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第八十三回 丹徒遇袭, ...
-
建安五年九月初一日
浩浩汤汤的江水拍打着丹徒城外的礁石,卷起丈高的白浪,江风卷着水汽,吹过城外连绵的军营,将一面面赤色的 “孙” 字大旗吹得猎猎作响。营垒连绵十余里,旌旗蔽日,戈矛如林,江东的精锐水师沿江列阵,步骑在演武场日夜操练,喊杀声震天,隔着数里地都听得清清楚楚,一股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息,笼罩了整座丹徒城。
而这股席卷江东的风雨,源头,正是千里之外的官渡战场。
袁绍十万大军全线溃败、只带八百亲卫仓皇逃回邺城的消息,早在八月末一路传到了江东,传遍了吴郡的大街小巷,也传到了吴郡将军府的议事堂中。
那日,孙策正坐在主位上,与张昭、张纮、周瑜等江东文武商议秋收与赋税之事,听到斥候快马送来的军报,先是愣了一瞬,随即猛地一拍面前的案几,案上的竹简杯碟尽数跳起,他豁然起身,虎目之中精光四射,朗声大笑,声音里满是压不住的意气风发:“好!好一个曹孟德!竟真的以四万兵马,破了袁绍十万大军!”
堂下的文武百官,皆是面露震惊,议论纷纷。袁绍坐拥四州之地,带甲数十万,是天下公认的最强诸侯,所有人都以为,官渡之战少说也要打上一两年,谁也没想到,不过半年时间,袁绍竟会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狼狈。
唯有周瑜站在列首,面沉如水,眉头紧紧蹙起,看向主位上的孙策,心中已然升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总角之交的兄弟了。孙策人称 “江东小霸王”,性情桀骜,胆略过人,一生戎马,最是擅长抓住战机,险中求胜。曹操与袁绍在官渡鏖战半年,江东按兵不动,本就是在等一个坐收渔利的机会。如今曹操虽大胜,却也必然兵马疲惫,粮草耗尽,主力深陷北方,许昌后方空虚,这样的天赐良机,孙策绝不会放过。
果然,周瑜的预感很快就应验了。
孙策大步走到堂中悬挂的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了许昌的位置,猛地回头,看向堂下众人,声音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诸位!曹操与袁绍官渡死战,如今虽胜,却已是强弩之末。曹军主力尽在官渡未回,许昌空虚,汉帝就在许都,此乃天赐良机!我意即刻整顿江东兵马,调集粮草战船,屯兵丹徒,待兵马齐备,便亲率大军北上,奔袭许昌,迎奉天子,挟天子以令诸侯!”
一句话,瞬间在议事堂中炸开了锅。
张昭、张纮等文臣,脸色骤变,纷纷上前劝谏。
“将军!万万不可啊!” 张昭率先出列,对着孙策深深一揖,语气急切,“曹操新胜官渡,士气正盛,虽兵马疲惫,却根基未损。许昌有荀彧坐镇,防守严密,绝非轻易可破。更何况,江东内部未定,山越部族屡屡叛乱,世家大族阳奉阴违,此时倾巢而出,后方必生大乱!将军三思啊!”
张纮也跟着附和,苦口婆心劝道:“子布先生所言极是。将军,江东平定未久,民心未附,粮草储备也不足以支撑长途奔袭。奇袭许昌,千里奔袭,乃是兵家大忌,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还请将军收回成命,稳守江东,静观其变,方为上策。”
一众文臣纷纷附和,皆是反对之声。他们大多是江东本土士族,只想稳守江东,保一方安宁,根本不愿跟着孙策行此险招,北上与曹操争锋。
可孙策心意已决,哪里听得进这些劝谏。他摆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话,桀骜的眉眼间满是自信与锐气:“诸位不必多言!乱世之中,不进则退!曹操能以四万兵马破袁绍十万大军,我孙策坐拥江东六郡,为何不能奇袭许昌,成就大业?昔日项羽八千江东子弟,便能横扫天下,我今日有江东数万雄兵,何惧曹孟德疲弊之师?”
