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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6、第一百二十五回 环翠居归, ...


  •   建安十四年正月初八。
      正旦新年的朝贺刚过,腊日的祭祀余韵未消,距离上元灯节也只剩几日光景,整座邺城都浸在新年的喜庆里。大街上的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坊市往来的百姓穿着崭新的冬衣,互相作揖道贺,脸上带着新年的喜气。
      而丞相府,更是车水马龙,门庭若市。
      自打曹操班师回朝,邺城便成了整个北方的权力中心。正月里,朝中的三公九卿、文武百官,还有各州郡的官吏、世家大族的家主,纷纷带着贺礼前来府中拜谒,给曹操拜年问安,恭贺他班师回朝,平安归来。府门前的车马从清晨排到日暮,几乎踏破了丞相府的门槛。
      可这日清晨,丞相府的中门却紧紧闭着,只开了侧门。门吏对着前来拜谒的官员们,语气恭敬却不容置喙:“丞相有令,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外客。诸位的心意,府里收下了,还请诸位回吧。”
      官员们面面相觑,虽有诧异,却也不敢多问,只能留下贺礼,悻悻离去。谁都知道,赤壁一场大败,丞相归来之后性子愈发沉敛,喜怒不形于色,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他的霉头。
      而此刻,被百官惦念的曹操,却正陪着刘茜,站在丞相府东侧的环翠居里。
      环翠居是一座独立的二进院落,仿照许昌武平侯环翠居样式而建,坐落在丞相府最清幽的东侧,远离了主院的喧嚣与纷扰。院墙根下种着一圈兰草,虽是隆冬腊月,却用暖棚精心护着,依旧透着郁郁的青气;迎面的影壁上,雕着一幅《溪山行旅图》,是刘茜当年在许昌侯府里最爱的样式;穿过垂花门,迎面是一片郁郁葱葱的竹林,青竹亭亭玉立,在正月的寒风里依旧挺拔,竹叶簌簌作响,带着清冽的草木香气。
      院落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与八年前许昌侯府里的那座环翠居,分毫不差。
      曹操迁都邺城,营建丞相府时,特意找来了当年修建许昌侯府的老工匠,照着当年环翠居的图纸,一比一复刻了这座院落。八年来,哪怕刘茜杳无音信,生死未卜,这座院落也始终被妥善打理着,日日有人洒扫,月月有人修缮,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模样,分毫未动。
      刘茜站在庭院中央的青石板路上,看着眼前熟悉的一切,脚步像是被钉住了一般,久久无法挪动。
      她的目光扫过院角那片竹林 —— 当年她在许昌,最爱在这片竹林里煮茶制药,曹冲幼时,便常常在竹林里蹒跚学步,追着蝴蝶跑。曹操说,这片竹子,是他当年派人从许昌的旧院里,千里迢迢移植到邺城的,经过八年才终于养出了如今这片郁郁葱葱的模样。
      她的目光落在了院子西侧的老槐树上,树身上还留着当年曹冲量身高时,用小刀刻下的印记,一道一道,从矮到高,记录着孩子的成长。而槐树枝桠上,依旧挂着那架秋千,绳索是新换的桑麻绳,结实柔软,坐板是打磨得光滑的楠木,依旧是她当年最喜欢的样式,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她抱着孩子轻轻晃荡。
      她转身走进了正屋,堂屋里的陈设与当年一模一样。梨花木的长案,铺着她当年亲手绣的兰草桌旗;两侧的多宝阁上,摆着她当年收集的各种瓷瓶、药罐,甚至连她当年随手放在阁子上的一个竹编药篓,都依旧摆在原来的位置,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
      东侧的书房里,笔墨纸砚依旧摆在她当年习惯的位置。左手边是铺开的医书,正是她当年没有看完的《黄帝内经》,书页里还夹着她当年用兰草做的书签;右手边的笔架上,挂着她惯用的紫毫笔,砚台里甚至还蓄着清水,仿佛她昨日还在这里提笔写字,制药看书。
      西侧的卧室里,床上挂着她当年最爱的藕荷色纱帐,衣柜里整整齐齐叠着她当年常穿的各式衣衫,从冬日的锦袍到夏日的襦裙,一应俱全,甚至连尺寸都按着她如今的身形,重新做了新的,日日有人浆洗晾晒,干净整洁,带着淡淡的皂角与兰草香气。梳妆台的妆奁里,她当年用的钗环、胭脂、香膏,都一一摆在原位,分毫未动。
      八年的时光,仿佛在这座院落里彻底静止了。仿佛她从未离开过,从未走过那八年颠沛流离的路,从未经历过赤壁的烽火与华容道的绝境,只是昨日还在这里煮茶看书,今日不过是晨起推开了房门而已。
      刘茜伸出手,轻轻抚过案几上那本泛黄的医书,指尖触到微凉的书页,眼眶瞬间便红了。滚烫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景象。
