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芜梦》陆九斯

26、身世

　　接到消息，封贺风驰电掣赶回家，还没进门，便问：“然然呢？”
　　管家快步接过他递来的外套，快速道：“小少爷一回来就把自己锁在您的房间了。”
　　“把备用钥匙拿来。”
　　“是。”

　　封贺大步上楼，在管家递来钥匙前先敲了敲门：“然然？”
　　等了半晌无人答应，封贺拿着备用钥匙轻轻开门，轻手轻脚地进去。
　　管家见状，遣散周围跟着的保镖和佣人，独自守在门外，听候吩咐。

　　封星然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若不是床头灯还亮着，房间里简直就是漆黑一片。
　　封贺进门时，大床中央缩着个大鼓包，封星然把被子团成一团窝在里面，听见声响后还用手把边上的被子拉了拉。
　　一根头发丝都没留在外面，也不怕憋着。

　　封贺被他的动作可爱到，先去洗了个手，才在床边坐下。
　　他没有强硬地把封星然抱出来，温热的手掌顺着缝隙塞进被子，从封星然软软的发丝一直摸到他软乎乎的脸颊才停下。
　　确认滑嫩的脸颊上没有泪痕后心里稍稍放心了一些。

　　还没来得及抽手，手掌就被封星然一把拽住抱进了怀里，柔软的脸颊还在封贺的手腕处亲昵地蹭了蹭。
　　封贺眼里染上了一丝笑意，他就着这个别扭的动作，上|床将封星然连人带被子一起抱进了怀里，轻声问：“宝宝醒了吗？”

　　依旧无人应答，封贺耐心等着。
　　许久，封星然才从被窝里慢慢拱了出来，先是露了个发尖，然后慢慢整个人都从被窝里爬了出来，把被子踢在一边，他熟门熟路地爬进了封贺的怀里。

　　像个小蜗牛似的。

　　屋里暖气开得足，封贺给小蜗牛宝宝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汗，凑上去轻轻地亲了一下：“宝宝吓坏了吧？”
　　“有一些，你还记得元旦晚会那天你去学校找我的时候吗，那天晚上我和阿澜碰见了沈琮。”早些时候被吓到惊慌失措，这会儿封星然已经冷静下来了，甚至还思索了点苗头出来。

　　这件事封贺知道，但是封星然接下来的话让他蹙眉。
　　“……沈琮和阿澜说话的时候，我一直感觉有人在看着我们。”这事他当时就和纪观澜说了，但是封贺不知情。

　　封星然有些心虚地看着封贺：“就那一会儿，后来就没有过那种感觉了，我以为是我的错觉，就忘记和你说了。”
　　主要还是那天晚上情绪太激动，和封贺闹完之后就被亲了，脑子空空的，早就把这件事忘到脑后去了。

　　后来没出什么事，封星然便彻底忘了，没想到竟然真的有人在暗中注意着他的行踪，今天都直接来堵人了。
　　回家后，封星然仔细回想了一下这半年上学以来发生的事情，除了贺家的人之外，他没有惹出任何事情，也没和人结怨，只有那天晚上遇见沈琮时他清楚地感受到了有人在看着他们。

　　当时没感觉，现在回想起来后背都直冒冷汗，要不是哥哥和保镖们来得及时，盯梢的人先出现……
　　封星然不敢去想象那个后果。

　　封贺感受到了封星然的轻颤，安抚地拍着他的后背，轻声安慰：“没事，这不是宝宝的错，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
　　低声哄了好一会儿，封星然的情绪才稍微好一些。
　　想起那对陌生男女说的话，封星然眉眼间又满是愁云：“那两个人说他们是我的亲生父……”

　　话没说完，便被封贺用亲吻堵住了：“唔——”
　　嘴唇分开，封贺伸手摩挲封星然水润的嘴唇，眼底有些晦涩：“宝宝可不能乱说，你是哥哥一手养大的，哪里来的亲生父母呢？嗯？”
　　封星然放心了，也笑开了，给了封贺一个大大的笑容：“嗯！”

