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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醉梦金陵春》 沈如絮:我 ...
沈娇提着柴刀,看见那几个打算非礼她的男人,疯婆子一样扑过去,逮住人就砍。
刀尖四处转着,谁靠得近就砍谁。她太瘦了,使刀有些飘,总落不到人身上。太阳高悬在她背后,照得她满头散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竖着鬃毛的小狮子,又凶又狼狈。
闹哄哄的一锅粥中,一只大手揪住了沈娇后领的手腕,沈娇瞪圆了眼,胡乱砍过去,那男人惨叫,松了手。
沈娇又朝他脖子捅,男人倒下时踢翻了水桶,桶里的水泼了一地。
其余几个汉子暴怒,一齐向她捉来。
沈娇恶心坏了,她红着眼,望着那些伸向自己白花花的肉,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但她只有一个人,又没练过武功,眼见要落入下风。
几个腰间系带绣有沈家的太狮少狮纹的人从院外涌入。他们杀完了人,收了剑,齐刷刷退开一步,恭敬道:“小姐。”
沈娇提着柴刀站在尸体中间。
尸堆里还有人在嗬嗬地喘气。
沈娇举起柴刀,边发抖边恐惧地睁大眼。刀刃砍下去,男人的脸歪进泥里,不动了。
她的脸上全是血,被冷汗打湿的头发贴在脸颊,两只眼睛却那样明亮。
巷口的光被人影挡住了。
沈娇转过身,看见沈期站在院门口,他的身后又站着七八个人。他的发冠端正,衣袍齐整,剑穗一丝不乱。也许他已经跑了一路,可停下来不过两息就缓过去了,又变回那个任何时候都光鲜亮丽的沈家嫡子。沈娇想起来刚才镜中的自己,袖口因为做粗活都是毛边,指缝里嵌着泥,蓬头垢面像个疯子。
阳光直照沈期,照得他整个人像在发光。沈娇有些恍然,她终于从深渊里爬出来了,但她挂念的兄长原来一直都被众人拥簇着。她的担忧都是多余的。
沈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叫了一声:“娇娇。”
沈娇忽然觉得好累。
沈期几乎是跑进来的,他喘着气,一把扶住沈娇的肩,激动得一时间没收住力,沈娇只觉得双肩生疼。
沈娇仰着头看沈期。
她往后退了半步。沈期的手立刻跟上来攥住她的胳膊。
“娇娇。”他叫她。
沈期伸出手来拿她手里的柴刀。刀被抽走的时候,沈娇才发现自己攥得那么紧。
“娇娇儿。”沈期把柴刀递给身后的人,手抬起来,想碰她的脸,可她的脸上有血,他手在半空悬了一下,替她轻轻擦掉。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沈娇望着这个如今沈家唯一的哥哥,她很高兴,只是有些乏力,觉得累了。她摔了跤,堂兄们都笑话她,爬起来的时候沈期已经站在高处伸手等她。姨娘在府里地位不高,她们娘俩受了委屈,沈期已经在祖父那边替她出了头。他是沈家的嫡子,而她必须永远在他身后,永远是“沈期的妹妹”,走出去别人先看她的姓,再看她的脸,最后落到才情。
就连脸和才情,不过是那些人家想与沈氏结亲,他们连她的名字都不屑了解。
也许有朝一日,她会成为王夫人、李夫人,或者随便什么夫人,是别人的妻子,母亲又或者哪个大人的女儿,不会有人在意她的本名是什么。这仅仅是一个名字,那么她这个人呢?她的一生呢?注定要笼罩在沈期的阴影下吗?沈期是很好的兄长,但她厌恶只当沈期的妹妹。
“兄长。”她疲惫地开口,“有人要对我做很不好的事情。”
沈期的脸色骤变。他脸上的温和一下子褪干净,眉眼压下去,手按上剑柄:“是谁?在哪里?你带路,兄长跟着。”
沈娇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用了。”沈娇说。她举起手里的柴刀,刀刃还在滴血,“我自己拎剑杀了他。我做到了。”
沈期怔住了。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沈娇让他抱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挣开。
沈期让下属清理了院落,扭头道:“娇娇,这里城郊庄子不比外头,死了几个人,又跟你有关系,只怕官府会顺藤摸瓜查到沈氏头上来。南边不能待了。从金陵往南,你走到哪儿都是乱的,走不出三百里就得被人盯上。跟我一起北上,爷爷从前在北边有一些故交,可以接应你我二人。”
沈娇有些顾虑,她本来打算跟沈期一块走,想让兄长把太子殿下也接过来,心头却防了一道,只是旁敲侧击:“兄长,南朝的皇族,还有活下来的吗?我路上听人说起东宫的那位,说他。”
“不要提他了。”沈期严肃地打断了她,“东宫那位,已经在广陵城投降身死。你走到哪儿都别再提这个人。娇娇儿,你记住——南朝亡了,皇族已倒,提了只会惹祸上身。往后你在谁面前,都不许提起他。”
沈娇面色不显地听完,只“嗯”了一声,然后说:“兄长,你走吧,我不随你走了。”
“我只求你帮我办一件事。你给我一点盘缠吧,加上我剩下的家当,我想自己买一匹马。”
沈期怀疑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你不随我走?你要去哪里?”
