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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四回 汝南窃马, ...

  •   建安五年二月二十九日
      刘备大军一路向汝南撤退,历经两余日的颠簸行军,终于返回了汝南郡城。刘备当即下令:全军城外就地扎营,休整一日,犒赏三军,待第二日清晨再进城。
      军令一下,整座军营瞬间便松懈了下来。
      连日赶路的士卒们早已筋疲力尽,得了休整的命令,纷纷卸下沉重的甲胄,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啃着干粮、喝着浊酒,高声谈笑。连带着巡逻守卫的士卒,也比往日疏懒了数倍,要么倚着旗杆昏昏欲睡,要么聚在避风的角落里偷喝两口酒,眼神涣散,全然没了往日的警惕。
      中军大帐之内,更是气氛热烈。刘备端坐主位,一身素色儒袍,面容温厚,眼底带着连日赶路的疲惫。下方两侧,关羽、张飞、刘辟、糜竺、孙乾等核心文武分列左右,酒樽罗列,觥筹交错,正激烈地商议着后续的部署。
      “如今我军距许昌不过两百里路程,两天日便可抵达。” 孙乾手持竹简,声音激昂,“曹操与袁绍在官渡僵持不下,主力尽出,许都空虚我等只要发兵许昌,再遣使联络袁绍,南北呼应,曹操必腹背受敌,进退失据!如此机会主公不可失呀!”
      糜竺也跟着点头附和:“主公手握环如君与仓舒郎君这两张王牌,此时是攻打许昌是天赐良机,退回汝南乃不智之举!”
      张飞一拍面前的案几,震得酒樽哐当作响,声如洪钟:“咱们休整一日,直接率轻骑奇袭许都,把曹阿瞒的老窝端了!他要是敢从官渡回兵,俺就在半路设伏,一矛戳穿他的胸膛!”
      “翼德,不可鲁莽。” 关羽微微摇头,丹凤眼微眯,长须飘飘,声音沉稳如钟,“曹操虽远在官渡,却必在许都周边布下了重兵防守。我军兵力不足,长途奔袭乃是兵家大忌。当以稳为主,先稳住汝南,再图后计。更何况,环如君与仓舒郎君乃是重中之重,必须严加看管,绝不能出半点纰漏。”
      刘备闻言,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抬手压下了众人的议论,温声道:“云长所言极是。如今大局未定,最忌轻举妄动。返回汝南之后,我等当固守城池,静观官渡之变,再做定夺。至于环如君与仓舒郎君,”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笃定,“这些时日夫人安分守己,与小女相处和睦,并无异动,只需看管好营帐四周,不必过度苛待,免得逼之过急,反而生变。”
      他早已被刘茜连日来的温顺安分彻底麻痹了心神。在他看来,这个带着幼子的弱女子,就算有些见识,也翻不出什么风浪,更何况身处万军之中,插翅难飞。
      中军侧旁的青色营帐内,刘茜静静伫立在帐帘边,指尖轻轻撩开帘布的一角,目光平静地扫过营中渐渐松懈的景象。夕阳正沉入地平线,将天边染成一片浓重的橘红,暮色如同潮水般,一点点吞噬着整座军营。
      她的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与决绝。
      时机到了。
      是夜,将领齐聚中军大帐议事饮宴,士卒连日赶路疲惫不堪,守卫巡逻疏懒,再加上夜色掩护,天时地利人和,尽数占尽。这是她落入刘营以来,最后的,也是唯一的机会,一旦明天回了汝南郡城,就很难有机会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缓缓放下帐帘,转身看向床榻。
      曹冲睡得正香。小家伙连日来在路上颠簸,早已疲惫不堪,此刻蜷缩在柔软的被褥里,小脸蛋粉雕玉琢,呼吸均匀绵长,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全然不知,一场关乎生死的逃亡,即将在今夜上演。
      床榻边,春苔正蹲在地上,将早已备好的东西塞进一个小小的包袱里:一小袋金饼、两身便于行动的短打、应急的伤药、火折子、水囊,还有曹冲平日里最爱玩的竹木小马,所有东西都精简到了极致,却又一应俱全。
      “娘子,都准备好了。” 春苔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眼底却带着义无反顾的坚定,自从许昌出来,刘茜就让春苔叫她娘子,“迷药也按您的方子,重新炮制过了,吸入半分,便会昏睡一个时辰以上,绝无醒转的可能。”