他转头看向一旁始终沉默的周瑜,问道:“公瑾,你意下如何?”
周瑜上前一步,眉头依旧紧锁,语气恳切:“伯符,子布先生他们所言,并非全无道理。曹操虽胜,却非易与之辈,许昌必有防备。更何况,你前番遇刺,伤势未愈,身体尚未完全复原,此时长途奔涉,亲冒矢石,太过凶险。依我之见,不如先厉兵秣马,安抚内部,待来年开春,曹操与袁绍如再起战事,我们再寻机北上,方为万全之策。”
他不仅是在担忧战事的凶险,更是在担忧孙策的安危。前番震泽遇刺,险些丢了性命,全靠刘茜妙手回春,才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刘茜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让孙策万万不可再孤身犯险,轻身外出,一定要时刻带着护卫,提防刺客。可孙策性子本就豪放不羁,伤好之后,早已把这些告诫抛到了九霄云外。若是此次率军北上,战线绵延千里,刺客更是防不胜防,一旦再出意外,江东就彻底塌了天。
可此时的孙策,早已被奇袭许昌、迎奉天子的雄心壮志填满,哪里听得进这些劝阻。他哈哈大笑一声,拍了拍周瑜的肩膀,朗声道:“公瑾,你何时变得这般畏首畏尾了?当年我们带着三千兵马,便能横扫江东,打下这六郡基业,如今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何惧之有?我意已决,不必再劝!即刻传令下去,各郡调集兵马粮草,三日内进驻丹徒!”
他是江东之主,言出必行,军令如山。堂下文武见他心意已决,再也无人敢多言,只能躬身应诺,各自散去筹备。
周瑜看着孙策意气风发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浓。他总觉得,这一次的北上,绝不会像孙策预想的那般顺利。
丹徒地处长江南岸,扼守南北咽喉,是北上中原的必经之路。大军驻扎下来后,丹徒城瞬间变得戒备森严,沿江的码头停满了战船,城外的军营连绵不绝,日夜都有兵马操练,喊杀声震天。孙策每日里与周瑜商议行军路线、粮草调度,整顿兵马,只待粮草齐备,便即刻率军渡江北上。
可军务再繁忙,也改不掉他刻在骨子里的性子。
孙策本就酷爱驰马射猎,一身骑射功夫,在江东无人能及。从前平定江东之时,他便常常孤身深入山林,射猎猛虎,身先士卒冲锋陷阵,哪怕麾下将领屡屡劝谏,说他身为一军之主,不该轻身犯险,他也始终不以为意。前番震泽遇刺,九死一生,他也只当是一时不备,并未放在心上,更别说刘茜临走前那番语重心长的告诫,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秋高气爽,正是打猎的好时候。孙策处理完一夜的军务,只觉得浑身筋骨发痒,便带着十几名亲卫,出了大营,往丹徒城外的西山而去。
西山山林茂密,獐鹿成群,是丹徒城外最好的猎场。孙策骑的是一匹大宛进贡的宝马良驹,名唤 “踏雪”,神骏非凡,日行千里,速度极快。进山之后,很快就看到了一头身形健硕的雄鹿,从林间一闪而过。
孙策眼睛一亮,大喝一声 “驾!”,双腿一夹马腹,踏雪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雄鹿追了出去。
身后的亲卫们见状,连忙策马跟上,可他们的坐骑哪里比得上踏雪马的速度,不过片刻功夫,就被孙策远远地甩在了身后,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孙策策马奔腾,一心追逐着前方的雄鹿,丝毫没有察觉到,密林深处,三道阴冷的目光,已经死死地锁定了他。
这三人,正是前吴郡太守许贡的门客同党,也是上一次在震泽伏击孙策的刺客的同伴。
当年许贡上书曹操,说孙策骁勇,与项羽相似,应该召入许都,免生后患。这封书信被孙策截获,孙策大怒,当即下令诛杀了许贡。许贡麾下的门客,感念主公厚恩,立誓要为许贡报仇,蛰伏了数月之久,一直在寻找刺杀孙策的机会。上一次震泽伏击,功亏一篑,三名同伴尽数身死,他们三人侥幸逃脱,却并未放弃,一路跟着孙策的大军,从吴郡到了丹徒,终于等到了孙策孤身一人、亲卫不在身边的绝佳机会。
三人躲在密林的树后,手中的硬弓早已拉满,箭头在晨光下闪着幽蓝的寒光 —— 箭尖之上,早已淬满了剧毒的乌头。这种草药,见血封喉,一旦入体,不出半个时辰,便会毒发攻心,神仙难救。
眼看着孙策策马而来,距离他们不过数十步之遥,三人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同时松开了弓弦。
“咻!咻!咻!”
