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第一百一十一回 庞统入营, ...


  •   建安十三年八月十八日。
      距离黄盖献书请降,已经过去了六天。这六天里,曹军的处境非但没有半分好转,反而愈发雪上加霜。
      一切的祸端,都始于六日前蒋干的江东之行。
      此前,曹操因水师屡战屡败,又摸不清江东周瑜的布防虚实,正愁眉不展之际,帐下谋士蒋干挺身而出,自请前往江东。他与周瑜自幼同窗,情谊深厚,自告奋勇要以探望旧友为名,潜入周瑜大营,刺探江东军情,劝降周瑜。曹操闻言大喜,当即备了厚礼,派蒋干渡江前往江东。
      可蒋干万万没想到,周瑜早已看穿了他的来意,将计就计,设下了天衣无缝的反间计。
      周瑜先是设宴款待蒋干,定下规矩,席间只谈旧情,不谈军旅之事,堵死了蒋干劝降的话头。夜里,又假意与蒋干同榻而眠,故意喝得酩酊大醉,将伪造的蔡瑁、张允私通江东的书信,放在了案头最显眼的地方。
      夜半时分,蒋干辗转难眠,见周瑜熟睡,便偷偷翻看了案头的书信,看到蔡瑁、张允约定要取曹操首级,献与江东的内容,瞬间魂飞魄散。他只当自己撞破了惊天秘密,趁着天还没亮,偷偷溜出了周瑜大营,星夜渡江,赶回了乌林曹营,将书信呈给了曹操。
      曹操本就对蔡瑁、张允这两个荆州降将心存猜忌,又正因水师屡战屡败而怒火中烧,看到书信的瞬间,勃然大怒,当即下令将蔡瑁、张允二人召至帐中,不容二人分辩,便喝令刀斧手将二人推出去斩首。
      等二人的首级呈上来的那一刻,曹操才猛然回过神来,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 —— 他中了周瑜的反间计了!
      蔡瑁、张允,是曹营之中仅有的两位精通水战、熟悉江东水师虚实的将领。他杀了这二人,等于自断臂膀,让本就不堪一击的曹军水师,彻底陷入了群龙无首的境地。
      可曹操生性骄傲,知错改错不认错,哪怕心里追悔莫及,也绝不肯当众承认自己中了计,只对外宣称蔡瑁、张允二人私通江东,按军法处置,随即任命毛玠、于禁这两个完全不懂水战的北方将领,接替了二人的位置,统领水师。
      消息传到江东,周瑜抚掌大笑,喜不自胜:“吾所患者,此二人耳。今既剿除,吾无忧矣!”
      而闯下弥天大祸的蒋干,回到帐中之后,日夜惶恐不安。他深知自己这一次,不仅没能刺探到军情,反而中了周瑜的反间计,折了曹操的左膀右臂,以曹操的性子,就算此刻不杀他,日后也绝不会轻饶了他。
      思来想去,蒋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必须戴罪立功,弥补自己犯下的过错。
      他不顾帐中同僚的劝阻,再次请命,星夜渡江,前往江东。他心里打着算盘,就算劝降不了周瑜,也要再打探些有用的军情回来,将功补过。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次前往江东,他非但没能弥补过错,反而给曹操带回来了一个更大的、足以让数十万曹军全军覆没的致命陷阱。
      蒋干再次抵达江东之后,周瑜早已料到他会再来,又一次设下了圈套。他先是故意冷落蒋干,将他安置在西山背后的一座小庵之中,不许他随意走动,让他心中愈发焦躁不安。
      就在蒋干坐立难安之际,却在庵中偶遇了一位隐居在此的先生。那先生身着松鹤道袍,谈吐不凡,正是与 “卧龙” 诸葛亮齐名,号称 “凤雏” 的庞统,庞士元。
      彼时庞统正假意不满周瑜嫉贤妒能、心胸狭隘,不愿在江东效力,正欲隐居避世。蒋干一见是凤雏先生,顿时大喜过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他早就听闻过庞统的大名,荆襄之地人人皆知 “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刘备三顾茅庐,请出了卧龙诸葛亮,如今凤雏先生就在眼前,若是能将他带回曹营,献给曹操,不仅能将功补过,更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
      蒋干当即对着庞统躬身行礼,言辞恳切地劝他投奔曹操,说曹操礼贤下士,求贤若渴,若是先生肯前往曹营,曹操必然倒履相迎,委以重任。
      庞统假意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 “被蒋干的诚意打动”,答应随他一同前往乌林,投奔曹操。
      二人趁着夜色,避开了江东的巡逻士卒,悄悄登上小船,星夜渡江,一路朝着北岸的乌林曹营疾驰而来。
      当蒋干兴冲冲地冲进中军大帐,对着曹操高声禀报,说自己请来了凤雏庞士元先生时,曹操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了难以置信的狂喜,猛地从胡床上站了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便快步朝着帐外迎了出去。
      曹操早就听闻过庞统的大名,卧龙凤雏的盛名,传遍了整个荆襄乃至天下。他一统北方之后,一直想要将天下名士收入麾下,诸葛亮已经被刘备请走,成了心腹大患,如今凤雏先生竟主动前来投奔,对他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天降甘霖!
