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夜》楚云翛

2、一

　　我叫顾惜言。这是我和桓井泽相识的第十七个年头。而今天，是我十八岁的生日。我等待着一天，已有将近三年的时间了。
　　在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告诉我，妈妈是下界的仙子。她住在月亮里，月圆的时候，她会洒下桂花，给人们编织一场绮丽的梦。那时的我信以为真。
　　再大一点时，知道那只是骗小孩子的把戏。妈妈自小便体弱。或许是耗费了太多的精力。生下我没多久就离开了红尘。爸爸或许是怕我缺少母爱，又或许是有什么别的原因。在我六个月大的时候就为我找来了一个继母。同时加入这个家庭的还有将满一岁的桓井泽。
　　在家中，妈妈是一个禁忌的话题。每次谈及她，爸爸的脸上就会笼上无限的哀思，就连继母的脸上也现出不自在。所以，这个家中，几乎没有妈妈的影子，就连照片也没有。
　　儿时的我有着强烈的好奇心，我注意到爸爸每天都会把自己锁在书房，不呆满一个小时不会出来。每当那时，书房中都会传出低语声和压抑的啜泣声。但是书房中没有什么特殊的东西。唯一可以说是特别的，便是那上了锁的抽屉。是古旧的锁，带着丝江南言语小巷的气息。
　　我越来越想知道在抽屉里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
　　终于有一天，当我发现抽屉没有上锁的时候，心竟然开始跳的狂乱。慢慢打开抽屉，带着玛丽初进秘密花园时的心情，敬畏和狂喜，仿佛这是最神圣的园地。
　　抽屉中的东西出乎我的意料，满满的，占据了整个抽屉的，是一个女子的相片。在大多数相片中，只有她一个人在独舞，少数的几张也有爸爸的身影。
　　刹那间，我明白了，这是我的妈妈。
　　那时的我还不知道“惊鸿”一词，否则我一定会用它来形容我的妈妈。彼时年幼的我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的妈妈真的像是九天下界的仙女，不沾染一点世俗的味道。只一眼，我就知道，我爱我的妈妈，她是那么温柔，那么慈爱。她如春风般的微笑暖了我幼小的心。那是继母不曾做到的，那是至亲的血缘的力量。
　　我带着虔诚关上了抽屉，再也未曾试图把它打开。只一眼，她的容颜就刻在了我的心里。只是因为，她是我的母亲。
　　自那时起，我常会在梦中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
　　在我的梦中，母亲从未离开。她带着温柔的微笑给我讲“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的生活”；她带着幸福的微笑看着我骑在爸爸的背上；她带着宠溺的微笑刮着我的鼻子，呵斥道：“小淘气！”。梦中的妈妈永远是快乐的，永远带着她最动人的微笑。梦中的我，永远是幸福的，享受着有妈妈陪伴的日子。
　　如果妈妈没有离开，会是什么样的呢？
　　如果妈妈没有离开，那该多么美好啊！
　　我想着妈妈，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甚至连撞上了人都没有发觉。回过神来，却看到桓井泽白色的衣服上是刺眼的玫瑰红，还带着酒的香气。
　　对啊!今天是我十八周岁生日，我怎么会如此心不在焉？我不是期待这一天很久了吗？
　　我打量着四周，爸爸为我的生日举办了一场小型的派对。虽说只邀请了平日里关系较好的同学，但还是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大概是和爸爸生意上有往来的人吧！
　　我只是把目光扫过他的脸，确认自己真的没有见过他，然后又开始用目光探寻别处。
　　“在看什么？”换好了衣服的桓井泽回到了我的身边。
　　“那个人，不认识。”我指向那个陌生的面孔，满意的看到他脸色微变。
　　我很少见到他的情绪有这么大的波动，他就像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尽量避免把自己的真实情感暴露在别人面前，就连和他最亲密的我相处时，他都带着一层厚厚的面具。
　　他继承了继母温柔的性格，不得不承认他是最好的哥哥。他永远都在我的身旁。幼时，他就一直保护着我，但那感觉更像是对妹妹的保护，而不是弟弟。不可否认，我和妈妈很相像，这张脸实在不适合一个男孩子拥有。但我不喜欢那种无孔不入的保护，我又不是一个喜欢无故哭泣的女孩子。他的那种保护让我觉得窒息。当我用实力证明我已不需他保护的时候，他还是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身旁。他笑着说,那笑让我想起狐狸，当它看到猎物走进陷阱时就会露出那种笑；“弟弟，你那么厉害，以后你就保护我吧。”
　　彼时义冲云霄的我想都没想，拍着我依旧稚嫩的男儿胸膛信誓旦旦地说：“没问题，包在我身上。”干脆忘了，没有谁能伤害得了他。
　　而今天，在与这只狐狸的斗法中，我稍胜一筹，怎能不偷笑？
　　我装作不在意地向继母的方向望去，当看到她正望向那陌生男子的时候，嘴角勾出了满意的弧度。
