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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一百四十七回 魏公建制, ...

  •   建安十八年五月 。
      漳水浩浩荡荡向东奔流而去,河畔的麦田翻涌着层层金浪,丰收的气息混着初夏的蝉鸣,飘满了邺城的街巷。可往日里喧嚣热闹的市井,此刻却肃静得近乎凝滞,十里长街两侧,分列着披甲持戟的虎卫军,玄甲在日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连风穿过街巷的声音,都被这肃杀的仪仗压得轻了几分。
      这一日,是整个汉末历史上,都足以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日子。
      汉献帝刘协,正式派遣御史大夫郗虑持节,带着天子的册封诏书,从许都星夜赶赴邺城,正式册封曹操为魏公,加九锡,建魏国。
      诏书之中,历数曹操平黄巾、灭袁绍、定关中、安天下的赫赫功绩,以冀州之河东、河内、魏郡、赵国、中山、常山、钜鹿、安平、甘陵、平原十郡,为魏国封地,定都邺城。特许魏国可以正式设立百官,置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等三公九卿,一应规制,与大汉朝廷别无二致。
      这道册封诏令,如同惊雷炸响在九州大地,标志着曹操的篡汉之路,迈出了最关键一步。
      在此之前,曹操虽挟天子以令诸侯,权倾朝野,终究只是大汉的丞相,是异姓的侯爵。而如今,他受封魏公,加九锡,建邦立国,有了自己的封国、自己的百官、自己的社稷宗庙,从名义到实质,都成了与大汉朝廷分庭抗礼的独立王国。邺城,也彻底取代了许都,成了天下真正的政治中心,成了北方九州的权力核心。
      册封大典,定在了邺城宫城的正殿文昌殿。
      这一日,文昌殿内外,旌旗猎猎,钟鼓齐鸣。殿中铺着厚厚的西域贡毯,两侧分列着魏国的文武百官,文臣以尚书令荀攸为首,武将以大将军夏侯惇为首,人人身着崭新的朝服,垂手肃立,神色肃穆。殿中鎏金铜灯燃得正旺,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香烟缭绕,混着钟鼓礼乐之声,将这场开国建制的大典,衬得庄严而盛大。
      午时三刻,赞礼官高声唱喏,御史大夫郗虑手持天子符节与明黄诏书,缓步走入大殿,当众宣读了天子的册封诏令。
      诏令宣读完毕,曹操身着十二章纹的魏公冕服,头戴九旒冕冠,缓步走上大殿主位,接过了象征着魏公权柄的玺绶与符节。他转过身,面向阶下满朝文武,一双虎目扫过众人,五十八岁的年纪,鬓角早已霜白,可眼中的锐利与意气,却丝毫不减当年。
      他从熹平三年开始担任洛阳北部尉开始,一步步走到了今日,扫平了北方的群雄割据,安定了流离失所的百姓,打下了这偌大的江山基业。今日受封魏公,建邦立国,是他三十余年征战的结果,也是他向那至高无上的权位,迈出的最坚实的一步。
      满朝文武齐齐躬身,山呼之声震得殿宇微微发颤,顺着敞开的殿门,传遍了整个邺城。
      曹操抬手,示意众人免礼,声音洪亮如钟,传遍了整个文昌殿:“孤受天子厚恩,领此封国,当与诸公共心,安定社稷,安抚黎民,扫平四海,以报天子,以安天下!”
      “臣等遵令!愿为魏公效犬马之劳!” 百官再次躬身应诺,声震云霄。
      盛大的册封大典,从午时一直持续到日暮,钟鼓礼乐之声,始终未歇。而在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建制大典之中,最出风头、最让满朝文武侧目惊心的,不是稳坐主位的魏公曹操,也不是隐忍站在前列的五官中郎将曹丕,而是平原侯曹植。
      大典之上,曹操颁布的第一道诏令,便是对诸子的封赏。
      曹彰封鄢陵侯,邑两千户;范阳侯曹据增千户,合前封五千户共计六千户、曹宇封都乡侯,邑五百户。平原侯曹植,曹食邑增五千户,合前封五千户共计一万户。
      当赞礼官高声念出 “平原侯植,才思卓绝,襄助礼制,增邑五千户,合万户侯” 的诏令时,整个大殿瞬间响起了一片压抑的倒吸凉气之声。
      万户侯!