      她以为,八年前那个深夜,她带着曹冲仓皇逃离许昌,便永远失去了这个能让她安心的地方。她以为,曹操对她的情意,终究会被八年的时光磨平,会被无数的新人取代。可她万万没想到,八年里,他竟然一直在这里,给她留着这座院落,留着一个家,留着一处归处。
      一双温暖的大手,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熟悉的、带着松烟与墨香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住。曹操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又带着浓浓的愧疚与珍重:“阿环,对不起。让你等了八年,也让我找了你八年。”
      “这座院子,从邺城丞相府建成的那天起,就一直在这里等着你。这里的一切,都跟你当年离开许昌时,一模一样。我总想着,万一哪天你回来了,一进院子,就跟回家了一样,不会觉得陌生,不会觉得不安。”
      他转过她的身子,伸手轻轻拭去她脸颊上的泪水,指腹带着薄茧,温柔地拂过她的眼角,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又疼又软:“阿环,从前是我不好,是我刚愎自用,是我不懂珍惜,让你受了那么多苦,带着孩子颠沛流离了八年。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我半步。这里就是你的家,有我,有孩子们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刘茜看着他眼底的温柔与愧疚,看着他鬓角新增的白发,看着这个叱咤风云的乱世枭雄,在她面前,卸下了所有的铠甲与锋芒,只剩下满心的珍重与温柔,心中百感交集。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声音带着哽咽,轻轻点了点头:“男君,妾身回来了。”
      八年的分离,八年的寻找,八年的爱恨拉扯,终究在这座熟悉的院落里,落了地,安了心。
      院子里,早已传来了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曹宇穿着一身枣红色的锦缎小袄,圆乎乎的脸蛋冻得通红,正坐在老槐树下的秋千上,刘燕站在一旁,轻轻推着秋千,看着他荡起来,便笑着叮嘱:“阿平,抓稳了,慢一点,别摔着。”
      “燕儿姐姐,再高一点!再高一点!” 曹宇咯咯地笑着,小手紧紧抓着绳索,小短腿晃悠着,眼里满是欢喜。他长这么大,一直住在震泽的临水宅院,从未见过这样的秋千,只觉得新鲜又好玩,笑得合不拢嘴。
      刘燕温柔地应着,手上的力道却依旧轻柔,不敢推得太高,生怕他摔下来。她的另一只手里,提着那个从不离身的药箱,正趁着推秋千的间隙,整理着里面的药材。到了邺城,冬日里天寒,伤风受寒的人多,她跟着阿娘学了这么多年医术,总想着能帮上阿娘的忙。
      而东侧的书房里,曹冲早已一头扎了进去,便不肯出来了。
      少年站在书架前,看着满满一屋子的藏书,眼睛亮得像星星。这里不仅有阿娘当年留下的医书、杂记,还有曹操这些年,特意为他收集的各类兵法、史书、诸子百家的典籍,从《孙子兵法》到《左传》《国语》,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不少世间罕见的孤本。
      他随手抽出一卷《吴子兵法》,翻开书页,里面还有曹操亲笔写下的注解,一笔一划,苍劲有力。曹冲坐在书案前,看得入了迷,连外面弟弟的笑声都没听见,手指轻轻点着书页,嘴里念念有词,时不时拿起笔,在一旁的空白竹简上,写下自己的见解。
      院落的角落里,阴桓一身黑色劲装,腰间佩着长剑,身姿挺拔地站在阴影里,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院落的角角落落。
      他已经带着心腹,把这座环翠居里里外外检查了三遍,从房梁到地面,从院墙到水井,没有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确保没有任何隐患,没有任何不该有的耳目。他知道,邺城不是震泽,丞相府更是权力漩涡的中心,明枪暗箭无处不在,他必须时时刻刻绷紧神经,护着茜儿和孩子们的周全。
      看到刘茜和曹操从正屋里走出来,阴桓才微微躬身,对着二人行了一礼,低声道:“丞相,院子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了,没有任何问题。四周的守卫也都安排妥当了,都是我带过来的心腹,绝不会出任何差错。”
      “辛苦你了,阴大郎。” 刘茜对着他温柔一笑,眼底满是感激。从江陵到邺城,一路之上,都是阴桓在暗中打点,护着她们母子的周全,到了邺城,更是事事亲力亲为,替她挡下了无数的明枪暗箭。