　　“好了，宝宝先睡一会儿好不好？”封贺又亲了一下封星然的额头。
　　封星然知道他是要去处理那对陌生男女的事情，乖巧道：“好。”

　　封贺没有立刻离开，陪着封星然说了一会儿小话，把他哄睡着后，将被子盖好，才起身出门。
　　管家候在门外，封贺回头看了一眼陷在大床里的封星然，低声吩咐：“让厨房煮点清淡的备着，多准备一些甜点。”
　　管家点头：“我这就去。”

　　将房门关上，封贺朝隔壁的书房走去，深邃的眉眼间没有了面对封星然时的无限温柔，眼底一片冷冽，忍不住嗤笑——
　　亲生父母？
　　不论真假，当初然然被带回封家的时候不见他们来领人，现在来攀亲戚，也不看看他允不允许。

　　前来汇报的下属已经在书房等着了。
　　封贺刚坐下，一份亲子鉴定报告便送到他面前：“先生，这是刚送来的。”
　　直接翻到最后，封贺看着“符合亲生关系”那几个字狠狠皱眉。
　　看了好一会儿，他将报告合上扔到一边：“说说看，那两个人是什么来头。”

　　“那两个人是人|贩子。”
　　封贺意外：“人|贩子？”
　　“是的，据说他们有一整条完整的产业链。当初他们有了小少爷后……”提起封星然，下属不得不小心翼翼，斟酌着措辞。
　　小心地看了一眼封贺的脸色，听他面色无虞地说了一声“继续”后，才接着往下说。

　　“怀孕之后，他们有了退出的想法，组织里的其他成员不同意。”
　　毕竟大家都怕他们转头就把组织告发了，人性最经不起考验。
　　“吵了一段时间后，领头的看不下去，便许诺说只要他们生下小孩就让他们离开，但是他撒谎了，孩子一生下来，就被他派人抱走扔掉了。”

　　也就是当初那对把封星扔在墓园附近的男女。
　　做完这件事后，许是老天都看不过眼，那对男女回程的路上便出了车祸，他们开车和一辆大货车相撞，当场毙命。
　　当初封庭没有仔细往下查，如果仔细查查，就能知道那对男女并不是封星然的亲生父母，说不定还能直接将那伙人贩子一网打尽。

　　都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封贺没法多追究，抬眼示意下属继续说。
　　“出事之后，他们打听到小少爷被带回了封家，但是不敢来要人。”他们那样的身份怎么敢和封家对上，只要露面便意味着露馅。
　　“他们一开始并不甘心，领头的便给他们出了个馊主意，说是孩子被封家带回去了更好，以后他们要是混不下去了，还能来找小少爷。”

　　如今到了他们嘴中“混不下去”的时候，于是便来找封星然了。
　　封贺听完始末，忍不住冷笑，还以为是什么背景清白的，之前想着要是人还可以，封星然愿意的话，他还是会允许他们偶尔见见面，但现在……

　　封贺想起什么，问面前的下属：“他们在为谁做事？”
　　有这种资金能力和手段的，多半只能是上流圈子里的人干出来的。
　　圈子不大，但是猫腻不少，有人瞒的好，有人不屑于披遮羞布，不深入去查的话，封贺也不是事事都知情。

　　“郁家。”下属说，“郁邵岑最近身体不好，生意上被打压得厉害，没空理会那群人贩子。领头的告诉他们小少爷在封家很受宠，他们怕曾经的事情露馅被捕入狱，于是剑走偏锋，来找小少爷，希望能打感情牌让小少爷给他们找一条活路。”
　　“活路？”封贺扯着嘴角，意义不明地重复着这两个字。
　　下属垂首站着，并未说话，心里很清楚，到了这一步，那对夫妻只有死路一条。