      在大汉四百年的历史上,非刘氏宗亲,能得封万户侯者,屈指可数。即便是跟着曹操起兵、立下赫赫战功的夏侯惇、曹仁等宗族元勋,食邑也不过两千五百户,就连算无遗策的谋主荀攸,也只有七百户食邑。而曹植,一个年仅二十一岁的四郎君,无尺寸沙场之功,仅凭文才与曹操的偏爱,便得封万户侯,这份荣宠,在整个天下无人能及。
      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站在前列的曹植。
      今日的曹植,身着石青色的侯服,绣着五章纹,身姿挺拔,面如冠玉,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面对满朝文武的注视,他从容躬身,对着主位上的曹操行礼谢恩,举止得体,不卑不亢,没有半分受宠若惊的失态,也没有半分骄矜自满,引得殿中不少文臣暗暗点头,赞叹平原侯果然气度不凡。
      而站在他身侧的曹丕,一身副丞相的朝服,身姿依旧挺拔,脸上挂着温和恭顺的笑意,仿佛对弟弟的厚赏毫无异议,甚至还对着曹植投去了一抹兄长的温和笑意。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藏在宽大衣袖下的手,早已死死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快渗出血来,疼得他指尖发麻,却远不及心口那股翻江倒海的嫉妒与不甘。
      他是魏公曹操的嫡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副丞相,去年留守理政,将后方打理得井井有条,化解了邺城的粮价危机,得到了曹操的亲口夸赞。可到头来,父王给曹植的,是万户侯的无上荣宠,而给他的,却只有一句 “留守有功,赐锦缎千匹” 的空泛赏赐,连半分食邑都未曾增加。
      父亲的偏爱,已经到了如此毫不掩饰的地步。
      可他终究是隐忍了许久的曹丕,早已不是那个会被情绪左右的毛头小子。他死死压下了心底的所有戾气与不甘,脸上依旧是那副沉稳恭顺的模样,甚至在曹植谢恩之后,也跟着躬身,向曹操道贺,向弟弟道贺,挑不出半分错处。
      主位上的曹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曹植,眼中的满意与偏爱,几乎要溢出来。他抬手示意曹植起身,随即颁布了第二道让满朝文武震惊的诏令 —— 将魏国开国建制的头等大事,修订魏国礼制的重任,全权交到了曹植的手中。
      “制曰:平原侯植,博通经史,明于礼乐,着其领太常事,总领魏国礼制修订,广采古礼,参酌时宜,定我魏国祭祀、朝会、宴饮、车服、仪仗之制,以定国本,以正纲纪。”
      这道诏令一出,大殿之内,连呼吸声都停滞了几分。
      新朝建制,修订礼制,从来都是开国的头等大事。这不仅需要修订者有极深厚的经学、礼学功底,更需要极高的政治地位与话语权,才能镇得住满朝文武,定得下一国之规制。历朝历代,这份差事,从来都是由德高望重的三公、太常亲领,从未有过交给一个年仅二十一岁的宗室的先例。
      曹操将这件事交给曹植,不仅仅是认可他的才学,更是向全天下宣告了他对曹植的看重与栽培,给了他名正言顺接触魏国核心政务、结交朝堂百官、树立个人威望的绝佳机会。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偏爱了,这几乎是在明着为曹植铺路,为他日后继承魏公之位,积攒政治资本。
      曹植自己,也显然没想到父王会将如此重任交到自己手中,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再次深深躬身,声音清朗,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郑重:“臣曹植,领旨!定当殚精竭虑,广采博纳,定好我魏国礼制,绝不辜负魏公的信任与嘱托!”
      曹操看着他,朗声大笑,摆了摆手:“好!孤信你,定能做好这件事!”