      曹操也对着阴桓点了点头,沉声道:“阴先生有心了。环翠居的安危,就劳烦先生多费心了。日后府中上下,无论何人,敢擅闯环翠居,对夫人和孩子们不敬,先生可先斩后奏,无需向我禀报。”曹操后来也知道了阴环所谓故人便是刘茜,但是看到阴桓并无逾矩,也就默认了阴桓对刘茜的保护。
      阴桓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躬身应道:“遵命。必护如君与郎君们万无一失。”
      曹操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随即牵着刘茜的手,走到院子里的石桌旁坐下,春苔早已端上了温热的茶汤与点心。看着院子里嬉笑的孩子们,看着身边温柔浅笑的刘茜,曹操只觉得,赤壁的惨败,一路的颠沛,都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乌有。这世间的江山霸业,终究不及身边人眉眼含笑,不及一家人团圆安稳。
      可刘茜的笑容里,却始终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牵挂与忐忑。
      她端着茶盏的手,微微有些收紧,目光时不时望向院门外,眼底带着藏不住的心事。
      曹操看在眼里,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温声道:“阿环,你心里有事,不妨说出来。在我面前,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刘茜抬起头,看着他温柔的眼眸,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男君,妾…… 妾身想去看看据儿。”
      一句话,让曹操的动作微微一顿,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愧疚与自责。
      曹据,是他和刘茜的二儿子,也是她当年离开许昌时,唯一没能带走的孩子。
      建安五年,曹据才不到两岁,她便带着曹冲连夜逃离了许昌。孩子尚且年幼,一路亡命天涯,生死未卜,她根本不敢带着他颠沛流离。万般无奈之下,她只能将年幼的曹据,托付给了已经与曹操和离、居住在许昌城外的丁夫人。
      丁夫人是曹操的原配正妻,一生没有生育,一手将曹操的长子曹昂带大。当年宛城之战,曹昂为了救曹操,战死沙场,丁夫人悲痛欲绝,与曹操恩断义绝,毅然和离,回了娘家,再也不肯见曹操一面。她恨曹操的刚愎自用,恨他害死了自己的儿子,却终究是个心软的母亲。当年刘茜跪在她面前,哭着求她照看年幼的曹据时,终究还是点了头,应下了这份嘱托。
      这八年里,刘茜辗转江东,隐居震泽,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这个孩子。她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想着孩子有没有吃饱,有没有穿暖,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受委屈,有没有还记得自己这个不称职的阿娘。这份思念,死死地压在心底,一压就是八年。
      如今她回到了邺城,回到了曹操身边,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去接回自己的孩子了。这份压了八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再也抑制不住,翻涌而上。
      曹操看着她眼底的思念与忐忑,心里的愧疚更甚。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郑重:“阿环,是我不好,这些年,委屈了你,也委屈了据儿。你放心,丁氏迁居邺城之后,我便在城外给她置了一座庄园,衣食住行,无一不精,派人悉心照料,从未有过半分怠慢。据儿一直跟着丁夫人住在庄园里,我也时常派人去看他,给他送书籍、衣物、马匹,孩子很好,长得很高,读书习武都很刻苦,很懂事。”
      他顿了顿,又道:“今日我陪你一起去,亲自去接据儿回来。”
      “不用了。” 刘茜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男君,你别去了。丁夫人与男君之间,因为昂儿的死,早已恩断义绝,这些年,她从未肯见你一面。你若是去了,只会让她不快,反而生了隔阂。我自己去就好,我去见她,跟她说清楚,接据儿回来,才是最合适的。”
