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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觉秋夜长 重伤也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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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雨的淅沥声渐渐变得轻了些,而秋风却越刮越强了,枝头仅存的几片枯叶沙沙地响着,渐渐和雨声融为了一体,没有人察觉到了这连绵不断的雨究竟何时已经停了。
李寻欢在半梦半醒间听见了窗外的风声,下意识地为自己紧了紧领口,酒意带来的燥热已然退去,湿透的薄衣紧紧贴着身子,让他不由地直打哆嗦。
可他只觉睡意比冷意更浓,于是他用尽尚存的一点神志撑起身来,重重地倒在榻上,连衣裳都懒得换便沉沉睡去了。
这是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好像在北国的冰天雪地中赤足跋涉着,寒意自双足而上,蔓延至全身各处,似乎要将每一滴血液冻住。
他看见一身紫衣的少女在前面奔跑着,口中喊道:“表哥,快来抓住我啊!快来啊!”
李寻欢急忙追了上去,就在手指快要触碰到诗音飘起的衣袂时,她又倏地不见了,明明只有咫尺之隔,在这一瞬间却又变成了天涯之隔。
偌大的天地之间,又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大地了。朔风的悲鸣声中似乎夹杂着诗音令人心碎的哭喊:“表哥,你别丢下我!你好狠的心啊……”
李寻欢不知所措地连声应道:“诗音,诗音,我没丢下你!我绝不会丢下你!你在哪儿啊?”
没有应答,天地间仍旧苍茫一片。甚至连那若有若无的哭声也消失在风声中了。
李寻欢再次发狂似的呼唤道:“诗音!诗音!……”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再次听到了诗音的声音,他听见她正抽泣着呼唤着他。不过,她的声音不再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仿佛就在自己耳边。
他撑开沉重的眼皮,看见诗音正坐在自己床头。她身着一身素衣,宛若方才梦境中秀挺的雪山一般俯瞰着他。
他想看清她的面容,可是眼神怎么也无法聚焦;他想出声安慰她,让她别再为自己这样一个人哭泣了,可是喉咙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恍惚之间,李寻欢听到了另外的声音,似乎是铁传甲和另一个人起了争执。
只听铁传甲怒道:“你这老头还只管背你的医书么?究竟怎么治,给个痛快话!”
一个苍老却又中气十足的声音缓缓道:“阁下莫急,就算阁下现在一刀砍死老朽,恐怕这世上也再无他人能治好探花郎的病了。”
停顿了一会儿后,他又道:“即使是老朽,也无法根治此病。你可知探花郎得的是痨病?只怕他要咳嗽一辈子了!”
铁传甲急忙道:“眼下怎么办?”
老人道:“还能怎么办?先开个甘温除热的方子,让高热退下去再说吧!……”
后面的话,李寻欢没能听清,他觉得老人的声音很熟悉,可还不等他想起来他究竟在哪儿听过这声音,便又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了。
啊,原来自己得的是痨病,难怪向来讲究礼貌的铁传甲竟会急得对一个老人出言不逊呢!
想来,这个病先夺去了自己母亲的生命,又害得大哥英年早逝,最后又带走了自己本就年迈体衰的父亲。
现在,它就像嗜血的猛兽一般,已经咬住了自己的喉管。他终于也要追随着亲人的步伐去了。
他在黑暗的虚空中四处寻找着,可他没有看见已经逝去的亲人,他看见了一个唐代装扮的人口里反复吟着“莫使金樽空对月”,正向他走来。
李寻欢迎上前道:“阁下一定是李太白前辈了。久仰久仰,在下李寻欢。”
只见李白模样的人上下打量了李寻欢一眼,笑道:“阁下这么年轻,便迫不及待要赴黄泉么?”
李寻欢答道:“在下身染重疾,即便今儿个不死,也活不了多久。”
李白叹道:“此言差矣!可惜啊,可惜啊,‘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若是阁下真要现在便随我去了,不知要少饮世间多少美酒了。”
李寻欢感到奇怪,忙问道:“难道阴曹地府便没有一滴酒喝了吗?杜康想来也在此处,难道此间的人们竟不能酿酒了么?”
李白抚掌大笑道:“若是真的如此,又何来刘伶醉酒的典故?若是人间无酒,他又何必起死回生呢?”
李寻欢忽然释然地笑了,他愈发坚信在饮酒面前,生死不过等闲事耳。
世上不知有多少人曾劝他要想长生,必先戒酒,可他总是以“生死不过等闲事耳”的说辞一笑置之。若是生命中没了酒,长寿又有什么意思呢?
同样地,凡是“生”所不能阻挡的,死亡同样也不能。
重伤也好,疾病也罢,都无权决定他的生死,他为酒而生,也必当因酒而死!
于是他和“酒仙人”就此别过,可就在他转身欲走时,一只有力的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想掰开那只铁钳似的手,可那只手的力道极大,他心下一惊道:“牛头马面这就来捉我了么?难道真的回不去了?”
挣扎间,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道:“别乱动,不然老朽怎么诊脉?”
于是李寻欢睁开了眼睛,他又回到了人间。
只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不满地看着他道:“可算醒了,怎么,烧了三日,连老朽都不认识了么?”
他认出了面前的老人,正是先前为父亲和大哥看病的杨老先生。李寻欢素来将他尊为长辈。两三年没见,老先生还是那么精神矍铄。
可他立马意识到自己要受训了,又是肺痨,又是昏睡了三日,想来病情极凶险,若是杨老先生得知自己先前喝了一夜的酒,即便仅仅是以一个医者的身份,也少不得教训两句如此“不知好歹”的病人。
果然,杨老先生劈头盖脸地责备道:“一天到晚就知道喝酒,真是没病非要找病!得亏你有内功护着,要不然即使是神仙也回天乏术了!不过日后你若再这样糟蹋自己的身体,那真是连内功也救不了你了。”
李寻欢没敢接话,只是躺在榻上默默地点了点头。在杨老先生面前,他是绝对不敢稍稍表露出自己对酒的情感的。
看着李寻欢苍白憔悴的面色,杨老先生似乎心软了,他叹了口气道:“唉,老朽也不多说什么了,按理说无论你做什么荒唐事,老朽都不该多言一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好自为之罢!”
说罢,他又嘱咐了李寻欢几句,半是威吓半是规劝地再次教育他别再碰酒了,见他悉数答应了下来,便摇着头,叹着气离开了。
杨老先生刚离开没多久,铁传甲便迫不及待地推门进来道:“少爷,您可算醒了!您都昏迷了三天了!”
李寻欢无力地冲他笑了笑道:“无妨,不过已经耽搁了三天了,传甲,现在就出发吧!对了,先拿些酒来,我已经三日没喝酒了!”
铁传甲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估计他也认为李寻欢一定是病糊涂了。现在李寻欢这个样子,估计连起身都费劲,又如何经得起舟车劳顿?可他竟然还要喝酒。
还不等铁传甲开口,房门又被猛地推开了,只见杨老先生面脸怒容地折回来了。他气冲冲地说道:“原来你把老朽的话全当耳旁风,刚醒来就要喝酒,真是言而无信!罢了,罢了,老朽可不敢再管你了,你若是铁了心要寻死,也没人会拦你了!”
李寻欢无奈地苦笑着,无论杨老先生又说了什么他都只能虚心地答应下来,一直等到杨老先生拂袖而去。
过了许久,估摸着杨老先生真正离开了,他才松了一口气,心道:“看来这回真遇上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