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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六章 牢狱灾(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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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青!
脚步猛地僵住,顾颜青刷的回头看向人群,蓦然的止步吓了顾学文一跳。
“怎么了?”顾学文顺着他的视线扫了眼熙熙攘攘的人流。
顾颜青皱着眉,喧闹的街道充斥着令他不安的气息,可方才一刹那的困惑像是扎了根似的,双脚生生被钉在了原地。
他好像听到——大哥的声音?
“颜青,你在找什么?”没看出周围一丁点儿异样,顾学文拍拍顾颜青的肩膀,唤回他的注意。
顾颜青游移着慢慢收回视线,回身,“不……没什么……”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顾学文一把攀住顾颜青的臂膀,“快走吧,这么一步三回头的可真不像你!”
说的也是。
对刚刚一闪而过的荒诞念头感到好笑,顾颜青自嘲着摇了摇头,随着顾学文融入人流中。
——颜青!
蓦地,又一声呼唤穿越过喧闹重重撞击耳鼓,清晰的,急迫的,声嘶力竭,一如十三年前两人失散之际。顾颜青呼吸一滞,猛地回头看去——
人流突然如同乍沸的水般混乱起来,叫骂声迭起,人头攒动,那一声令他心悸的呼唤瞬间湮没了。
瞅了眼不远处的混乱,顾学文皱眉,“颜青,你今儿个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我好像听到大哥在唤我。”
顾学文闻言不禁笑出声,“你糊涂了么,颜若腿脚不方便,怎可能在此处!”
“可是……”
“走吧走吧,别说胡话了。你再这么耽搁下去,我们何时才能走到不夜楼啊!”
顾学文有些不耐地拉住顾颜青的臂膀,拖着他大步离去。刚才一瞥间,他似乎看到陷入混乱人群中的是那个小奴子,一大清早的就碰到那混小子两次,真够晦气的!顾学文如是想,带着厌恶的余感,拉走顾颜青的脚步又快了些。
熙攘的人流瞬间填补了杜言奴与顾颜青的距离,愈渐拉长……
“恩公!”
用力拨开人群,小云一眼便瞧见摔倒在地,抱头躲闪着人群踩踏的杜言奴,不禁惊呼了一声,冲过去,将杜言奴从人流中拉出来。
在一处僻静的小巷停了下来,小云赶忙回身上上下下查看杜言奴,眼里满是焦急。
“恩公!恩公!你怎么样?伤着哪儿了吗?”
根本不用询问!杜言奴浑身上下都是黑紫淤痕,整只左眼红肿不堪,血丝从眼角溢出。程二公子踢打的伤口根本来不及愈合,旧伤愈加狰狞。
狠狠倒吸了口冷气,小云手足无措地看着瘫坐在地上的杜言奴,那些伤痕她连碰都不敢碰,只能急得落泪。
“恩公!恩公!恩公!”小云啜泣着,试着唤醒意识不清的人儿。
一声吃力的呻吟,杜言奴透过还能睁开的右眼,挣扎着看向对自己说话的人,半晌,温柔地勾起唇角,抬手抚上模糊视线中的脸庞,“盈儿……”
小云一怔,刹那间,因他的清醒和那温柔的轻抚而骤起的欢喜,随着扑面而来的酒气霎时冷却下来。
脸颊上的轻抚一如蜻蜓点水,杜言奴的手倏地垂落下来。
“——恩公!!”
心跳骤停了下,紧接着快如擂鼓,小云瞪直了双眼,屏住呼吸,去探鼻息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不会的……
不会的……不会的……
突然一声含糊的呢喃,小云吓得猛地缩回手,怔楞着凝神看去,怀里的人儿鼻息间充斥着浓重的酒气,方才那是——梦呓?
瞬间无力地瘫坐下来,小云凝视着杜言奴陷入昏睡中的脸,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对这么一个人,为他哭,为他笑,为他担忧,为他心痛;只有她知道他的好,他的善良,他刻意隐藏起来的温柔;为了见他,礼数教养道德可以全然不顾,只是想看看他,只是想,看到他——她是陷入魔瘴了吧。
小云笑哭了眼,抹去满脸的泪水,眼里闪烁着某种决然,用尽力气半拖半拉地背起杜言奴,一点点移向巷子深处——她必须找个地方给恩公疗伤。
她是胆小的,她是怯懦的,她怕疼,她怕死,她怕被人唾弃,可有时,为了一个人,她只能不顾一切。
步履维艰地挪动着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深巷黑暗中……
巷口的光亮突然被一个黑影挡住,一个身着锦衣绣袍的公子悄无声息地缓步走出,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个富有深意的浅笑,掌心握着一枚玉佩良久,已然带着些许温热。
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上镂空的‘青’字,半晌,锦衣公子手腕一翻,将玉佩收回袖中,转身离去。
阳光透过木格子窗,甩下斑驳的影子,带着温热的光芒一点点挪移到杜言奴的脸上,眼睑微动,杜言奴侧脸避过刺眼的光线,眯起眼睛。
钝痛的脑袋让他好一阵恍惚。
炉子上噗噗冒着热气的水壶,窗外偶尔的雀鸟叽喳,屋内静极了,携着暖意的阳光让他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和谐,这样平静地感觉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这样的感觉,他已经有十三年不曾拥有了……
那时颜青八岁,盈儿还是扎着羊角辫儿的小丫头,而他……
杜言奴自嘲地哼笑了一声,他已经记不起那时的自己了。
木门咿呀一声——“恩公?”
