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集游戏》梨离树丫

1、第 1 章 近年来，安

　　近年来，安平市入夏的时间越来越早，才刚四月温度就往30度飙升。看着天气预报上一溜的太阳标志，黄盟考虑是不是需要开空调了。毕竟舒适的体感温度，也有利于缓解来访者的紧张情绪。
　　黄盟的职业是心理咨询师。
　　写字楼里租了一小间，门口挂着“述心心理咨询室”的牌子。写字楼不远处是一所升学率名列前茅的中学，咨询室选址在这，也是因为这些潜在客户。
　　他主要做儿童青少年心理咨询，工作室成立之初还曾到学校做过免费的心理讲座。没多少学生去捧场，倒是不少老师家长感兴趣。
　　这一波家长都是伴着互联网、追着潮流成长起来的一代。随着抑郁症、原生家庭这些话题的火热，孩子的心理健康发展已然成了家长们除学习外最关心的问题。以前孩子叛逆不听话是上家法，现在是上心理咨询室。
　　托潮流的福，咨询室虽盈利不多，但还能养活自己。他是老板也是员工，直白点说就是光杆司令一个。
　　除了传统的面询，他还会通过网络帮助解答家长们的疑问。咨询室在一些大众社交平台也有注册账号。关注的人没多少，但每天也总能收到几个问题。类似“孩子叛逆期怎么办”“怎么和青春期的孩子相处”这种。
　　偶尔有家长对他的解答感到满意，会主动询问线下面询流程。一般而言来访者都是提前预约，按时到访。
　　即便没有预约，他大部分时间也是待在这间办公室。不过总体而言，他的工作还是清闲的。
　　时近傍晚，天上的太阳还依然毫不吝啬地向人间洒下光与热。他走到窗边往下看，正值下班高峰期，路上的车已经多了起来，眼看又是堵车的趋势。这个城市每天都有道路被加宽修整，可到出行高峰期依然堵得人肝火直冒。
　　抬手看了眼手表，五点五十八分。他身形偏瘦，骨骼与一般男性相比偏小，男款金属手表戴在手上，衬得手腕更加纤细，形象诠释“手无缚鸡之力”一词。
　　预约六点做咨询的访客还没到。他的来访者主要是学生群体及学生家长，一般节假日的预约较多。像这样约在工作日的下班时间，还是比较少见的。
　　不会堵在路上了吧。他正想着，敲门声从身后传了过来。待他从窗边转身，玻璃门已经被人推开，一个年轻男人正跨步进来。
　　“您好，我是预约来做咨询的。”男人开口。
　　黄盟循声望去。对方三十上下的模样，五官端正，身形挺拔，头发修剪整齐。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觉正派的外貌形象。
　　收回上下打量的目光，又往他身后瞅了瞅。黄盟略带疑惑问道：“您好，请问是哪位要做咨询？”。
　　对方随黄盟的视线也往身后看了看，确定身后没有人。愣了一瞬，回以疑问，“啊？我啊，昨天跟您预约的，您还有其他预约吗？”
　　听到回答，黄盟也微微一愣。心想大概是对方搞错了，便直接说出来：“我想您大概搞错了，我是专做少年儿童心理咨询的，不做成人咨询。”
　　对方听后微笑道，“啊，是，没搞错，我是代我的学生来咨询的。”
　　黄盟看向对方，挑眉疑问，“嗯？”
　　“是这样的。我叫苏慕佟，是三中的老师。”年轻男人解释起来，“您之前在我们学校办的讲座我去听过，很受启发。也听学生家长提到过您的咨询室。说带孩子来过几次，咨询效果很好。我班里有个学生最近出了点问题，我就想也来您这咨询咨询。”
　　原来是一名老师啊，黄盟听对方说完心下暗想。新手老师求教借经验这种事他也不是第一次遇到，不过大部分都是在讲座会场中免费提问。特意花钱花时间来咨询室找他的，这还是第一个。
　　这年头当老师的都很无奈。对学生管松了会被说不负责任，管严了又被指摘是扼杀孩子天性。更别说近年频发的各类校园事件，让做老师的都变得谨小慎微。但凡学生有一丁点儿问题，都要先请家长，就怕万一真发生什么事自己摘不清。
　　所以听完对方的解释，黄盟有些讶异。如他这种行为的老师，现今怕是不多了。他原本就对教师行业从业者抱有好感，当下又多生出些赞许。
　　客气请对方落座，自己也顺势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玩笑道：“看来我这小小咨询室还做出口碑了。”
　　对方笑着回应，“是啊，我已经听好几位家长提到您这咨询室了。有一位家长说她女儿之前特别害怕考试，一到考试就上吐下泻。一开始还以为是孩子故意装病缺考，但后来有一次，她竟然在考试中晕过去了。吓得家长赶紧送到医院。检查之后也没什么毛病，医生说可能是心理原因，建议他们看心理医生。然后就来您这做了咨询，说是来了几次之后就好了。还说您非常亲切，又专业。”
　　黄盟维持着标准的职业微笑，耐心听对方又一次解释说明。他知道对方的说辞是礼节性夸张，而对方言语中的好几位家长，其实大概就一位。这个案例他还记得……
　　小女孩跟家长过来的时候，一直躲在父母身后低头不说话。在做了简单的情况了解后，征得她父母的同意，他便带着小女孩进入了访谈室。