      刘茜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包用绢布裹好的白色药粉,指尖微微收紧。这是她这些日子,借着调理身体的名义,从军营医匠处讨要药材,亲手配制的迷药,药效温和却见效极快,绝不会伤人性命,却能在瞬息之间,让人陷入深度昏睡。
      “娘子,我们真的要今夜走吗?” 春苔看着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营中今日人多眼杂,张飞将军和关羽将军都在,万一……”
      “没有万一。” 刘茜打断她的话,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今日是唯一的机会。过了今日,大军入城后,守卫只会更严,我们就没有退路了。”
      春苔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将包袱牢牢系在腰间,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刀。
      刘茜俯身,指尖轻轻拂过曹冲柔软的发顶,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孩子的梦境。她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却很快被决绝取代。
      冲儿,阿娘今日便带你离开这里,带你去一个没有权谋纷争、没有刀光剑影的地方,平平安安地长大。
      她直起身,换上一身素色的襦裙,对着春苔道:“走,陪我出去走走。今日营中热闹,也去凑个趣。”
      帐外的守卫得了刘备的吩咐,早已不再像之前那般严防死守,见刘茜出来,只是躬身行了个礼,便任由她带着春苔,缓步在营中行走,只远远地跟着两人,并未上前阻拦。
      刘茜缓步走着,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实则将营中每一处营帐的位置、巡逻队的行进路线、明暗哨的布防,都牢牢地记在心里。这些日子,她早已将大营的布局摸得七七八八,今日不过是做最后的确认。
      刚转过两座营帐,便听到前方空地上传来一阵豪爽的大笑声,只见张飞赤着臂膀,正拿着酒坛,给围拢过来的士卒分酒,豹头环眼,虬髯上沾着酒渍,却依旧精神抖擞,声如洪钟:“都喝!今日大兄犒赏三军,都放开了喝!”
      士卒们纷纷高声应和,举起酒碗一饮而尽,气氛热烈至极。
      张飞一抬头,便看到了缓步走来的刘茜,虎目微微一亮,抬手对着她挥了挥,粗声粗气地喊道:“环娘子!你怎么出来了?”
      刘茜停下脚步,对着张飞微微颔首行礼,语气温和:“张将军。帐中闷得慌,出来走走。”
      张飞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步走到她面前,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却眼神清明,显然并未喝醉,“娘子在营中闷了这么久,也该出来走走。只是夜里风大,别着凉。”
      经过之前的几次相处,张飞早已对这个温柔和气、待孩子掏心掏肺的妇人没了半分敌意,甚至还有几分敬重。他这辈子最敬的是忠义,最疼的是孩子,见刘茜处处护着曹冲,又对刘备的两个女儿视如己出,心里早已把她当成了无害之人。
      刘茜弯了弯嘴角,状似无意地问道:“将军今日这般犒赏三军,夜里的巡逻守卫,可还安排妥当?我看不少士卒都喝了酒,别出了什么乱子才好。”
      “娘子放心!俺老张早就安排好了!” 张飞一拍胸脯,语气里满是得意,“前营、后营、中军,都留了人手巡逻,半个时辰一趟,半点不含糊!俺和二兄分了工,前半夜俺亲自巡营,后半夜二弟接手,就算是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他心直口快,毫无防备,对着刘茜这个 “无害” 的妇人,一股脑地把夜里的巡逻安排、换班时辰,全都说了出来。
      刘茜心中了然,默默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面上却依旧带着温和的笑意,点头道:“将军思虑周全,是妾多虑了。有将军和关将军在,营中自然万无一失。”
      “那是自然!” 张飞哈哈大笑,又从怀里摸出两块用麦芽糖做的糖糕,递给刘茜,“这是营里伙房做的,甜得很,给仓舒郎君和俺那两个侄女带回去尝尝!”