沈娇告诉她仅存的家人,“我也不知道。我不清楚我会遇见什么,但我现在必须离开这里,也离开沈家。”
她尚且不知道自己会去往何方,但她说:“只要我能得到一匹自己的马,我会去到我能到达的任何地方。”
沈期拧眉:“你在胡闹。”
沈娇却去意已决:“我会先拜入仙门。”但这不是她真正想要的,她心想。
沈期这才松了口:“好。你到了仙门之后,每旬来一封信,我要确保你平安。”
沈娇回到鸡儿巷时,天将黑未黑,巷子里人家陆续掌了灯。
谢尘钰在灶间坐着替人抄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旁边一只倒扣的盖翻过来,盖下是还温热的菜,他盛了一碗饭给她。
沈娇坐下来,吃了几口菜,低头看着碗里的饭,才不同于在兄长面前的模样,有些委屈地道:“殿下,我必须要走了。”
谢尘钰一愣,但他没有接话,等着沈娇把话说完。
“我明早去马市买马,然后就骑马走了。”沈娇说,“我今天去主家干活,惹了一些事。”
谢尘钰点了点头。他从灶台底下拉出一个包袱,搁在桌上解开。包袱里面叠着一件半旧的青灰外袍,一双新布鞋,一小包干粮,还有一卷干净布条。
“衣裳你换上,你的那件太扎眼了。鞋我前日下工去西市买的,你试试合不合脚。干粮够走五六天,到了下座城,我们再添。”谢尘钰说罢,开始收拾起行囊。
沈娇看在眼底,有些泪光晃动,才止住谢尘钰的手:“殿下,我是说我必须一个人走。我今日杀了人,官府势必会追查,我不能连累了你。”
“你......遇见了什么?”谢尘钰停下来,安静地看着沈娇抹了一会儿眼泪,才小心翼翼地问。
“没什么,殿下。”沈娇说,“我只是有些害怕,你今晚陪陪我就好。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她放下碗,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座九重塔,推到谢尘钰的面前:“这座塔归还给殿下。先前还要多谢殿下,只是我走了之后,也用不上了。”
沈娇等着谢尘钰伸手来接。可他没动,只是低头看着她,耐心地问:“你不必窝在心底,出了事我们一起扛,你先睡一觉,明早心情好点了,我们一起去马市买马?”谢尘钰只是瞟了九重塔一眼。
沈娇执意要把九重塔塞进谢尘钰手里。
过了几息,九重塔忽然动了一下。
沈娇心道果然是这样,这些时日她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白白耽误了殿下的机缘。
塔身微微地颤,檐角弯下去,一层一层地团起来,到最后在桌面上蜷成了一只拳头大的小石狮子。小狮子的尾巴绕到前爪边,耳朵贴着脑袋,闭着眼,像一只刚刚出生的幼兽。它微微转了转头,朝着沈娇的方向,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桌面上滚过去,滚到她手边,挨着她的指节停住了,如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嗷呜”地嚷了一嗓子。
沈娇低头看着它,又抬头看了看谢尘钰。
谢尘钰的目光从石狮子移到她脸上,嘴边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它不跟我走。你带着吧。”
沈娇撬动小拇指,把石狮子弹开,她可没忘记今日求救时这座塔的无情,只问:“怎么回事?”