      更何况,他刚刚错杀了蔡瑁、张允,水师无人统领,军中疫病横行,士气低迷,帐下文武虽多,却无一人能拿出破局的良策。庞统的到来,在曹操看来,就是上天派来助他攻破江东、一统天下的贵人。
      曹操亲自出帐迎接,对着庞统躬身行礼,姿态放得极低,毫无半分大汉丞相的骄矜,朗声道:“久闻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先生肯屈驾前来,真是天助我也!操备感荣幸!”
      庞统身着素色儒衫,对着曹操从容回礼,不卑不亢道:“丞相威名,播于四海,统素闻丞相礼贤下士,虚怀若谷,今日特来投奔,还望丞相不弃。”
      曹操大喜过望,当即下令,在中军大帐设下盛大的宴席,奉为上宾,召集了帐下所有的核心文武,前来作陪。宴席之上,曹操频频向庞统敬酒,问起天下大势,兵法谋略,庞统对答如流,言辞犀利,见解独到,句句都说到了曹操的心坎里。
      帐下的程昱、贾诩等人,虽也对庞统的才学暗暗赞叹,可看着他突然前来投奔,心中总觉得有些蹊跷,只是见曹操正处于狂喜之中,也不好当众泼冷水,只能在一旁默默观察。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曹操兴致正浓,当即起身,对着庞统拱手道:“先生大才,操佩服不已。今日正好,操想请先生一同巡视我军水寨,还望先生能不吝赐教,指点一二。”
      庞统欣然应允,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统也想见识一下,丞相的百万雄师,究竟是何等威风。”
      曹操当即带着庞统,在一众文武的簇拥下,登上了水寨最高的望楼,俯瞰整个曹军水寨。
      此时西北风正烈,江面之上浊浪滔天,曹军的数千艘战船,密密麻麻地泊在水寨之中,按照五方五行的阵型排列,旌旗林立,刀枪耀眼,岸边的营寨连绵不绝,士卒往来巡逻,甲胄鲜明,一眼望不到尽头。
      曹操站在望楼之上,迎着猎猎江风,意气风发,指着水寨之中的战船与兵马,对着庞统笑道:“士元先生,你看我这水寨布防,水师阵容,比起江东周瑜的营寨,如何啊?”
      庞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目光扫过江面的战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他看得清清楚楚,水寨之中,那些北方来的士卒,哪怕是在泊着的战船上,也一个个摇摇晃晃,站立不稳,脸色苍白,不少人扶着船舷,弯腰呕吐,连站都站不直。更有不少士卒,面色蜡黄,气息奄奄,被人抬着从战船上下来,显然是染了疫病,早已没了半分战力。
      庞统心中早已了然,抚着长须,微微一笑,开口道:“丞相兵马,果然名不虚传!难怪刘琮束手,荆州望风而降,丞相这百万雄师,果真是所向披靡,周瑜小儿,怕是死期不远了。”
      曹操闻言,抚掌大笑,心中更是得意。
      可庞统话锋一转,语气凝重地继续道:“只是,丞相虽兵多将广,战船无数,却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若是不解决这个缺陷,就算兵马再多,也难以与江东水师抗衡,甚至会功亏一篑。”
      一句话,瞬间让曹操脸上的笑意僵住了。他连忙对着庞统深深一揖,神色无比诚恳,急切地问道:“先生所言极是!还望先生不吝赐教,这缺陷究竟在何处?又该如何破解?操洗耳恭听!”
