”谢闻衫低声回话。

　　她不敢与王宿云平视，更不敢与她大声回话。有她在，她总是低如蚊吟，也就偶尔在谢翩然面前，她才敢扯高一点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