小石狮子一口咬住她小拇指,沈娇吃痛一瞬,狮子火速卷了她一滴血入腹。
谢尘钰伸手碰了一下那小石狮子的背脊,它缩了缩,挨得离沈娇更近了些。谢尘钰笑道:“九重塔认你为主了。”接着便问,“你要为它取个名字吗?”
见沈娇沉默不应,谢尘钰继续说:“仙门有记载,这座塔已经很长时间没有主人了,它的前三任主人,无一不是飞升上界的修士。这些大能曾经用自己的道号为它命名,紫阳塔、普济塔、东皇塔,你要用自己的名字为它命名吗?”
“不,不用。就让它叫无名吧。”沈娇轻轻地对谢尘钰道。
谢尘钰不解地问:“为什么?”
“这天底下有多少被青史遗漏的无名氏,”沈娇微笑,“而今天它认下的主人就是其中一位。”她不知是在惩罚这座塔,还是告诫自己。她说:“我有姓却不被祖父认可,有名却不被世人知晓。”
谢尘钰安静地听完,然后说:“你总有一天会走到天下人面前,你有那个能耐。”
第一次有人那么笃定地相信她,沈娇刚止住的眼泪,又禁不住簌簌地掉,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太子殿下,我有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
“我姨娘还在的时候,总告诉我,我是沈氏的明珠,她要为我找一个世间最好的郎君相配。有一回,我跟几个姑娘一同出游,恰巧遇见殿下跟京城几个世家子一起纵马过朱雀街。你骑一匹白马,鞍辔上坠着银铃,从街这头跑到那头,街两边的姑娘往你身上扔花,你的肩上和马背上都挂满了,你也不躲,就那么笑着过去。我当时想,姨娘说的世间最好,大抵就是这样吧。”沈娇止住了泪,忆起少女时,嘴角微扬。
“后来我打听你的事。到处都是殿下能文能武的美誉,我听说了殿下十五岁斩白龙的芳事,方明白殿下才是南朝真正的明珠。”
沈娇看着谢尘钰的眼睛:“再后来,皇后娘娘召我入宫,娘娘竟然问我愿不愿意做太子妃。我当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站在那里,脑子空空如也。我告诉娘娘我愿意,娘娘只让我回去,随后不久,我便知晓了殿下出征的消息。”
“殿下,我喜欢你。”她说完了,自己先松出半口气。藏在心间很久的话终于吐了出来。
谢尘钰听她说完,面含微笑地温和道,只不想让她感到任何难堪:“沈娇,你看见的那个骑马过街的人,是很多年前的人了。我在战场杀过很多人,也因自己的失误害死过很多无辜的百姓,却最终无力挽救家国,我如今也不再能握剑。你心中的那个人,已经不是我了。”
沈娇看着他:“不是这样的,你一直都是你。”
谢尘钰却摇头:“你值得更好的人,不能因为感情被我拖累。这些天我很感激你,若以后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我愿以命相助。”他顿了一下,“你真的很好,只是可惜我心里早已有个珍之重之的人了。”
沈娇慢慢松开攥着衣摆的手,语气反而松快起来:“我早就猜到殿下会这么回答了。”她站起来,继续收拾包袱,“没关系的,殿下,因为我要去追求更重要的东西了。我今日临别告诉殿下,并不想让殿下为难,只是怕自己往后有悔意。”
“所以啊,”沈娇目光明亮地弯下眼角,“明日殿下就别跟着我了。你送我到这儿就很好,再往前走,我瞧见殿下会伤心的。我本来要随着女眷们被流放的,这一路上都是承了殿下的情,马上就要走了,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我送给殿下一句祝福吧。”
“殿下,我祝福你。我不祝福你的人生峰回路转,否极泰来。”
“我只想祝福你一件事。”
“我祝福你,无论在哪里,无论什么时候,永远都有重头再来的勇气。”
室内寂静,过了很久之后,谢尘钰才轻声说:“我也祝福你。”
次日清晨,沈娇推开破旧的柴门,头发梳了个包簪的式样,跑起来摇晃着一点也不松快。