      曹操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知道她说的是实情。他这辈子,唯一亏欠、也唯一无可奈何的人,便是丁氏。当年曹昂的死,是他这辈子都无法弥补的错。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都听你的。我让许褚带一队虎卫军跟着你,阴先生也陪你一起去,务必护好你的安全。无论丁夫人说什么,都不要委屈自己,万事有我。”
      “妾身知道。” 刘茜看着他,温柔地笑了笑,心里的忐忑,终于安定了几分。
      当日午后,刘茜便换上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曲裾深衣,外罩一件同色的素纱褙子,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未施粉黛,只点了一点唇脂,看起来温婉又端庄。
      阴桓早已备好了马车,许褚也带着二十名精锐虎卫军,候在了府门外。刘茜带着春苔,登上了马车,阴桓骑马护在车侧,许褚带着虎卫军前后护卫,一行人马缓缓驶出了丞相府,朝着邺城城外的西郊而去。
      丁夫人的庄园,坐落在邺城西郊的漳水河畔,远离了城中的喧嚣,环境清幽,依山傍水。当年曹操与丁夫人和离之后,迁都邺城,便特意在这里给她修建了这座庄园,良田百顷,仆役数十人,衣食无忧,安度晚年。曹操虽从未敢登门打扰,却年年派人送来丰厚的用度,从未有过半分怠慢,也从未让人惊扰过丁夫人的清净。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便抵达了庄园门口。
      门前种着两排高大的古柏,庄严肃穆,却又透着一股安宁的气息。门口的守院仆役,看到丞相府的车马,连忙上前行礼,显然是早就得了吩咐。
      刘茜下了马车,对着仆役温声道:“劳烦通禀丁夫人一声,就说环氏前来拜访。”
      仆役连忙躬身应了,转身快步跑进了庄园。不过片刻功夫,庄园的大门便打开了,丁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快步走了出来,对着刘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笑着道:“娘子,我们家主母已经在院里等着您了,请随我来。”
      刘茜点了点头,示意阴桓和许褚在门外等候,只带着春苔,跟着侍女走进了庄园。
      庄园里的景致雅致清幽,没有丞相府的奢华,却处处透着安稳闲适。庭院里种着大片的腊梅,正月里正是盛放的时候,满院的暗香浮动,沁人心脾。穿过梅林,便是一处开阔的演武场,冬日的阳光洒下来,落在场中那个练剑的少年身上。
      少年约莫十岁的年纪,身着一身青色劲装,身姿挺拔,肩背宽阔,眉眼间既有曹操的硬朗轮廓,又有着刘茜的清秀温润。他手中握着一柄长剑,动作沉稳,剑法凌厉,一招一式都有板有眼,脚下的步法丝毫不乱,显然是常年下过苦功的。寒风吹起他的衣摆,少年的脸上没有半分稚气,眼神专注而坚定,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刘茜站在廊下,看着那个练剑的少年,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眼眶瞬间就红了,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这就是她的据儿,她分别了八年的儿子。
      当年她离开的时候,他还是个刚会蹒跚学步、刚会喊阿娘的奶娃娃,软软糯糯地窝在她怀里,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而如今,他已经长成了身姿挺拔的俊朗少年,眉眼长开了,像她,也像曹操,沉稳懂事,一身风骨。
      八年的时光,两千多个日夜,她没能陪在孩子身边,看着他一点点长大,没能在他生病的时候照顾他,没能在他学步的时候牵着他的手,没能在他读书习字的时候陪在他身边。作为一个母亲,她缺席了孩子人生中最重要的八年。
      巨大的愧疚与思念,如同潮水一般,瞬间将她淹没,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场中的少年,听到了廊下的脚步声,停下了练剑的动作,手腕一转,挽了个剑花,将长剑收了回来。他转过头,朝着廊下望了过来,清澈的目光,落在了刘茜的身上。
      少年的动作猛地一顿,握着长剑的手微微收紧,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一丝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生俱来的亲近。
      就在这时,演武场旁的正屋门,被轻轻推开了。