      刘茜伸手接过,道了声谢,又与张飞闲谈了两句,便带着春苔,继续往营西侧走去。
      刚走出去没多远,便迎面遇上了一队巡逻的士卒,为首的一人,正是关羽。
      他身着绿色锦袍,外罩软甲,面如重枣,丹凤眼微眯,手持青龙偃月刀,身姿挺拔如松,正带着士卒巡营。看到刘茜,他勒住马缰,停下了脚步,锐利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却并无半分恶意。
      “环娘子。” 关羽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威严,“日暮风凉,夫人不在帐中陪着小郎君,怎的在此处行走?”
      “回关将军,” 刘茜不卑不亢地行了个礼,平静应道,“妾身在帐中闷得久了,出来走走,透透气。”
      关羽眉头微微蹙起,沉声道:“今日营中松懈,鱼龙混杂,夫人一个妇道人家,不宜四处走动。早些回帐中去,免得发生意外,惊扰了小郎君。”
      他语气严厉,看似警告,实则却是提醒。
      刘茜心中一动,顺势问道:“将军说的是。只是我看营中士卒大多都在饮宴歇息,夜里的守卫,可还能如常?我带着孩子,心里总有些不安。”
      关羽丹凤眼微抬,看了她一眼,并未起疑,只当她是带着孩子的妇人,心中惶恐,便沉声道:“夫人放心,某与翼德已分定班次,日夜巡营,守卫绝不会松懈。只是今夜中军大帐议事饮宴,将领们大多聚在中军,前营守卫多调去了中军护卫,西侧营区守卫稍弱,夫人切莫往那边去,早早回帐便是。”
      一句话,便将今夜营中守卫的薄弱之处,明明白白地告诉了她。
      刘茜心中狂喜,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对着关羽躬身行礼:“多谢关将军提醒,我记下了。这就回帐,绝不给将军添麻烦。”
      关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只是对着身后的士卒吩咐了一句:“派两个人,送夫人回帐。”
      “不必劳烦将军了,我们自己回去便好。” 刘茜连忙婉拒,她可不想身边跟着两个守卫,打乱了夜里的计划。
      关羽也不勉强,只是再次叮嘱了一句 “路上小心”,便带着巡逻队,继续往前营走去。
      看着关羽远去的背影,刘茜缓缓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张飞的巡逻换班时辰,关羽的守卫薄弱之处,再加上她早已摸清的马厩位置、营门布防,所有的信息,都已拼凑完整。
      今夜的计划,万无一失。
      夜色彻底笼罩了旷野。
      中军大帐的饮宴一直持续到亥时末刻才散去,刘备喝得微醺,被亲卫扶着回了寝帐;关羽、张飞各自回了营帐,按着之前的约定,张飞带着人开始巡营,关羽则在帐中歇息,准备后半夜换班。
      营中的喧闹渐渐平息下来,喝了酒的士卒们纷纷倒头睡去,鼾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只有零星的巡逻队,拖着拖沓的脚步,在营中走过,大多也是敷衍了事,走个过场便找个避风的角落歇着了。
      三更鼓响,沉沉划破夜空。
      万籁俱寂,整个军营彻底陷入了沉睡,只剩下巡夜士兵偶尔响起的打更声,还有远处睢水哗哗的流水声,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调。
      青色营帐内,烛火早已被吹灭,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映着帐内的人影。
      刘茜轻轻放下床榻上熟睡的曹冲,动作轻柔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孩子睡得很沉,小嘴微微嘟着,丝毫没有被惊扰。她俯身,在孩子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轻的吻,随即迅速转身,换上了那身早已备好的黑色短打。
      紧身的襦裤,利落的剪裁,袖口与裤脚都用布条紧紧束起,褪去了所有女子的温婉娇柔,只余下便于奔走疾驰的干练。长发用黑色发带高高束起,藏在一顶软质皮弁之中,遮住了满头青丝,只露出一张素净却眼神锐利的脸。袖中,藏着那包迷药,腰间别着一把小巧的匕首,锋利无比,既能防身,也能在危急时刻,了断自己的后路,绝不落入敌手。
      一切准备妥当,她对着帐外的春苔打了个手势。春苔早已换好了一身劲装,腰间系着包袱,握紧了短刀,对着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屏息凝神,借着营帐与夜色的掩护,如同暗夜中的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帐外。