这个时节向来是很美的,那些金陵的百姓阖家在湖堤上采花祈福,春日宴集,梁上双燕绕,柳絮飞扬。
沈娇拔出剪刀,一剪子剪断了自己的头发,她径直穿过西市的长桥,掏出自己半年攒下的全部身家,只当得下一匹老马。
她骑上马。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在风里自由自在的柳絮,这些无家可归的柳絮,那些漂泊无依的柳絮,它们在这阳春三月的时候过尽了名山大川。
她登上马鞍,裙摆太长绊了她一下,踉跄着差点跌倒,她一剪刀把裙摆裁掉,短到膝盖往上,那些过路的读书人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红着脸侧首,又偷偷把眼睛挪回来。
但她不在乎了。
她飞快地跑起来,感受到了风的流动。
她从所有人身边穿过,再也没有停留一眼。
她从那些贞女牌坊下穿过,穿过逗小孩的夫人们,穿过正涂抹纸鸢,成群娇笑的商女儿们。穿过从前的王侯府,穿过新贵的宅邸。
她夹住马背,高高扬鞭,飞快地向前御马,一骑穿过金陵的城门,跑上山道。
不知过了多久,老马累倒了,她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皮。沈娇从地上爬起,跑起来,一刻也没有停息,外袍兜风跑不快,她一边跑一边脱,女儿家穿的绣花鞋在山路上走得歪歪扭扭,她弯下腰,褪下鞋提在手里。
疯狂跑。
拼了命地往前跑。
风在脸上呼啸,山野间没有风荡起来,他们都感受不到这时候的风扑面凉,那是她奔跑时带起来的气流。
沈娇浑身衣冠不整,只剩下一件里衣、半截裙子和满头扎眼的发茬,但她摸到了风,她脸上紧绷的神色终于松懈,流出笑意。
她一直跑。
抢过了摆渡渔夫的船橹,疯狂地划,靠岸,继续跑。
跑起来。
什么都不要地跑起来就有风了。
她笑着跑到了稀云渡的山门前,告诉那个看门的小修士。
“金陵沈氏沈娇前来拜访仙师。”
稀云渡的弟子问她:“登门问道,所求为何?”
她可以说为了复国,为了报仇,为了权力,甚至为了追求道心、安身立命,但那些词反复在她嘴里滚了个遍儿,想了想,最终还是吐了个牛头不对马嘴的词。
沈娇说。
“自由。”
原来她一生所求,不过自由二字。
后来稀云渡弟子内乱,有人化危难为机遇,冒天下之大不韪趁乱夺权,率领一部分弟子与宗门分席割裂,又吞并其余几个位处中流的门派,一手创立了九华门,取代旧日门派立足于七十二仙门之中。
九华门主沈如絮,原本只是金陵的闺阁女儿,谁也想不通她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绕来绕去世人依旧会说起她那个天骄般的兄长沈期,并定下了不容辩驳的结论——还是她的兄长沈期厉害,一定暗中出了力。众仙门修士想到这里就气得牙痒痒,沈期这个伪君子,偏生他们还找不到破绽来声讨。
沈娇会永远记得那个柳絮纷飞的清晨。
她推开了第一扇门。
她此后的人生里,还会推开无数重门。
她从那漫天的漂泊无依中窥见了一星半点的自由,便愿意割裂一切,舍弃一切去换取。
但那是再后来几十年间发生的事情了,在沈如絮名噪仙门之前,谢尘钰一直留在金陵,有空就去皇陵陪陪他的父皇母后。
某日,谢尘钰在书铺替人抄书时,抄到了一卷南朝遗老写下的《醉梦金陵春》。
书的作者昔年曾是南朝外戚世家的贵公子哥,姓秋名焕,早年间吃酒斗鸡、夜宿红楼,中年遭逢南朝国破家亡,此后避世隐居,逢人说道自己在旧朝金陵度过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自嘲半醉半梦地活着,守着旧朝的残梦过完后半生,如今年过半百,在书卷里自封为半醒老人。
谢尘钰提笔,铺开一张宣纸,开始抄写。
书上曰:“余家旧藏琉璃灯百盏,每岁上元,悬于东园水榭。灯分七色,镂作花鸟虫鱼之属,夜燃烛其中,光映水面,鱼游灯影间,竟不知孰为真鱼、孰为幻影。金陵陷后十年,偶于城西废摊见琉璃残灯,蓝底描金,金剥落过半,止余半鳞。摊主索三文。余购归,置案头,每临书时余光及之。”