      丁夫人缓缓走了出来。她身着一身素色的深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挽着,未施粉黛,脸上带着岁月的痕迹,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端庄秀美。她的眉眼间,带着一丝常年独居的清冷,可在看到刘茜的时候,却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她转头看向身边怔怔出神的少年,声音温柔而清晰,对着他说道:“据儿,快过来。这就是你的阿娘。你日日盼着的阿娘,回来看你了。”
      一句话,让少年瞬间僵在了原地。
      他手中的长剑 “哐当” 一声,掉在了青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怔怔地看着刘茜,眼睛一点点睁大,嘴唇微微颤抖着,看了许久,才一步步地,朝着她走了过来。
      他的脚步很慢,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一丝不敢置信,仿佛怕眼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一靠近,就碎了。
      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少年停下了脚步。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柔的女子,看着她与自己如出一辙的眉眼,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眼里的思念与愧疚,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她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个稽首大礼。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还有压抑了整整八年的思念与孺慕,清晰地喊出了那句,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的称呼:
      “阿娘。”
      这一声 “阿娘”,瞬间击溃了刘茜所有的防线。
      她再也忍不住,快步上前,一把将少年紧紧地抱在了怀里,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砸在了少年的发顶。她的手臂紧紧地环着他的背,仿佛要将这个分别了八年的孩子,重新嵌进自己的骨血里,声音哽咽着,一遍遍地说着:“据儿,我的据儿,阿娘回来了…… 阿娘回来看你了…… 对不起,是阿娘不好,是阿娘丢下了你这么多年…… 对不起……”
      曹据靠在她的怀里,感受着阿母怀抱的温暖,闻着她身上淡淡的药香,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属于母亲的气息。八年的思念,八年的等待,八年的故作懂事,在这一刻,尽数化为了汹涌的委屈与孺慕。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了刘茜的腰,把脸埋在她的颈窝,眼眶瞬间红了,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的衣襟,小声地哽咽着:“阿娘…… 据儿好想你…… 据儿每天都在盼着阿娘回来…… 终于把阿娘盼回来了……”
      “阿娘,据儿不怪你。丁姨娘跟我说了,阿娘是有苦衷的。据儿不怪你,只要阿娘回来就好。”
      少年的声音软糯,带着哭腔,却又透着懂事与体贴。八年来,他看着别的孩子都有阿娘陪着,心里不是没有委屈,不是没有难过,可丁姨娘跟他说,他的阿娘不是不要他了,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总有一天会回来接他的。他便一直等,一直盼,终于盼回来了。
      刘茜抱着怀里的孩子,听着他懂事的话,心里更是愧疚难当,眼泪落得更凶了。她一遍遍地摸着孩子的头,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仿佛要把这八年的亏欠,都弥补回来。
      站在一旁的丁夫人,看着母子相拥而泣的场面,也红了眼眶。她笑着抬起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当年刘茜把曹据托付给她的时候,她刚刚失去曹昂,心如死灰,与曹操恩断义绝,对曹家的孩子,本该是恨的。可看着刘茜跪在她面前,哭得肝肠寸断的模样,她终究还是心软了。她失去了自己的孩子,便更见不得别的孩子没了母亲的照拂。
      这八年里,她把对曹昂所有的母爱,都倾注在了曹据的身上。亲自教他读书写字,看着他蹒跚学步,陪着他一点点长大,请了最好的先生教他读书,最好的武师教他练剑,把他养得知书达理,沉稳懂事,从未让他受过半分委屈,也从未让他听过一句关于他母亲的闲言碎语。