　　想到我的妈妈，杯中的红酒又溢出来了一点。
　　我懊恼地拍着头；“今天怎么这么不小心，竟和这红酒过不去。”
　　我仰头喝光了杯中的酒，又给自己倒上了小半杯。猩红色的酒在剔透的水晶杯中折射出奇异的光。那红似乎是妖冶的红，投射出令人心悸的不安。
　　我端起酒杯，走向那陌生男子。
　　“您好，欢迎参加我的生日派对。您一定是家父的朋友吧！”
　　男子惊诧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有无数疑问，最终化为一个简单的问句：“你不认识我？”
　　“不，”我笃定地回答，“我从未有幸见过您。”
　　“顾焰，你给我过来！”男子的咆哮声吸引了派对中所有人的目光。爸爸赔着笑走了过来。
　　“青沨，这件事咱们私下里谈。”
　　“不行，你今天必须要给我一个解释。为什么言儿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舅舅？为什么言儿说他从来没有见过我？”
　　爸爸在那个男子的耳畔悄悄地说了一句话，具体是什么我没有听见。却看见那男子似乎很不情愿的跟着爸爸走到了楼上。
　　“那个人说他是我的舅舅。”我回头，走到桓井泽身旁说：“可是我从不知道我还有一个舅舅。准确来说，我不认识妈妈家的任何亲人。”
　　“惜言，已经过去了。”他真的很聪明，他听懂了我的宣战，却没有想与我开战的意图。我从来不认为桓井泽会对当年的事一无所知。相反，他知道的应该比我还多。我没有把他当成同谋者，但我对他的纵容十分不满。因为，显然，我们不在同一战线上，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产生分歧。我承认自己是在迁怒于他。但我同时也恼他没有和我站在一起。在我最想得到胜利的这场战役中，他丢下了我一个人。
　　是的，舅舅的出现，就是我复仇计划的开端。他是一个警示，告诉当年的凶手，我已经知道了他们的勾当。我会开始还击回去的。
　　我两年前就知道了舅舅的存在，而且这次见面也绝对不是第一次。虽然每次见面都匆匆忙忙，但是我们相处的时间累计起来也有一个多月了。更多的时间是在网上和电话中。
　　当年的事情，舅舅也很自责。他说自己当初要是多承担一些就不会有那样的惨剧发生了。所以，当我向他提起我的计划的时候，他一口便答应了。
　　舅舅和妈妈长得有些相像。看着他和爸爸离去的背影，恍惚间，我似是见到了妈妈，和爸爸亲密地靠在一起，笑得很开心。拳头又不自觉地握紧了。“妈妈。”我在心中深深地叹息，忽然感到有什么温热的东西要夺眶而出，立即仰起了头，不知谁说过，男人在心伤的时候会仰望天空，那是在防止自己的眼泪不争气地掉落下来。
　　“惜言，对不起。”桓井泽环着我的肩，把我埋到他的怀里。这时，我才发现派对上几乎没有人了。大概是继母怕出了什么事情，便让他们离开了吧！真是个失败的派对，我只顾着发呆来着。
　　我抬头，对上他深情的眼。的确，我是有些过分。我对他的要求太高。我固执地认为他应该永远和我在一起，不离不弃。可是，这样的固执让我和他都陷入了两难的境地。或许应该对他放宽一点。爱情像在握沙。握得越紧，越易流走。
　　想明白这些，便不对他太抗拒了。毕竟，爱他就要接受他的全部。
　　以前也曾因一些小事赌气。
　　只因发现他不觉中已经比我还高半头，竟孩子气地三天没有和他说话。他对我软磨硬泡了三天之久，最终，我实在不忍心再看他可怜兮兮小狗般地望着我，于是便说了三天中的第一句话。有了第一句，剩下的就顺理成章。彻底打破了自己“一辈子不和他说话”的誓言。
　　我经常发这样的誓，也经常缴械投降。我就是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我不希望与他为敌。一旦站在不同的立场，我要面对的将不仅是来自他这个天才行动上的打击，更会是内心的煎熬。像是硬生生将我的胸膛撕开，然后残忍地将我为他而剧烈跳动的心挖出的感觉。我曾经默默地想到，终有一天，我们会因为什么原因不得不与彼此为敌。但这样的想象总是无法长久。没过多长时间，心的剧痛就会遏制我的无边遐想。只是想象尚且就已经疼到了这个程度。如果想象成为了现实，我真不知自己会怎样苟且地活着。或许那时就会麻木了吧，变成了没有心的行尸走肉，那样，就不会有什么痛苦和仇恨了。
　　爱的反面是漠然。但是当这爱已经深入骨髓，已经足以撼动生命中的一切时，那么，它的反面便是仇恨了，刻骨铭心的仇恨。那仇恨会让人们发狂，或是让人们永远失去了再爱的权利。
　　无论是哪一种，都是我所抗拒的。
　　我不愿，永远不愿有这样的局面出现。
　　所以，在一切都没有成为定局之前。我能做的就是用我卑微的尊严乞求他不要那么残忍地伤害我。
　　是的，此时的我很卑微，在爱情面前，又有哪个人不是卑微的呢？我渺小如尘埃，匍匐在伟大的爱神的脚下，乞求她可怜可怜她无助的孩子。我的爱神就在我的面前，他动一动薄唇便会让我上天堂，成为幸福的安琪儿，或是下地狱，永不超生。
　　在最后的审判来临之前，我仍旧希冀着桓井泽会因为我们的爱情而背离他的母亲，即使她对他不仅仅是生养之恩。
　　我从未感到如此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