三支羽箭,带着凌厉的破风之声,呈品字形,朝着策马而来的孙策,齐齐射了出去!
弓弦响动的瞬间,孙策心中猛地一惊,多年征战养成的本能,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他猛地侧身,手中的马鞭一甩,精准地抽飞了迎面而来的一支箭,又猛地俯身,躲过了第二支箭。可第三支箭,距离太近,速度太快,避无可避,“噗嗤” 一声,深深刺入了他的左侧脸颊!
箭头穿透皮肉,几乎要从另一侧穿出,箭上的剧毒,瞬间顺着血液,蔓延开来。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孙策闷哼一声,险些从马背上摔落下来。
那匹踏雪马受了惊,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焦躁的长嘶。孙策死死地攥住缰绳,忍着脸颊上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剧痛,翻身下马,拔出了腰间的佩剑,厉声喝道:“何方鼠辈,敢暗箭伤人!”
密林之中,三名刺客手持环首刀,冲了出来,目露凶光,朝着孙策扑了过来:“孙策!我等为主公许太守报仇!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就凭你们三个废物,也想取我性命?” 孙策怒喝一声,虎目圆睁,哪怕脸颊中箭,剧毒入体,身上的气势依旧凌厉逼人。他手中的佩剑舞得虎虎生风,迎着三名刺客,便厮杀在了一起。
乌头毒扩散得极快,不过片刻功夫,孙策便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手臂也开始发麻,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可他依旧咬着牙,拼死力战,剑光闪过,血花飞溅,不过数合,便一剑刺穿了一名刺客的胸膛,又反手一剑,斩下了第二名刺客的头颅。
剩下的最后一名刺客,见同伴身死,却依旧红着眼,不要命地朝着孙策扑了过来。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与喊杀声,被甩在身后的亲卫们,终于循着马蹄声赶了过来。
那刺客见状,知道再无机会,刚想转身逃跑,就被冲过来的亲卫们团团围住,乱刀砍死在了当场。
“将军!将军!”
亲卫们翻身下马,冲到孙策身边,看着他脸颊上的箭矢,看着他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模样,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倒在地。
孙策只觉得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脸颊上的剧痛越来越烈,浑身冰冷,天旋地转。他手中的佩剑 “哐当” 一声掉在了地上,再也撑不住,眼前一黑,直直地朝着地面倒了下去,陷入了昏迷。
“将军!快!快抬将军回大营!快去找医官!”