      如今,孩子的亲生母亲回来了,母子团聚,她也总算没有辜负当年刘茜的嘱托,给了孩子一个安稳的童年。
      许久,刘茜才平复了情绪,牵着曹据的手,转过身,对着丁夫人,深深一揖,躬身到底,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声音依旧带着哽咽,却无比郑重:“女君,大恩不言谢。这八年,若不是您悉心照拂,据儿不可能平安长大,不可能长成如今这般懂事的模样。这份恩情,我环阿曜这辈子,都不会忘记。您的大恩,我无以为报,日后女君但有差遣,我万死不辞。”
      丁夫人连忙上前,伸手扶起了她,拍了拍她的手,温声道:“快起来,傻妹妹,行这么大的礼做什么。都是当母亲的,我懂你的难处,当年你也是迫不得已。我养着据儿,也不是为了你的谢,只是看着这孩子,就像看着当年的昂儿,心里也有个念想。”
      她看着刘茜,又看了看身边紧紧牵着刘茜手的曹据,笑着道:“如今你回来了,一家人团聚,比什么都重要。据儿这孩子,懂事,沉稳,读书习武都很刻苦,从未让我操过半分心,是个好孩子。我把他完完整整的,还给你了。”
      “只是阿环,我有句话,要跟你说。” 丁夫人的语气,忽然严肃了几分,“孟德他…… 性子刚愎,疑心重,这辈子吃了不少亏,也伤了不少人。你既然选择了回到他身边,就要护好自己,护好孩子们。曹家的后宅,不是个安稳的地方,邺城的朝堂,更是步步惊心。万事多留个心眼,别委屈了自己,也别委屈了孩子们。”
      刘茜看着她眼中真切的关切,心里一暖,用力点了点头:“女君放心,妾身记住了。一定会护好据儿,护好所有的孩子,绝不会让他们受半分委屈。”
      她顿了顿,又温声道:“女君,据儿虽然跟我回府了,可您永远是他的姨娘,是他的恩人。日后,我会常常带着孩子们来看您,您若是闷了,我们娘几个回来陪着您说说话。”
      丁夫人笑着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欣慰。她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刘茜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据儿跟着她,不会受委屈。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了整个庄园,给梅林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刘茜牵着曹据的手,坐上了返回丞相府的马车。曹据紧紧靠在她的身边,小手一直攥着她的衣角,一刻都不肯松开,仿佛一松手,阿娘就会再次消失一样。刘茜也一直紧紧握着他的手,温柔地跟他说着这八年的点点滴滴,问着他读书习武的日常,母子俩有说不完的话。
      马车缓缓驶入邺城,回到了丞相府,停在了环翠居的门口。
      曹冲、曹宇和刘燕,早已等在了院门口。看到刘茜牵着曹据走下马车,曹冲立刻快步迎了上来,看着眼前这个与自己有七分相似的弟弟,脸上露出了真心的笑意,对着他伸出了手:“据儿,我是阿兄。”
      曹据看着曹冲,又看了看身边的刘茜,也露出了腼腆的笑意,躬身行了一礼:“阿兄。”
      曹宇也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抱着曹据的胳膊,奶声奶气地喊着:“二哥哥!”
      刘燕也笑着上前:“据儿弟弟。”
      兄弟三人,终于在这一刻,团聚在了一起。曹冲牵着曹据的手,带着他参观院子,给他看书房里的藏书,曹宇跟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跟二哥说着院子里的秋千,说着阿娘做的点心,三个孩子很快便熟络了起来,院子里满是孩子们的欢声笑语。
      刘茜站在廊下,看着身边三个孩子的笑脸,看着他们兄弟和睦,亲密无间,心中悬了整整八年的一块大石,终于彻底落了地。
      曹操不知何时走到了她的身边,再次从身后轻轻环住了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温柔:“阿环,我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刘茜靠在他的怀里,看着院子里嬉笑的孩子们,看着眼前这座熟悉的院落,看着身边这个给了她一个家的男人,轻轻点了点头,眼底满是温柔的笑意。
      是啊,她终于回家了。
      母子团聚,一家团圆,往后的风风雨雨,她都有了最坚实的依靠,有了最温暖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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