天齐二年的元夜,就连竹林寺也很热闹。金陵的灯会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纸扎的龙灯盘在松枝间,风吹过,鳞片哗哗地翻动。游人如织,脂粉气、酒气、烧饼摊上的油烟混在一处,嘈嘈切切的人声顺着石阶,叠到半山腰就因冷风散了。
谢尘钰独自在庙顶坐了很久,久到山道的香客尽数散尽,江面上最后一艘画舫也熄了灯。
书上曰:“金陵逢冬,多雨而少雪。余平生所见雪,屈指可数。最盛者及冠年腊月,连三日三夜,朱雀街青石尽没。满城皓然。余是日约人登临江楼观雪,候半日,其人竟不至。余独观良久,至雪霁。后老矣,屡梦是岁雪。梦中雪犹下,朱雀街犹白,楼上茶未凉,其人推门入,笑曰来迟。”
天齐十年,金陵的雪期格外得长。
谢尘钰提着一把竹帚,从神道扫起,扫到半途搁下竹帚。他搓了搓冻僵的指节,对着南皇陵寝说:“母后,今年冬天冷”,又补了一句道,“父皇,我带了你最喜欢的三白酒来,都是特意令酒楼的人温过的”,说着把壶搁在碑前的石台上,自己盘腿坐下了。
雪还在下。他坐在那里,酒壶放在膝边,从怀里摸出一只碗,给自己也满上一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元夜。那年他多大?十五,还是十六?季念昭坐在他右手边,穿了一身绯红的袍子,说是母后赐的锦缎裁的,他嫌弃颜色太艳,穿了一晚上都在往下拉袖口。满殿的灯火,照得人脸上都是暖黄的。那年宫宴开了百来桌,文官一列武官一列,中间留了一条走道供宫人传菜。他作为太子坐在最上首,一抬眼便能望见满堂的人。有臣子们端着酒杯起身祝词,有宫娥提着食盒穿梭在桌案之间,有年幼的朝臣稚子在席间跑来跑去,衣带被案角勾住了,一个趔趄差点栽倒,被旁边的宫人一把捞起来。他的父皇坐在正当中,手边放着一盏没怎么动的酒,面上是难得的松快神色,侧着头听户部尚书报年节的账目,听了几句便摆手说“今日不讲这些”。他的母后坐在另一侧,正跟几位命妇说话,手里捏着一方帕子,说着说着便笑起来,笑时眼尾弯弯的,跟平日里端庄的模样很不一样。
雪水渗入衣领,把他从那片暖黄的灯火里拽了回来。
谢尘钰方才回过神,把碗里的酒水泼在雪地上,郑重地跪下:“父皇母后,这是我最后一日陪在你们身边了,明日我就要离开金陵。我走之后,每年冬天一定会回来替你们扫雪。”
他跪到浑身雪白,才缓慢起身,身后,大雪把一切都覆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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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醉梦金陵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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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下一本又甜又沙雕的预收《臣的咸鱼老攻》: 李与归穿成权谋文里的炮灰,转身找到男主,并献上了全书剧本。 可惜炮灰早朝才刚掺了男主一本。 秉持“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初心,李与归掏出小手绢,一拧自己的大腿肉,抹了抹泪花:“并且为表忠心,我刚派人把你的政敌全揍了一遍。” 男主懒洋洋地听完后,一脸风轻云淡告诉李与归:他也刚穿越过来,现在两人被满京城追杀,快要一起完蛋了。 根本活不到书中剧情开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