亲卫们手忙脚乱地抱起孙策,翻身上马,疯了一样朝着丹徒大营疾驰而去。身后的西山密林,再次恢复了寂静,只留下满地的鲜血与尸体,还有秋风卷过树叶的呜咽声,仿佛在预示着这位江东小霸王,即将走到尽头的宿命。
丹徒大营,中军主帐。
孙策被抬回来之后,情况便急转直下。
他的左脸颊肿得老高,乌头毒已经顺着血脉,蔓延到了全身。整个人发起了高烧,体温烫得吓人,大部分时间都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偶尔醒过来,也只是意识模糊地胡言乱语,浑身抽搐,气息奄奄。
江东所有有名的医官,都被周瑜紧急召集到了大营,围在孙策的床边,一个个愁眉不展,束手无策。
乌头本就是天下至毒,更何况箭头之上的乌头,经过了特殊的炮制,毒性更烈,已经侵入了血脉,攻入了脏腑。医官们换了一副又一副解毒的方子,用了针灸放血的法子,都毫无作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孙策的气息越来越弱,脉搏越来越细。
最后,所有的医官都摇着头退了出来,对着周瑜躬身道:“都督,我等…… 无能为力了。箭毒已经攻心,将军他…… 已经无力回天了。都督还是…… 准备后事吧。”
“滚!都给我滚!”
周瑜猛地转过身,双目赤红,眼底布满了血丝,平日里温润儒雅的江东周郎,此刻状若疯魔,厉声喝骂道:“我家将军吉人天相,绝不会有事!你们若是救不活将军,我要你们所有人陪葬!”
医官们吓得浑身发抖,跪倒在地,却也只能连连磕头,无话可说。毒已攻心,就算是华佗再世,也未必能救得回来,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
周瑜看着床榻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孙策,看着他肿胀发黑的脸颊,看着他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们二人,总角之交,情同手足,从父亲战死之后,便一起相依为命,带着三千兵马,横扫江东,打下了这六郡基业,约定好要一起平定天下,成就霸业。可如今,他的兄弟,他的主公,却躺在这床榻上,生死一线,而他却无能为力。
无边的绝望与焦急,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就在他手足无措,心如刀绞之际,一道灵光,忽然猛地闪过了他的脑海。
震泽!刘茜!
上一次,孙策震泽遇刺,身中数箭,腹背贯穿伤,失血濒死,江东所有的医官都说无力回天,就是这位隐居在震泽湖畔的刘娘子,以闻所未闻的缝合之术,妙手回春,硬生生把孙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这世上,或许只有她,能解这乌头之毒,能救孙策的性命了!
这个念头一起,周瑜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再也没有半分犹豫。
他猛地转身,快步冲出主帐,对着帐外的亲卫厉声喝道:“备马!快!牵最快的千里驹!拿我的亲笔信,星夜兼程,赶往震泽西山!务必以最快的速度,把刘先生请来丹徒!告诉她,伯符危在旦夕,求她务必前来,救伯符一命!江东上下,永世不忘她的大恩!”
他快步走到案前,手指因为焦急而微微颤抖,提笔疾书,一封求救信一挥而就,字里行间,满是恳切与焦急。他将信封好,递给亲卫,再次厉声道:“快!一刻都不许耽搁!就算是跑死了马,也要在一日之内,把信送到刘先生手中!若是晚了一步,我要你的脑袋!”
“诺!”
亲卫接过信,不敢有半分耽搁,转身冲出大营,翻身上马,快马加鞭,朝着震泽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滚滚,很快就消失在了远处的官道尽头,只留下漫天尘土。
周瑜站在大营门口,望着亲卫消失的方向,双手紧紧攥成拳,指节发白。他的心里,只剩下了最后一丝希望。
茜娘,求你,一定要来。
求你,再救伯符一次。
震泽湖畔,西山脚下的白墙小院,依旧是一派安稳平和的秋日景象。
院后的茶园里,秋茶正长得茂盛,刘燕挎着竹篮,正带着曹冲,在茶垄间采摘秋茶,两个孩子说说笑笑,清脆的声音,顺着秋风,飘得很远。
堂屋的窗边,刘茜半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医书,目光却落在了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上,眼底满是温柔。
如今已是建安五年九月,她腹中的孩子,已经九个月了,距离预产期,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
肚子大得像扣了一口锅,行动早已极为不便。别说去后山的茶园,就是在院里多走几步路,也会累得气喘吁吁,腰腹坠得厉害。夜里更是难熬,胎儿动得频繁,常常踢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腿抽筋抽得厉害,往往天快亮了,才能浅浅合眼。