      守在帐外的两名守卫,早已被春苔提前用掺了迷药的酒灌得昏昏欲睡,此刻正靠在帐边的木桩上,睡得不省人事。两人顺利避开,沿着之前早已踩好的路线,贴着营帐的阴影,弯腰疾行。
      张飞的巡逻队,半个时辰才会经过一次,她们必须在这间隙里,穿过大半个军营,抵达西侧的马厩。
      刘茜的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每一次停顿、每一次转身、每一次隐匿,都精准得恰到好处,完美避开了所有巡逻队的视线。春苔紧随其后,脚步同样轻快,两人配合默契,一路有惊无险,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便顺利摸至了军营西侧的马厩。
      马厩之内,灯火昏暗,十几匹千里良驹静静伫立,偶尔甩动尾巴,发出轻微的响鼻声。这里是全军战马的核心之地,按照规矩,应有四名士卒日夜看守。可此刻,只有两名士卒守在马厩门口,正靠在避风的角落里,抱着长矛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都快粘在了一起。另外两名士卒,早已偷偷溜回帐中睡觉去了。
      刘茜隐匿在阴影之中,眼神冷静如冰。
      她不动声色,从袖中取出那包迷药,看准了风向,手腕轻轻一抖。细密的白色粉末随风飘散,精准地飘向马厩门口的两名守卫。不过片刻功夫,原本昏昏欲睡的两人,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歪,瞬间栽倒在地,沉沉昏睡过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整个马厩,瞬间陷入死寂。
      刘茜对着春苔打了个手势,两人迅速冲入马厩。她的目光飞快扫过马群,一眼便锁定了两匹通体乌黑、毛色光亮、骨架高大、四肢强健的战马。马胸前烙着精致的 “刘” 字印记,一看便是刘备精心挑选的备用坐骑,耐力与速度,皆是上上之选,绝非寻常战马可比。
      她特意避开了最内侧那匹神骏非凡的赤兔马 —— 那是关羽的坐骑,性子暴烈,认主得很,一旦惊动了它,嘶鸣起来,必然会惊醒整个军营。
      刘茜迅速牵过两匹战马,动作轻柔地抚了抚马颈,安抚着马儿的情绪。这些日子,她借着陪刘燕、刘蝶看马的由头,早已来过马厩数次,与这两匹马混了个脸熟,马儿倒也温顺,并未发出半点声响。
      春苔迅速解开马厩的围栏,两人牵着马,悄无声息地走出马厩,沿着营墙根的阴影,一路走到了南营门附近的一处僻静拐角。这里是关羽口中守卫最薄弱的地方,也是距离营门最近的视觉死角,一旦上马,便可直冲营门,不留半点反应时间。
      将两匹马系在拐角的木桩上,刘茜对着春苔低声道:“你在这里看着马,我去接冲儿。速去速回,绝不能出意外。”
      “娘子放心,奴婢一定看好马匹!” 春苔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腰间的短刀,警惕地盯着四周。
      刘茜不再耽搁,转身再次融入夜色之中,沿着原路,快步返回营帐。
      一路顺利,没有遇到半点阻碍。她悄无声息地溜回帐内,快步走到床榻边,小心翼翼地将熟睡的曹冲抱了起来,用厚厚的披风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小脸,确保他不会被夜风吹到,也不会被沿途的动静惊醒。
      怀里的孩子动了动,小鼻子蹭了蹭她的衣襟,发出一声软糯的哼唧,却没有醒,依旧睡得安稳,小手紧紧抓着她胸前的衣襟,像往常一样,依赖着她的温度。
      刘茜的心瞬间软了下来,又很快被决绝取代。她抱紧孩子,转身便要冲出帐外。
      可就在这时,帐帘忽然被轻轻掀开了一道缝隙,一道小小的身影站在帐门口,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赤着双脚,小小的身子在夜风里微微发抖。
      是刘备的长女,刘燕。
      小姑娘显然是醒了过来,偷偷跑到了她的帐外,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她的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怯生生地望着刘茜,小嘴瘪着,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啜泣。
      “夫人…… 你要去哪里?”