      帐下的一众文武,也纷纷围了上来,目光灼灼地看着庞统,等着他的下文。这些日子,他们正为水师的事愁得夜不能寐,如今庞统点出了缺陷,自然都想听听破解之法。
      庞统看着曹操急切的模样,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从容不迫,缓缓道:“丞相,大江之上,风浪无常,日夜颠簸。北方的士兵,本就不习水性,受不了江面的风浪颠簸,一上船便头晕呕吐,浑身无力,哪怕再精锐的士卒,上了船也连兵器都握不住,又如何能与江东久历水战的水师抗衡?更何况,军中疫病横行,也是因为战船颠簸,士卒水土不服,身子虚了,才更容易被疫病侵袭。这便是丞相眼下最大的难题,不是吗?”
      这句话,正好戳中了曹操心中最大的痛点。
      这些日子,他正为士兵晕船的事,愁得头发都白了。他想尽了各种办法,可都收效甚微。
      曹操连忙再次躬身,态度愈发恭敬,几乎是恳求一般道:“不知先生可有良策,解我这燃眉之急?操必当重谢!”
      庞统微微一笑,羽扇轻摇,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缓缓道:“丞相,这有何难?大江之上,风浪无常,可若是能让战船不再颠簸,士兵们自然就不会晕船了,战力也能尽数发挥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曹操急切的目光,终于抛出了那个酝酿已久的、足以葬送曹操数十万大军的毒计:
      “丞相,依统之见,不如将水寨之中的大小战船,尽数用粗大的铁索相连,三十艘为一排,五十艘为一队,互相绑定,再在船上铺上宽厚的实木木板,将船面连为一体。如此一来,别说人在上面行走如履平地,就算是战马,也可以在上面肆意驰骋。江面风浪再大,连在一起的战船稳如泰山,再也不用担心颠簸摇晃,北方士兵在船上,便如同在陆地上一般,再也不会晕船呕吐,战力自然能尽数发挥出来!”
      这便是历史上著名的 “铁索连舟” 之计,也是火烧赤壁最关键的一环,是周瑜与庞统联手,为曹操量身定做的连环陷阱。
      话音落下,曹操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亮,茅塞顿开,猛地一拍大腿,抚掌大笑起来,笑声震得望楼的木板都微微发颤。
      “妙!太妙了!先生妙计!真乃天助我也!” 曹操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紧紧握着庞统的手,连连赞叹,“若不是先生,我竟想不出如此万全之策!困扰我数月的难题,先生一句话便迎刃而解,真乃奇才也!”
      帐下的一众武将,也纷纷反应过来,脸上露出了狂喜的神色。曹洪、夏侯渊等人,更是连连叫好:“先生此计,果然神乎其技!如此一来,我军再也不用怕江东水师了!”“是啊!连起战船,我军的步骑优势便能尽数发挥出来,到时候冲上江东战船,看周瑜小儿还拿什么跟我们抗衡!”
      一时间,望楼之上,一片欢呼雀跃,所有人都沉浸在找到破局之法的狂喜之中,仿佛攻破江东、一统天下,已经是近在眼前的事了。
      唯有站在人群末尾的贾诩与程昱,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里看到了极致的惊恐与不安。
      程昱立刻上前一步,对着曹操急声道:“丞相!万万不可!此计绝不可行!”
      曹操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看向程昱,皱眉道:“仲德,此言何出此言?先生此计,完美解决了我军士兵晕船的难题,有何不可?”
      程昱急得额头冒汗,高声道:“丞相!战船用铁索相连,固然能解决颠簸之苦,可也有致命的隐患!火攻,乃是水战第一大忌!若是江东用火攻,借着风势,以火船冲向我军水寨,战船相连,无法散开,必然会尽数被大火吞噬,一烧就是一片,根本无法扑救!到时候,我军数十万大军,便会万劫不复啊!丞相,万万不可行此计!”
      贾诩也立刻上前附和,语气凝重道:“丞相,仲德所言极是!庞士元此计,看似是万全之策,实则是饮鸩止渴,将我军置于必死之地!江东周瑜、诸葛亮,皆是善用火攻的高手,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丞相万万不可轻信,否则悔之晚矣!”
      二人的劝谏,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的头上。望楼之上的欢呼声瞬间停了下来,武将们脸上的喜色也淡了几分,纷纷看向曹操,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可曹操却毫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帐外的江面,对着二人道:“仲德、文和,你们二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他迎着猎猎的西北风,意气风发道:“凡用火攻,必借风力。如今已是秋冬季节,江上只有西北风,哪里来的东南风?江东在南岸,我军在北岸,他们若是用火攻,逆风放火,大火只会朝着他们自己的营寨烧去,根本伤不到我军分毫!他们若是敢用火攻,不过是自焚营寨,自取灭亡罢了!我有何惧?”