      大典落幕之后,整个邺城都炸开了锅。
      魏公建制,曹操封公建国,本就是震动天下的大事,可所有人议论最多的,却还是平原侯曹植的无上荣宠。万户侯的封邑,总领礼制修订的重任,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几乎已经将 “立曹植为世子” 的话,明明白白地写在了明面上。
      邺城的大街小巷,酒肆邸店,到处都在议论着这件事。人人都说,平原侯才思盖世,深得魏公之心,被立为魏国世子,不过是早晚的事。
      而曹植,也没有辜负曹操的期望。
      领了修订礼制的旨意之后,他便立刻组建了修礼的班子,以杨修、丁仪、丁廙为核心,又征召了天下闻名的经学大儒、礼学名家,齐聚平原侯府,开始了魏国礼制的修订。
      他本就才思敏捷,博览群书,对儒家经典、三代古礼烂熟于心,再加上杨修等人的辅佐,更是如虎添翼。他带着众人,翻遍了《周礼》《仪礼》《礼记》等儒家典籍,广采夏、商、周三代的古礼,又结合当下的时局,曹魏的实际情况,删繁就简,因地制宜。
      从祭祀天地、宗庙、社稷的郊祀之礼,到朝会、觐见的朝堂之礼;从国宴、乡饮的宴饮之制,到官员的车服、仪仗、品级的详细规制;从婚丧嫁娶的民间礼制,到屯田、赋税的相关仪制,事无巨细,一一考订,一一制定。
      短短三个月的时间,曹植便带着众人,完成了一套完整、详尽的魏国礼制,整整一百二十卷,装订成册,呈到了曹操的面前。
      曹操带着荀攸、程昱等老臣,逐字逐句地翻看了整整三日,越看越是惊喜,越看越是满意。这套礼制,既合乎古制,循儒家之正统,又不泥古不化,贴合曹魏的实际情况,宽严相济,规制详明,既彰显了魏国的正统威仪,又不至于太过繁琐,劳民伤财。
      看完之后,曹操忍不住再次拍案叫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连声夸赞:“子建真奇才也!这套礼制,定得好!定得周全!我魏国开国,有此礼制,足以定纲纪,正人心,传之后世!”
      他当即下令,将曹植修订的这套魏国礼制,正式颁布魏公国各郡,一体遵行。同时,再次在朝堂之上,重赏了曹植与杨修、丁仪等人,对曹植的夸赞,毫不掩饰。
      借着这次修订礼制的机会,曹植彻底走进了魏国的权力核心。
      曹操特许他可以自由出入魏公府,参与魏国核心政务的商议,无论是官员任免、政策推行,还是军政要务的决策,曹操都会特意召曹植前来,听听他的意见。而曹植也借着这个机会,在朝堂之上,树立了自己的威望,结交了大批的官员,势力飞速膨胀。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曹植的声势水涨船高,他身边的党羽,也跟着平步青云,权势日盛。
      杨修,被曹操正式任命为魏公府主簿,总领内外的所有事务。无论是魏公国的军政要务,还是曹操的日常起居,所有的文书、奏折、政令,都要先经过杨修的手,整理之后才能送到曹操的面前;曹操的所有指令,也都要通过杨修,向下传达。他成了曹操身边最亲近、最信任的人,几乎是半个魏公,权倾一时,满朝文武,无人敢不巴结。
      丁仪,被正式任命为魏公国西曹掾,掌管着魏国官员的选举、任免、考核之权,手握整个魏国的人事大权。谁能升官,谁能任职,几乎都要经过丁仪的手。一时间,无论是想要晋升的寒门官员,还是想要稳固地位的世家子弟,都纷纷登门拜访,对丁仪毕恭毕敬,唯恐得罪了这位手握人事大权的 “丁掾”。
      丁廙,被任命为黄门侍郎,常伴曹操左右,负责传递诏令,应对顾问,能随时出入宫禁,面见曹操。他借着这个便利,日日在曹操面前,夸赞曹植的才德与贤能,细数曹丕的短处与过失,为曹植造势,成了曹植在曹操身边最得力的喉舌。
      除此之外,依附于曹植的邯郸淳、繁钦、刘桢等人,也都纷纷得到了提拔,身居要职。以曹植为核心的寒门文士集团,彻底成型,权势达到了顶峰。
      一时之间,整个邺城,上至世家大族、文武百官,下至市井百姓、寒门士子,无人不知平原侯曹植的声势。
      曾经门可罗雀的平原侯府,如今成了整个邺城最热闹的地方。每日天不亮,府门前的街巷便已经停满了马车,前来拜访、送礼、攀附、求见的官员、名士、世家子弟,从街头一直排到了街尾,车水马龙,门庭若市,比魏公府还要热闹几分。
      无论是手握权柄的朝廷大员,还是镇守一方的边关将领,路过邺城,必定会先登门拜访平原侯,送上厚礼,以示交好;就连那些原本坚定站在曹丕一边的世家子弟,也开始首鼠两端,频频向平原侯府示好,给自己留后路。
      曹植的声势之盛,隐隐已经压过了身为副丞相、嫡长子的曹丕。邺城上下,无论是官员还是百姓,几乎都已经认定了,曹操立曹植为魏国世子,只是时间问题。
      而在日复一日的追捧与无上荣宠之中,曹植也渐渐变了。