      这一声啜泣,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刘茜浑身一僵,猛地回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此刻营中虽松懈,却依旧有巡逻队四处走动,只要动静稍大,一旦惊动了守卫,喊声一起,整个军营便会瞬间惊醒。刘备、关羽、张飞皆是沙场悍将,反应神速,一旦被发现,她的所有谋划,都会瞬间化为泡影。追兵一至,铁骑四出,她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孩子,在这无边旷野之中,绝无生路。
      “快过来!” 刘茜来不及多解释,压低声音,急促地低喝一声,朝着刘燕招了招手,眼底满是焦急。
      此刻不是犹豫的时候,多停留一分,便多一分凶险。她不能丢下这个孩子,也不能任由她在这里哭喊,眼下,她根本没有选择。
      刘燕抽噎着,小步快跑,扑到刘茜身边,小小的身子紧紧抱住她的腿,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哽咽道:“夫人,你不要走…… 燕儿舍不得你…… 舍不得冲儿弟弟…… 你带上我好不好?我不想和你分开……”
      小姑娘才七岁,很早就没了亲娘,自小跟着刘备颠沛流离,见惯了乱世的流离失所,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温柔待她、给她讲故事、梳头发、在她做噩梦时抱着她哄睡的人,早已把刘茜当成了亲娘一般。她夜里醒过来,发现刘茜帐中不对劲,便偷偷跑了过来,正好撞见刘茜要抱着冲儿离开。
      刘茜看着怀里熟睡的曹冲,又看着脚边哭得浑身发抖的刘燕,心头百感交集,又急又乱。
      带上她,路上多了一个孩子,目标更大,风险也更大,前路未知,兵荒马乱,她甚至不能保证能护着这个孩子周全。可若是不带上她,把她留在这里,小姑娘一旦哭喊起来,她立刻就会暴露;就算她此刻能捂住孩子的嘴,把她打晕,等天亮之后,刘备发现她带走了刘燕,必然会疯了一般派兵追击,不死不休。
      可眼下,她根本没有时间犹豫了。
      “别哭了,听话,跟我走!” 刘茜一咬牙,不再犹豫,左手依旧紧紧抱着曹冲,右手一把拉起刘燕,将小姑娘护在身侧,转身便冲出了营帐,朝着南营门的拐角疾驰而去。
      刘燕很懂事,死死地咬着唇,再也没有发出半点哭声,只是紧紧抓着刘茜的手,迈着小短腿,拼尽全力跟着她的脚步往前跑。
      拐角处,春苔看到刘茜不仅抱着曹冲,还带了个刘燕过来,瞬间瞪大了眼睛,却来不及多问,立刻翻身上了其中一匹战马,拉紧了缰绳。
      刘茜快步走到马前,先将怀里的曹冲递给春苔,让她牢牢把冲儿固定在背上,随即又一把将刘燕抱起,自己翻身跃上战马,将小姑娘牢牢固定在身前。
      “娘子,我们现在就走吗?” 春苔压低声音,手紧紧握着马缰,眼神里满是紧张。
      “走!” 刘茜低喝一声,眼神决绝,狠狠一夹马腹,手腕一抖,缰绳抽打在马臀上。
      战马吃痛,发出一声震彻夜空的长嘶,前蹄高高扬起,随即四蹄腾空,如同离弦之箭,朝着敞开的南营门,不顾一切地疾驰而去。春苔紧随其后,策马跟上,两匹快马如同两道黑色的闪电,划破了寂静的夜色。
      营门的守卫被突如其来的马嘶声惊醒,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只看到两道黑影风驰电掣般冲了过来,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连呼喊都卡在了喉咙里。等到他们回过神,想要举刀阻拦、吹响号角时,战马早已风驰电掣般冲出了营门,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之中。
      “有人闯营!快!快禀报主公!”
      “快吹号角!有人跑了!”