      他顿了顿,看着二人,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你们二人随我征战多年,怎么连这点天时地利都看不透?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程昱与贾诩还想再劝,可曹操已然拂袖转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厉声下令:“传令下去!召集军中所有的铁匠、工匠,连夜打造铁索、铁钉与木板!十日之内,务必将水寨之中所有的战船,尽数按照庞先生的计策,用铁索相连,铺设木板!违令者,斩!”
      “诺!” 传令兵高声应命,转身便疾驰而去。
      庞统站在一旁,看着曹操意气风发地下令,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对着曹操躬身拱手道:“丞相深谋远虑,思虑周全,非统所能及。江东小儿,不识天时,必败无疑!”
      曹操闻言,更是大喜,当即对着庞统道:“先生助我破江东,功不可没!待我一统天下,必上表朝廷,封先生为三公,位极人臣,共享富贵!”
      庞统再次躬身谢恩,脸上满是感激,心中却早已冷笑不止。他早已与周瑜、诸葛亮定下计策,这铁索连舟,不过是为了让江东的一把大火,烧得更旺、更彻底罢了。
      军令一下,整个乌林曹军水寨,瞬间动了起来。
      无数的铁匠被召集起来,在岸边支起了上千个铁匠炉,熊熊的烈火日夜不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清晨一直响到深夜,震耳欲聋。无数粗大的铁索、数寸长的铁钉,被连夜打造出来,源源不断地送到水寨之中。
      水军士卒与工匠们一起,按照庞统的计策,将一艘艘战船,用铁索相连,三十艘一排,五十艘一队,牢牢地绑定在一起,再在上面铺上宽厚的实木木板,钉得严严实实。
      不过几日的功夫,曹军水寨之中的数千艘战船,便尽数被铁索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座座巨大的、稳如泰山的水上营寨。北方的士兵们踏上连在一起的战船,果然再也感受不到半分颠簸,行走如履平地,甚至能在上面骑马奔驰,一个个欢呼雀跃,士气大振。
      曹操亲自登上连在一起的战船,看着士兵们在上面操练阵型,进退有序,再也没有了之前晕船呕吐的狼狈模样,更是心花怒放,对庞统愈发敬重,只当他是上天派来助自己成就大业的贵人。
      他丝毫没有察觉,一张足以将他数十万大军尽数吞噬的天罗地网,已经悄然收紧。
      铁索连舟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便传遍了整个大营,也传到了刘茜的耳中。
      彼时,刘茜正在营寨的小药庐里,带着曹冲,炮制治疗疫病的药材。这些日子,营中的疫病愈演愈烈,每日都有数百名士兵被疫病拖垮,随军的医官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士兵们死去。刘茜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便带着曹冲,日夜在药庐里熬制防疫、治疫的汤药,让冬溪送给营中染病的士卒,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天晚间,冬溪将曹操下令铁索连舟、整个水寨的战船都被绑在了一起的消息,告诉刘茜的时候,手里的药杵,“哐当” 一声掉在了石臼里,药材撒了一地。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如坠冰窟,浑身冰凉,从头顶凉到了脚底,连血液都仿佛瞬间冻结了。
      她太清楚这个计策的致命之处了。
      铁索连舟,看似解决了北方士兵晕船的难题,实则是把所有的战船,都变成了无法移动的活靶子。一旦江东用火攻,借着东南风,火船冲入水寨,风助火势,火借风威,连在一起的战船根本无法散开,瞬间就会化为一片火海。到时候,别说数十万大军,就算是百万雄师,也会尽数葬身长江,尸骨无存。
      这就是历史上火烧赤壁最核心的一环!黄盖的诈降,是为了让火船能顺利冲入曹营;而庞统的连环计,是为了让这把大火,烧得更彻底,烧得曹操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之前黄盖献诈降书,她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曹操就算信了诈降,只要战船不连在一起,就算火攻得手,也不会落得全军覆没的下场。可现在,曹操竟然真的采纳了庞统的连环计,把所有的战船都连在了一起!
      这等于亲手把自己的脖子,伸进了江东绞索里!
      “阿娘!” 曹冲看着母亲瞬间惨白的脸色,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连忙上前扶住了她,小脸上满是担忧,“你怎么了?”