春苔和王氏看着她这个样子,几乎不让她沾任何活计,端茶倒水、洗衣做饭,全都打理得妥妥帖帖。刘燕和曹冲也懂事得让人心疼,每日里除了读书写字,就是陪着她散步,给她揉腿捏腰,生怕她累着。
这几个月里,震泽湖畔的日子,安稳得像一汪静水。孙策离开后,每月都会派人送来书信和补品,问她的身体近况,也会送来北方官渡战场的军报。她看着曹操一步步走向胜利,悬了半年的心,也渐渐放了下来,只想着安安稳稳地生下腹中的孩子,守着三个孩子,在这水乡,平静度日。
她偶尔也会想起孙策,想起他离开前,自己那番语重心长的告诫,心里总会隐隐升起一丝不安。她太清楚历史的走向了,清楚孙策的宿命,就是建安五年,遇刺身亡于丹徒。她拼尽全力救了他一次,也反复告诫了他无数次,只希望能扭转他的命运,让这位英雄,能避开这场死劫。
可她终究还是低估了历史的惯性,也低估了孙策骨子里的桀骜与不羁。
这日午后,刘茜刚靠在软榻上歇了一会儿,就听到院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马匹的长嘶,还有人焦急的呼喊声:“刘先生!刘先生可在?!吴郡周都督有急信!十万火急!”
刘茜的心脏,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席卷了全身。
她扶着桌沿,撑着沉重的身子,慢慢坐直了身体,对着门外道:“进来吧。”
帐帘被猛地掀开,一名浑身尘土、嘴唇干裂的亲卫冲了进来,他身上的甲胄沾满了泥浆,显然是一路快马加鞭,片刻未歇。他看到刘茜,“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双手高高举起周瑜的亲笔信,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刘先生!求您救救我家将军!我家将军在丹徒西山遇刺,中了许贡门客的淬毒乌头箭,毒已攻心,危在旦夕!周都督命属下快马加鞭,恳请先生即刻前往丹徒,救我家将军一命!”
刘茜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指尖触到信纸,只觉得烫得惊人。她拆开信,周瑜那一手飘逸的字迹,此刻却因为焦急而变得潦草,字里行间,满是绝望与恳求,一字一句,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她的心上。
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孙策脸颊中了淬毒的乌头箭,毒已入体,高烧昏迷,江东所有医官都束手无策,已经到了弥留之际,唯有她,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信看到一半,刘茜拿着信纸的手,就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心头猛地一沉,眼前一阵阵发黑。
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她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万万不可孤身外出,不可轻身犯险,可他终究还是没听进去。历史的车轮,终究还是沿着既定的轨迹,滚滚向前。丹徒遇刺,乌头毒箭,英年早逝,这刻在史书上的结局,终究还是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与无力感,瞬间涌上心头。她恨孙策不听劝告,一意孤行,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更恨自己,明明知道他的宿命,却终究还是没能拦住他。
可愤怒过后,剩下的,只有铺天盖地的焦急与担忧。
那是孙策,是那个桀骜坦荡、意气风发的江东小霸王,是在这乱世之中,真心待她、敬她、护她的知己。她救过他一次,看着他从濒死之中活过来,看着他眼里的意气与雄心壮志,她做不到眼睁睁看着他就这样死去,看着他的生命,在二十六岁的年纪,戛然而止。
“刘先生!求您了!跟我们走吧!再晚了,我家将军就真的撑不住了!” 跪在地上的亲卫,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声音里满是绝望。
刘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猛地抬起头,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春苔!收拾医箱!把所有的解毒药材、针灸器械、缝合工具,还有麻Yan,全都带上!一刻都不能耽搁!”
春苔闻言,脸色骤变,连忙冲了过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急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夫人!不行啊!您现在九个月的身孕,马上就要生了!丹徒距离这里虽然不算选也三十多里路路,一路车马颠簸,您怎么受得了?万一在路上动了胎气,孩子早产了怎么办?这一路凶险,您和孩子都会有性命危险的!”