      他本就生性率真,洒脱不羁,不擅约束自己,如今身处万众追捧之中,更是渐渐迷失了本心,变得骄纵起来,行事愈发张扬,全然没有了往日的谨慎与谦逊。
      他常常在府中大宴宾客,召集天下的文人雅士,饮酒作乐,吟诗作赋,彻夜不休,府中夜夜笙歌,灯火通明,哪怕是朝廷有禁令的宵禁时分,也依旧喧闹不止,屡屡被廷尉府上报,可曹操都只是一笑置之,从未责罚过他。
      他出行之时,车马仪仗,随从护卫,屡屡逾制,用了只有世子、甚至魏公才能用的规制,身边的人屡屡劝谏,他却毫不在意,只道 “魏公都未曾说什么,尔等何必多言”。
      面对朝中的元勋老臣,他也渐渐失了往日的恭敬。程昱、贾诩等老臣,他见了面也只是随意拱手,毫无晚辈的谦逊;夏侯惇、曹仁等宗族大将,他也常常在宴会上,借着酒意,出言调侃,全然不顾及对方的身份与颜面。他恃才傲物,觉得这些老臣不过是些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或是守着古制的老顽固,根本不懂诗词文章,不懂治国之道,打心底里瞧不上他们。
      杨修、丁仪等人,更是借着曹植的势头,在朝堂之上飞扬跋扈,排除异己。凡是不依附曹植、与他们作对的官员,都被他们借着人事任免的权力,或贬谪,或罢免,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敢怒不敢言。
      他们全然没有察觉,月满则亏,盛极必衰。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景之下,早已埋下了倾覆的伏笔。曹植的骄纵张扬,正在一点点消耗掉曹操对他的信任与偏爱,也正在一点点得罪那些能决定他命运的曹魏元勋与世家大族。
      环翠居却依旧与外面喧嚣热闹的世界隔绝开来,保持着难得的清净。
      初夏的阳光正好,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铺着竹席的地面上,暖融融的。刘茜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伤寒杂病论》,耳边听着侍女青禾低声回报着外面的动静,从曹植修订礼制得到曹操夸赞,到平原侯府每日门庭若市,再到曹植夜夜宴饮、行事逾制的种种传闻,事无巨细,一一禀报。
      青禾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解与焦急:“如君,现在整个邺城都在说,平原侯马上就要被立为世子了。他现在声势这么盛,连五官中郎将都被压了一头,我们…… 我们要不要也做点什么?万一平原侯真的继位了,我们现在一点表示都没有,日后会不会……”
      刘茜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向青禾,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才缓缓开口道:“不必。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守好我们的环翠居,过好我们自己的日子便够了。”
      她的声音平静,眼底却带着洞若观火的清醒与了然。
      她比这世间任何人都清楚,曹植此刻的风光,不过是昙花一现,镜花水月。
      曹操一生征战,打下这偌大的江山,要找的从来都不是一个文采盖世的诗人,而是一个能守住江山、驾驭群臣、稳定社稷的继承人。曹植的文采,能让曹操一时喜爱,可他的率真任性,他的骄纵放纵,他的不懂约束,他的不擅权谋,恰恰是一个君主最致命的短板。
      曹操可以偏爱他的文采,可以给他无上的荣宠,可以给他铺路造势,可当真正要决定江山传承的时候,曹操绝不会把自己辛苦打下的江山,交到一个只会吟诗作赋、连自己都约束不了的文人手里。
      更何况,曹植如今的所作所为,正在一步步触碰曹操的底线。曹操最忌讳的,就是臣子结党营私,骄纵逾制,目无法度。杨修、丁仪等人借着曹植的势头,在朝堂之上排除异己,飞扬跋扈,曹植自己行事逾制,夜夜宴饮,得罪元勋老臣,这些事,曹操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只是现在还念着偏爱,未曾发作罢了。
      等到这份偏爱,被一次次的逾矩与任性消磨殆尽的时候,就是曹植从云端跌落的时刻。
      历史上,曹植失宠,正是从建安十八年魏公建制之后开始的。他的骄纵放纵,最终酿成了夜闯司马门的大祸,彻底触怒了曹操,断送了自己的世子之路。而他此刻的巅峰时刻,恰恰正是他走向失宠的开端。
      “如君,您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青禾看着刘茜平静的模样,依旧有些不解,“现在平原侯势大,连五官中郎将都避其锋芒,我们就这么干看着?”