      刘茜回过神,一把抓住了曹冲的手,指尖冰凉,抖得不成样子,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恐与急切:“冲儿,快备车!我们去中军大帐!再晚就来不及了!”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不能眼睁睁看着数十万条鲜活的性命,葬身火海,葬身长江;不能眼睁睁看着曹操,踏入这个必死的绝境,落得个大败而归、险些丧命的下场;不能眼睁睁看着历史上那场惨烈的赤壁大火,在她眼前,分毫不差地上演。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去劝,也要去拦!
      曹冲从未见过母亲如此失态的模样,不敢耽搁,立刻转身跑了出去,备好了马车。
      刘茜连身上沾了药粉的深衣都来不及换,便快步冲出了营寨,登上了马车,朝着中军大帐的方向,疾驰而去。
      营寨之中,巡逻的士卒看到马车疾驰而来,刚想上前阻拦,看清了马车上的标识,知道是环夫人的车驾,连忙让开了路,不敢有半分阻拦。
      可到了中军大帐的辕门口,守卫的亲卫却拦住了马车,躬身道:“如君,丞相正在帐中与庞先生、诸位将军饮酒议事,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擅闯。”
      “让开!” 刘茜掀开车帘,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脸色冰冷,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我有天大的急事,要面见丞相!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放我进去!”
      亲卫们看着她冰冷的脸色,还有眼底的焦急,想起曹操对她的宠爱,哪里敢真的阻拦,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躬身让开了路。
      刘茜深吸一口气,不顾身后冬溪的劝阻,提着裙摆,不顾一切地闯入了曹操的中军大帐。
      此时的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觥筹交错,一片热闹。
      曹操坐在主位之上,满面红光,正与庞统、程昱、贾诩、夏侯渊、张辽等人饮酒畅谈。帐内丝竹之声悠扬,舞姬翩翩起舞,曹操正拉着庞统的手,畅谈着攻破江东之后,如何一统天下,意气风发,志得意满。
      帐帘被猛地掀开,带着一身寒气的刘茜,闯了进来。
      帐内的丝竹声瞬间停了下来,舞姬们也停下了舞步,纷纷退到了一旁。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了闯进来的刘茜身上,脸上纷纷露出了诧异的神色。
      曹操也愣了一下,看着闯帐、脸色惨白、发丝凌乱的刘茜,眉头微微皱起,放下了手中的酒樽,开口问道:“阿环?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刘茜没有理会帐内众人诧异的目光,也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扑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曹操的面前,膝盖砸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抬起头,看着曹操,眼中满是急切与惶恐,声音带着颤抖,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劝谏道:“丞相!万万不可将战船用铁索相连!这是庞士元的奸计,是江东的连环计啊!丞相快下令,立刻解开所有战船的铁索!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句话,让整个中军大帐,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纷纷看向跪在地上的刘茜,又看向主位上的曹操,还有坐在客位上的庞统,脸上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帐中的庞统,闻言脸色微微一变,握着酒樽的手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随即又恢复了从容,只是端着酒樽,默默饮酒,没有说话。
      曹操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眉头皱得更紧了,连忙起身,快步走下主位,伸手去扶跪在地上的刘茜,语气里带着不解与一丝不悦:“阿环,你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有什么话,起来好好说。究竟出了什么事,让你如此失态,闯帐说出这般话来?”
      刘茜却不肯起身,依旧跪在地上,死死地抓着曹操的衣袖,抬起头,眼中满是焦急的泪水,一字一句,声泪俱下地说道:“丞相!你醒醒吧!这铁索连舟,根本不是什么破敌良策,是江东给我们挖的坟墓啊!”
      “战船用铁索首尾相连,看似解决了士兵晕船的难题,却有致命的隐患!火攻,乃是水战第一大忌!一旦江东用火攻,借着风势,以火船冲向我军水寨,战船首尾相连,无法散开,必然会尽数被大火吞噬!到时候,一烧就是数十里,根本无法扑救,我军数十万大军,便会万劫不复,尽数葬身长江啊!”
      “丞相,我知道你觉得秋冬只有西北风,江东用火攻只会烧到自己。可天有不测风云,江上的风向,变幻无常,谁能保证,不会突然刮起东南风?!万一有东南风起,江东的火船顺风而来,我们连在一起的战船,就只能等着被烧成灰烬,连逃都无处可逃啊!”
      “还有庞统!” 刘茜猛地转过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坐在客位上的庞统,厉声喝道,“庞士元!你与诸葛亮齐名,号称凤雏,怎会看不出铁索连舟的致命隐患?你假意投奔丞相,献上此计,根本就是不安好心,是为了助江东,葬送我军数十万将士的性命!你这是连环计,是要把丞相和数十万大军,都送上绝路!”