“我知道。” 刘茜的声音很稳,眼底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可孙策危在旦夕,除了我,没人能救他。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可是夫人!”
“不必多言。” 刘茜打断她的话,扶着桌沿,慢慢站起身,沉重的身子让她晃了一下,却依旧稳稳地站住了,“我是医者,救死扶伤,是我的本分。更何况,伯符于我有恩,我不能不去。”
她太清楚这一路的凶险了。九个月的身孕,临盆在即,几十里路,快马加鞭的车马颠簸,稍有不慎,就会早产。可她没有选择。
她不去,孙策就真的死定了。
春苔看着她眼底的坚定,知道她心意已决,再也劝不动了,只能含着泪,转身快步去收拾医箱,把所有能用到的解毒药材、针灸器械、缝合工具,还有安胎的药物,全都一股脑地装了进去,塞得满满当当。
刘茜扶着墙,慢慢走到院里,曹冲和刘燕听到动静,已经从茶园里跑了回来,看着院里风尘仆仆的亲卫,看着刘茜苍白的脸,两个孩子都慌了。
“阿娘,怎么了?要出什么事吗?” 刘燕快步跑过来,扶住了她的胳膊,小脸上满是担忧。
曹冲也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角,仰着小脸,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安。
刘茜蹲下身,尽量温柔地对着两个孩子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们的头:“阿娘要去一趟丹徒,孙叔叔受伤了,很危险,阿娘要去救他。”
“那娘母什么时候回来?” 曹冲的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眼眶瞬间红了,“阿娘你肚子里有弟弟妹妹,不能走远路的。”
“阿娘很快就回来。” 刘茜看着两个孩子,心里满是不舍与愧疚,却还是柔声道,“阿娘不在的日子里,你们要听王阿婆的话好好读书,好好吃饭,不许乱跑,知道吗?阿娘救了孙叔叔,就立刻回来陪你们。”
她把两个孩子,托付给了隔壁的王氏帮忙在家照看孩子,带上了春苔,与周瑜派来的亲卫,即刻启程。
王氏看着她沉重的身子,急得直跺脚,连连劝道:“刘家妹子,你疯了?!你这身子,怎么能经得住这样的折腾?万一在路上生了,可怎么办啊?!”
“王阿嫂,我意已决。” 刘茜对着她深深一揖,“孩子们,就拜托您多照看了。大恩不言谢,我刘茜记下了。”
王氏看着她坚定的模样,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连连道:“你放心,孩子交给我,我一定好好照看!你路上一定要小心,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
刘茜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在亲卫的搀扶下,慢慢坐上了早已备好的马车。马车是最快的驷马安车,里面铺了厚厚的软垫,尽可能地减少颠簸,可即便如此,当马车动起来的那一刻,刘茜还是觉得小腹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坠痛。
她咬着牙,扶着自己的小腹,闭上眼,对着车夫厉声吩咐道:“快!用最快的速度,赶往丹徒!一刻都不许停!”
“诺!”
车夫应了一声,手中的马鞭狠狠一甩,四匹骏马长嘶一声,拉着马车冲上了官道,朝着丹徒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一路疾驰,车轮滚滚,颠簸不止。刘茜靠在车厢里,双手紧紧护着自己的小腹,每一次颠簸,都让她疼得浑身冒冷汗,胃里翻江倒海,眼前一阵阵发黑。可她不敢喊停,也不敢有半分松懈,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恨孙策不听劝告,一意孤行,可她更怕,这一次,自己终究还是救不回他的性命。
马车朝着丹徒的方向,一路狂奔。远处的天际,阴云密布,沉沉地压在长江之上,仿佛已经预示了这场生死未卜的奔赴,也预示了那位江东小霸王,即将走到尽头的生命。
秋风卷着江水的寒意,穿过车厢的缝隙,吹在刘茜的脸上,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眼底满是焦急与坚定。
伯符,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