　　他的咨询室是四方四正的一间，面积不算小。为了方便，从中间做了隔断。一半用作接待兼等候室，另一半就是访谈室。
　　因为是做儿童青少年咨询，为了让家长放心，也为了让孩子有安全感，隔断材料用的是透明隔音玻璃。这样他跟孩子在里面时，家长能看见里面的情况，却不会听见他们的谈话。既给了安全感又保全了隐私。
　　他将小女孩引进室内，请她随便坐。小女孩便选了一侧的沙发坐下。
　　待她坐定，黄盟柔声问道，“我这里有果汁和牛奶，你想喝哪个？”。
　　“果汁吧。”小姑娘细声回答。
　　黄盟依言拿来一杯果汁，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自己则在她对面的沙发落座。
　　人在紧张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加速吞咽动作，这时面前有水的话就会频繁喝水。如果咨询中谈到的问题让对方感到不自在，或者对方说谎，也常会借喝水的动作来掩饰逃避。
　　不管是成人还是孩子，身体语言总比说出的话要更诚实些。
　　所以每次咨询他都会为对方准备茶水或饮料，不仅是出于礼节，更是想综合观察对方的身体语言。而且，对于孩子来说，给予零食饮品也是拉近关系的一种策略。
　　果然，他刚坐下没一会，小女孩就拿起了杯子。也没喝，只是两手紧紧握着。仔细看能看到手指有些抖动，这是在陌生环境中感到不安的表现。
　　黄盟没有着急说话，他在等对方放松下来先开口。等待的同时他也在观察对方。
　　他尽量让自己的目光显得柔和，以免加重对方的防备和不安。虽然这孩子自进门起就没有抬头看他一眼，但有时候人的感觉比眼睛要灵敏。
　　小女孩看起来十三四岁，扎着马尾辫，穿着牛仔裤和T恤，缩坐在沙发上。低头专注手里的杯子，一副胆小认生的模样。
　　见她没有开口的打算，黄盟便主动开始自我介绍。“你好，我叫黄盟。”
　　小女孩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小声回了句“你好”。
　　看来她是不会主动多说的，黄盟想。随后他便直接问道，“你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小姑娘点点头。
　　黄盟再问：“听他们说你特别害怕考试是吗？”
　　小姑娘也再次点头。
　　“他们还说你以前成绩很好，年级排名一直都在前五。是从这学期开始才变得害怕考试，是这样吗？”刚刚和她父母做初步沟通时，小姑娘并没有参与。对于她父母提供的信息，黄盟需要和面前的当事人再做确认。
　　这次小姑娘稍作迟疑后点头，一直抓着水杯的双手又往里拢了拢，整个身子也向沙发里缩了缩。
　　看得出来她有些抗拒，但黄盟还是就“考试”的问题继续问。“你只是害怕学校的考试吗？我看你补习班发的试卷都写满了。”
　　小姑娘的身旁放着自己的书包，拉链没拉严实，有试卷的一角从里面漏了出来。她随着黄盟的提问也偏头看向书包。那露出的试卷一角正好是补习班老师批改的分数，95。
　　见她不回答，黄盟再问，“你是害怕学校的考试氛围吗？还是怕监考老师？”
　　仿佛是没听到，被问话的人还在呆呆地看着那两个用红笔写的数字。
　　明明只是数字而已，为什么变成红色，写在试卷上，就显得那么可怕呢？女孩心想。就像在玩跷跷板，一端是这些分数，一端是她在乎的东西。要维持平衡，就必须保证那些数字不变少。否则另一端那些她在乎的东西就会滑下跷跷板，她可能永远就看不见了。
　　可是好难啊，真的好难！那些数字好像故意跟她作对一样，她越是想要维持，它们就越来越少。所以她跑了。
　　只要不考试，就不会有分数了，跷跷板一端的数字也就不会再减少了……
　　见她一直看着试卷上的分数愣神，黄盟又放柔了声调，似是怕吓到她。“你很在意考试分数吗？”
　　小姑娘终于收回视线，又变成低头的样子。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每次考试成绩出来后，妈妈总让我拿出试卷回顾考题。特别是做错的题目……”。
　　说到这里她停顿下来。黄盟也没有开口，只静静等着她接续。片刻后她继续道，“如果哪次成绩下降了，她就会变得很严厉，会说‘这个题目都考过几次了，为什么还是错了’这样的话。还会给我额外布置更多的作业。”
　　她这是间接回答了黄盟的提问。即，不是她在意考试分数，是她妈妈在意。
　　“嗯……”黄盟轻轻点头回应，虽然对方看不到。语气更加温和地问道，“妈妈说的话让你感到不舒服了吗？”
　　低垂的小脑袋迟疑地轻点两下。
　　“是怎样一种不舒服的感觉呢？”
　　沉默
　　黄盟试探着继续问：“是生气？委屈？还是别的感觉？”
　　这一回，小脑袋改摇了摇。“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