      帐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剑拔弩张。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庞统的身上,程昱、贾诩等人,更是眉头紧锁,看向庞统的目光里,充满了审视与怀疑。
      庞统放下了手中的酒樽,脸色沉了下来,对着曹操躬身拱手,冷声道:“丞相,统一片赤诚,前来投奔丞相,献上良策,助丞相破敌。没想到,竟被夫人如此污蔑,说统是江东的奸细,献上的是奸计。统自问,此计完美解决了丞相水师的最大难题,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看向刘茜,语气带着一丝讥讽:“夫人久居深闺,不懂兵法,不识天时,只知危言耸听,以妇人之见,扰乱军心,寒了天下前来投奔丞相的贤士之心。”
      “你……” 刘茜被他堵得语塞,她总不能说,自己是从一千八百年后穿越来的,早就知道你是来献连环计的,早就知道赤壁之战的结局。
      就在这时,曹操扶起了跪在地上的刘茜,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模样,非但没有半分警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着对她说道:“阿环,你别哭,也别着急。我知道你是一片好心,担心我军的安危。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终究是不懂兵法,是妇人之见啊。”
      他指着帐外的江面,语气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继续道:“你说火攻,说东南风。可你看看,如今是八月深秋,隆冬将至,江上只有西北风,哪里来的东南风?周瑜小儿若是敢用火攻,逆风放火,只会烧了他自己的营寨,根本伤不到我军分毫!我有何惧?”
      “更何况,我将战船连在一起,士兵们再也不晕船了,战力大增,攻破江东,指日可待!此事我早已思虑周全,绝不会出任何差错。你放心吧,回营寨好好休息,别为这些军务操心,熬坏了身子。”
      他的语气温柔,带着安抚,可话里话外,全是不以为然,根本没有把她的劝谏放在心上,更没有半分要解开铁索的意思。
      刘茜看着他脸上的不以为意,看着他眼底的刚愎自用与志得意满,心中一急,再次抓住他的衣袖,急切道:“丞相!天有不测风云!谁也不敢保证,江上绝不会刮起东南风!万一呢?万一有东南风起,我们就全完了!还有黄盖的诈降,和这连环计,本就是一体的!黄盖借着归降的名义,带着火船冲入水寨,战船相连,根本躲不开啊!丞相,你醒醒吧!不要一错再错了!”
      “够了!” 曹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猛地甩开了她的手,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怒意与不耐,“阿环!我念你是担心我,不与你计较!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插手军务,危言耸听,扰乱军心,实在是太过分了!”
      “军中之事,自有我和诸位将军、谋士谋划,用不着你一个妇人来指手画脚!黄盖真心归降,庞先生一片赤诚,献上良策,你却一再污蔑他们,究竟是何用意?!”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了刘茜的心里。她愣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他眼底的怒意与刚愎,浑身冰凉,连血液都冻住了。
      她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般,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看着曹操拂袖转身,重新坐回了主位,对着帐内众人沉声道:“此事不必再议!铁索连舟之计,绝无更改!谁再敢多言,扰乱军心,定斩不饶!”
      帐内的众人,纷纷垂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程昱与贾诩对视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无奈地闭上了嘴。
      庞统端起酒樽,对着曹操遥遥一敬,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一饮而尽。
      刘茜站在原地,看着主位上意气风发的曹操,看着帐中庞统眼中的得意,看着程昱、贾诩无奈的眼神,心中一片冰凉,像是坠入了万丈深渊。
      她知道,自己已经尽力了。
      从黄盖诈降,到庞统献连环计,她一次次地劝谏,一次次地提醒,可曹操根本听不进去。他被一统天下的梦想蒙蔽了双眼,被接连的胜利冲昏了头脑,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刘茜失魂落魄地转过身,一步步走出了灯火通明的中军大帐。
      帐外的西北风,呼啸着刮过,卷起漫天的尘土,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她抬起头,望向江面的方向,那里,数千艘被铁索连在一起的战船,静静地泊在夜色里,像一头头待宰的巨兽,等待着那场即将到来的、焚尽一切的大火。
      夜空中,寒星点点,江风呜咽,仿佛是数十万亡魂,提前发出的悲鸣。
      刘茜站在寒风里,久久没有动,眼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黄土路上,碎成了无数片。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