这种呼唤令杜言奴一怔,微微侧脸看向门口,肿痛的左眼还只能挤开一条缝儿,模糊视野中,一个姣好的身影轻盈地走到床边,扶着他坐起。
“恩公,现在感觉如何?”声音很是温柔,来人灭了炉子,倒了杯水放在他嘴边,杜言奴顺势啜了几口,嗓子正好干涩地快冒烟了。
像是被他急躁喝水的模样逗乐了,耳边听到一声轻促的笑,“别急,还要么?”
“你……”
杜言奴努力辨认着来人,被这样小心翼翼地对待着,他很不适应。可眼前的一切像是蒙上一层水幕,肿痛的左眼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不,他的确被揍了一顿。
一只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杜言奴不耐地挥开。
“大夫说你的左眼伤势太重,暂时会看不清,不过,会好的。”
杜言奴不在乎地撇撇嘴,“你是谁?”
那声音一噎,带着些委屈道,“果然不记得了……我是小云……”
——不,这个名字他记得!
杜言奴一愣,脸色顿时暗下来,挣开小云扶住他的手,“怎么又是你……”杜言奴向后挪了挪,“真不明白,你放着好好的知府夫人不做,和我这个没前途没将来的市井小人扯上关系作甚么,我已经没什么可帮你了,若是被……”
脑袋警告似的嗡的一响,杜言奴浑身僵硬,慌张地张望四周。
像是读懂了他这个动作,小云急切解释道,“这里是我家!原来的家,不会有人发现这里的!”
杜言奴舒了口气,“我睡了多久?”
“……两天了。”这样小心的语气令杜言奴皱了皱眉。
两天了——盈儿应该已经动身了。不知她现在如何,颜青应该会做好一切安排的吧……可他还是忍不住胡思乱想,没人比他更了解大鄣山一带的境况,那里岐山峻岭,山路尤其难走,又经常有盗匪出没,山寨当家的他认识,那个刀疤脸,脾气古怪得很,绝不是能招惹的主儿。
这一趟路绝不能坐马车,一是入山不易,二是目标太显眼,容易引起匪徒的注意……罢了,但愿一切平安……
杜言奴叹了口气,起身下床,可脚下一阵虚软,就势跌坐到地上。
“小心!”小云伸手去扶,可被杜言奴避讳似的躲开了,姗姗地收回手,“……对不起。”
杜言奴觉着好笑,抬头瞥了眼,小云怯怯地看着他,眼里依然是那副小心翼翼——怪人!杜言奴下意识地想到。
“二夫人,你是堂堂知府夫人,我只不过是市井无赖,你用得着这么……这么……”杜言奴撑着床沿坐起来,让自己的双脚恢复力气,“虽说你曾经是……可你已经是飞上枝头的凤凰了,而我,”杜言奴撇撇嘴,“我连那只乌鸦都不是。”
“不是的……”小云小声地嘟囔,“我知道你是好人。”
“好人?一个曾经把你卖掉的人?”杜言奴翻了个白眼,“真不知道你是瞎了还是傻了。”
“我没傻!我就是知道……”
杜言奴瞥了眼小云微红的脸,叹了口气,“算了,和固执的人讲不通,”感觉脚下有了力气,杜言奴站起身。
“你去哪儿?”看到杜言奴想要离开,小云急道。
闻言脚步一顿,杜言奴无力地感叹,一个转身,“夫人,你要明白,你和我现在是云与泥的差别,我们不该有任何关系,呆在这里只会让人以为我是你偷情的汉子,对你对我都不好。”
小云感觉脸颊火烧似地红起来,“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杜言奴粗声粗气地一挥手,看到小云倏地白了脸,不禁放软了口气,“……我的命硬,你也请大夫给我上过药了,不碍事的。”
“可是你的眼睛……”
“只是看不清,又不是看不见,淤血散了就好。”
杜言奴有些不耐烦,他只想越快离开这里为好,若是今天这事传出个三言两语,传到知府大人的耳朵里,他这种小人物只有死路一条!
“你我就当素不相识。”
“连见见都不行?”
“姑奶奶诶,我们非亲非故,见面做什么?”
“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你是否过得好,”小云哽咽了一声,酸涩的感觉又漫上了鼻头,“你受伤……我……我会心疼……”
杜言奴一怔,半晌,干巴巴地挤出几个字,“你是知府夫人……”
“我知道。”小云低下头,地面绽开一滴泪花。
空气仿佛凝滞住了一般,嘤嘤啜泣的声音似乎能漾起回响,渐渐偏西的日头压在杜言奴的脸上,甩向身后的影子也似乎有了重量。
他比谁都容易心软,受不了别人的眼泪攻势,以往聿玦一落泪,他就心慌意乱,什么都可以妥协;可他也比谁都固执,有些念头一旦成型,什么都改变不了,即使会伤害到别人,伤害自己,他也会一意孤行。
聿玦说的对——他很自私。
沉默半晌,杜言奴蓦地转身,“我们别再见面了。”
“我只想问最后一个问题!”小云大声喊住走向屋外的人,“问完我就会死心。”
杜言奴深吸了口气,收回跨出门槛的脚,转身,直直看去。
“那个盈儿……是你喜欢的姑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