      营门处瞬间乱作一团,号角声凄厉地划破夜空,惊醒了整座沉睡的军营。可此刻,刘茜一行人早已策马奔出了数里地,沿着小路,向着东南方向,疯狂疾驰。
      夜风呼啸,凛冽如刀,刮在脸上生疼。耳边只剩下狂风的呼啸声、马蹄重重踏在地面的沉闷声响,还有怀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刘茜伏在马背上,将刘燕牢牢护在身前,春苔背着曹冲,紧随其后,两匹快马拼尽全力,在夜色里疯狂疾驰,不敢有半分停留。
      身后的军营,早已炸开了锅。
      刘备被号角声惊醒,酒意瞬间全无,听闻刘茜带着曹冲窃马潜逃,还带走了他的长女刘燕,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他踉跄着冲到刘茜的营帐,看着空空如也的床榻,人去帐空,只剩下一室清冷,瞬间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碗碟碎裂之声响彻营帐。
      “废物!一群废物!” 刘备声嘶力竭地怒吼,声音因震怒而颤抖,“连个女人孩子都看不住,本将军养你们何用!”
      守帐的守卫、马厩的守卫,早已被押了过来,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大兄!息怒!” 关羽与张飞闻讯赶来,得知刘茜不仅跑了,还带走了刘燕,皆是又惊又怒。
      张飞虬髯倒竖,豹眼圆睁,丈八蛇矛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都在发颤,怒声吼道:“大兄!俺这就点齐兵马,去把那个女人抓回来!她带着两个孩子和侍女,跑不远!俺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人给你带回来!还有俺那侄女,绝不能让她被带走!”
      关羽丹凤眼寒芒毕露,手中的青龙偃月刀微微震颤,沉声道:“大兄,翼德所言极是。她往东南方向跑了,定是想南下江东。某亲率三百精骑,连夜追击!她带着两个孩子,骑行速度必然受限,定能追上!”
      “好!” 刘备咬着牙,眼底满是滔天怒火,“云长、翼德,你们立刻点齐三百精锐铁骑追击!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环如君、仓舒郎君与燕儿给找回来!敢让他们逃掉,提头来见!”
      “诺!”
      关羽与张飞齐声应诺,转身便去点兵。不过片刻功夫,三百精锐铁骑便集结完毕,人人披甲持刃,火把如同长龙一般,冲出营门,朝着东南方向,疯狂追击而去。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个连日来温顺安分、毫无反心的环如君,竟然真的敢在他的万军之中,窃马潜逃,还带走了他的女儿!丢了刘茜与曹冲,他便失去了制衡曹操的最大筹码;若是刘燕有个三长两短,他悔恨终生!
      可夜色茫茫,旷野无边。
      刘茜早已料到刘备会派兵追击,根本没有走平坦的官道,而是选了小路。这条路坑洼不平,杂草丛生,极难行走,却也能最大程度地掩盖马蹄印,拖延追兵的速度。又借着的掩护,七拐八绕,不断改变路线,让追兵根本无法预判她的行进方向。再加上她选的两匹战马,本就是刘备精心培育的千里驹,速度与耐力皆是顶尖,一路狂奔,根本没有停歇。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晨曦刺破了夜幕,将旷野照得渐渐清晰。
      刘茜勒住马缰,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身后的旷野空荡荡的,早已看不到追兵的影子。
      她们已经奔出了整整近二百里地,一夜疾驰,早已将刘备的追兵,彻底甩在了身后。
      春苔也勒住了马,背上的曹冲终于醒了过来,揉着眼睛,看着周围陌生的旷野,小声道:“阿娘,我们在哪里呀?”
      刘茜低头,看着怀里的曹冲,又看了看靠在她怀里,一夜颠簸却依旧乖巧懂事的刘燕,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她成功了。
      她终于带着孩子,逃出了刘备的军营,逃出了那座密不透风的囚笼。
      前路依旧未知,凶险未卜,乱世之中,没有哪里是真正的安稳之地。可只要能活着,只要能带着孩子们远离这权力纷争的漩涡,她便无所畏惧。
      刘茜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的茫茫旷野,朝阳正缓缓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大地,照亮了前路。
      她再次一抖缰绳,声音平静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释然:“走,我们继续往南,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战马再次扬起四蹄,迎着朝阳,向着南方疾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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