　　“对了，”下属想起另外一件事，“那对夫妻说，他们曾经在郁家看见过一个和小纪先生长得很像的女人。”
　　“不是和郁小姐在一起的时候看见的，那个女人被关在实验室里。”

　　事情的走向逐渐有些偏，封贺皱着眉吩咐：“事情查清楚之后，把资料给秦肇送一份过去，他知道该怎么做，必要的时候给他们搭把手。”
　　秦肇为了姓纪的那小孩，最近一直在对付郁家，封贺是知道的。
　　这也是郁邵岑那老男人为什么明知贺家是一块烫手山芋也愿意和他们联姻。
　　一丘之貉而已。

　　“是。”下属应着，问起重点，“那对夫妻怎么处置？”
　　毕竟是小少爷的亲生父母，他们可没有那个胆子和权力直接做决定。

　　封贺正思索着，突然听见外头传来管家的惊呼声：“小少爷，您怎么在这？”
　　心里一惊，想到了什么，封贺连忙起身拉开了书房门——
　　封星然正穿着睡衣赤着脚站在门外，不知道听他们说了多久……

　　抬手让其他人都离开，封贺把封星然抱进书房，问他：“怎么不穿鞋就过来了？”
　　封星然没说话，在封贺想抱着他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时，他搂着封贺的脖子摇了摇头，用手指了指书桌，表示想坐在那里。
　　封贺哪能不明白封星然的意思，即使心里不愿意他面对那些糟心事，但还是老实地把人抱到书桌后坐了下来。

　　“饿不饿，我让人送点吃的过来？”封贺还在试图转移封星然的注意力。
　　封星然一边摇头一边去够桌角的亲子鉴定报告。
　　见他够得吃力，封贺叹气，伸手替他拿了过来。

　　封星然坐在封贺的怀里缓慢仔细地看完了一整份报告。
　　神情冷静，情绪没有什么起伏。
　　他盯着最后的结果看了许久，呆愣愣地说了一句：“原来他们真的是我的亲生父母啊。”

　　封贺见不得他这副模样，想要说些什么开导他。
　　就见封星然抬头对他说：“我不伤心的，哥哥你不要担心。从小就没有关于他们的记忆，我是哥哥养大的，比起他们，你才是我的亲人。”
　　“真要说担心的话，也是我该担心我这样的身世，你会不会讨厌我？”

　　封贺捏了捏他的嘴巴，“又说傻话，我最喜欢谁你会不知道？”还讨厌，现在是连说句重话都舍不得了。
　　封星然脸上有了一些笑容，转而又开始担心纪观澜：“他们和郁家有关系，阿澜会有危险吗？那个女人……会不会就是阿澜的妈妈？”

　　“没事，秦肇会照顾好他的，我已经让人把这些事告诉秦肇了，他会有打算的，别担心。”封贺安抚着他。
　　封星然点头，问了一个刚刚听见的问题：“哥哥打算怎么处置他们呢？”
　　“宝宝想怎么办？”封贺将问题抛了回去。

　　封星然想了想，说：“交给警察吧。”
　　说他没有心也好，那两个人对于封星然来说确实就是陌生人。
　　且不论如何也掩盖不了那对夫妻作恶多端的犯罪事实，这些年他们不知道毁了多少家庭。

　　封星然垂着眼埋在封贺怀里，心里无端生出一丝庆幸，还好当初他被丢掉了……
　　“好，就按然然说的做。”封贺抱紧封星然。
　　交给警察也好，正好给郁家再添点麻烦。

　　隔天，一份完整的调查结果就交到了秦肇手里。
　　早已听到风声的秦肇面沉如水地看完文件，一边骂郁邵岑不是东西，一边烦躁——
　　快过年了，纪观澜这几天肉眼可见地开心，他不想在这当口拿这些糟心事让他不愉快。
　　得另外找个时间仔细和他谈谈郁家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