      “担心什么?” 刘茜放下茶盏,看着窗外庭院里,正在带着工匠调试新制水车的曹冲,眼中满是温柔,“我们既不想争世子之位,也不想攀附谁,讨好谁。他势大也好,失势也罢,都与我们无关。我们要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本心,不掺和,不站队,远离这滩浑水,才能平平安安。”
      她太清楚了,无论是曹植得势,还是曹丕最终上位,此刻的站队,都是在赌命。赌赢了,或许能得一时的富贵,可赌输了,就是万劫不复。而她,从来都不想让自己和孩子们,置身于这样的赌局之中。
      就在这时,曹冲从院子里走了进来,身上沾着些泥水,脸上却带着灿烂的笑意,手里拿着一张图纸,快步走到刘茜面前:“阿娘,你看!我将之前献给阿爷的水车又改良了!用这个水车,河边的田地,灌溉效率能再提高不少效率!我已经跟邺城周边的农户说好了,先给他们做几台试试!”
      十五岁的少年,眉眼清俊,身上没有半分世家公子的骄矜,只有研究格物、济世利民的纯粹与热忱。这大半年来,他彻底远离了朝堂的纷争,每日不是待在格物室里研究机械、算学,就是跟着师父学医,或是去城外给百姓看病,改良农具,日子过得充实而安稳,对朝堂之上的世子之争,充耳不闻,全然不在意。
      刘茜笑着接过图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测算数据与结构图纸,伸手替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柔声道:“好,我的冲儿真厉害。只是别太累了,忙了一上午,快歇歇,喝口水。”
      曹冲笑着应下,坐在母亲身边,喝了口水,才随口问道:“阿娘,方才我听青禾说,外面都在传,四兄要被立为世子了?”
      刘茜抬眼看向他,轻声道:“是有这些传言。怎么,你也在意?”
      曹冲立刻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只是撇了撇嘴,道:“我才不在意呢。世子之位,谁想要谁争去,我一点都不稀罕。只是……”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道:“我前几日去城外给百姓看病,路过平原侯府,看到四兄出行的仪仗,都快赶上阿爷的规制了。还有丁仪他们,借着选官的权力,把不依附他们的官员都贬了,朝堂上好多老臣都敢怒不敢言。阿娘,四兄这样下去,怕是要出事的。阿爷最忌讳的,就是逾制结党,他这样,迟早会触怒阿爷的。”
      刘茜看着儿子眼中的清醒与通透,心中满是欣慰。她的冲儿,终究是长大了,看透了这繁华背后的危机,也守住了自己的本心。
      “你能看明白这些,阿娘就放心了。” 刘茜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轻声道,“你四兄的路,是他自己选的,我们管不了,也不能管。我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自己的本分,不掺和,不议论,安安分分地过好自己的日子,明白吗?”
      “孩儿明白,阿娘。” 曹冲重重地点了点头,认真道,“我绝不会和四兄、二兄的人有任何往来,绝不会掺和他们的争斗,您放心。我只想好好研究我的格物,学好医术,多帮几个百姓,陪着阿娘和弟弟们,就够了。”
      刘茜看着儿子眼中的坚定,心中一片柔软。
      窗外的阳光正好,洒在庭院的花草之上,暖融融的,蝉鸣声声,岁月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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