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关于南伊 如果时光一 ...

  •   关于南伊,这个名字看起来总裹着层江南水汽,软绵温润,旁人初听,总觉得应该是个浸在烟雨里的姑娘,眉眼清浅,说话带着吴侬软语的糯,连步子也应该是轻缓的,沾着水乡的灵秀。

      可实际上,她实打实生在煤炭之乡,城郭常年被黑灰色的煤烟裹着,风里都飘着粗粝的烟火气,路边的梧桐叶总蒙着层薄尘,连落日都常被烟尘染得发暗。偏是血管里流淌着奶奶那四分之一的南方血统,竟硬生生压过了故土的粗砺,长成了一副南方姑娘的模样——皮肤是透着冷调的白,不见半点风沙摩挲的糙意,身形纤细偏瘦,个子刚过一米六,在人群里站着,肩线柔和,眉眼间自带几分怯生生的无措,不知情的人,总忍不住多几分温和相待。

      但这副皮囊终究是皮囊,内里藏着的性子,反倒和这份柔弱判若两人,半点没有名字里的温婉,满是乡下野丫头的鲜活劲儿。她的童年开端在乡下姥姥家,那会儿爸妈总说要给她创造丰厚的物质条件,整日忙着奔波打拼,便把穿开裆裤、有着婴儿肥的她,妥妥帖帖地托付给了姥姥。

      乡下的日子没有城里的规矩束缚,所以她也野得肆无忌惮,上树掏鸟窝时能攀着树干直往顶梢爬,枝桠晃得厉害也不怕,伸手够到鸟蛋时会笑得门牙都露出来;爬院墙更是家常便饭,踩着墙角的砖缝借力,翻过去就是隔壁的菜园子,偷摘两颗脆生生的黄瓜,蹲在田埂上啃得汁水直流;雨天里更疯,挽着裤腿踩泥坑,把泥巴揉成球扔得满身都是,回家被姥姥揪着耳朵数落,她会嬉笑着立马认错,但就是从不改正。

      后来搬来城里,姥姥也常会坐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下念叨这些旧事,晒着太阳慢悠悠说,她小时候最野的一次,是被家里养的大公鸡啄了屁股,红印子肿了好几天,她气红了眼,攥着小拳头追着公鸡跑了整整一下午,从村头跑到村尾,累得气喘吁吁也不肯停,到最后那只公鸡见了她的影子,扑腾着翅膀就往柴房最里头躲,再也不敢靠近她半步。

      可这些鲜活热闹的过往,南伊却半点印象都没有,每次听姥姥讲起,都像在听别人的故事,遥远得抓不住实感,那些泥土的腥气、鸟窝的暖意、公鸡扑腾的声响,全成了模糊的碎片。打记事起她就搬去了城里,住进了爸妈攒钱买的小房子,故乡的喧闹与烟火渐渐淡去,只剩姥姥念叨时的温柔语气,成了梦里偶尔闪过的片段,可她总爱缠着姥姥再讲一遍,一遍遍听那些自己记不起的过往,总觉得那时不管不顾、肆意疯闹的自己,比现在拘谨敏感的模样,鲜活有趣太多。

      只是爸妈许诺的丰厚物质条件还没盼来,先等来的是他们走散的消息。姥姥每次提起这事,指尖总会攥紧手里的针线筐,语气沉得发涩,说原本他俩早就说好,等她满六岁上小学,就把她接去身边好好照顾,一家人整整齐齐过日子,可没等她踏进幼儿园的大门,两人就领了离婚证,彻底分了手。

      分开的缘由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本就是父母之命定下来的亲事,两人打从一开始就合不来。妈妈性子烈,心气高,半点不愿困在小县城的方寸天地里,总说要去大城市拼一拼,要活出自己的模样;可爸爸偏偏安于现状,守着一份安稳的工作,觉得三餐温饱、岁月静好就够了,半点不愿瞎折腾,日子久了,争执越来越多,矛盾攒得满了,终究是走不下去,各自分道扬镳。

      而她,在那个懵懂无知的年纪稀里糊涂地就成了单亲家庭的孩子。还没学会悲伤就已经学会了适应。

      每次聊到这些,姥姥总会止不住地连连叹息,那声叹息里裹着太多无奈与惋惜,后来稍大些,她偶尔听见妈妈提起爸爸,语气里全是冷硬的嫌弃,连名字都不愿多提,她便愈发笃定,这段婚姻的结尾,定是满肚子的委屈、不甘与怨怼,那些或许曾有过的微薄情意,早被日复一日的争执、观念的分歧,还有柴米油盐里的鸡毛蒜皮磨得一干二净,连半点痕迹都没剩下。

      在爸妈那个年代,人们总被传统观念绑着,离婚本就是件极少有的事,背地里还要遭人议论指点,敢顶着压力走出这一步的妈妈,是极有勇气、极果敢决绝的人。

      可南伊总觉得自己半点没遗传到妈妈的这份优点,反倒活成了她的对立面——妈妈敢闯敢拼,做事利落干脆,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事业,从不会为琐事纠结;她却怯懦敏感,遇事总爱往后退,还总爱揪着小事胡思乱想,把自己困在情绪里走不出来。妈妈对此常常忍不住数落她,语气里满是失望与恨铁不成钢,有时急了还会说她没出息,南伊听着心里发酸,却也只能默默低头。

      好在妈妈常年工作很忙,在家也待不了多长时间,她大多时候还是跟着姥姥相依为命,倒也落得彼此清净,不用总看妈妈失望的眼神。

      很多个寂静的夜晚,姥姥已经睡熟,窗外只有虫鸣与月光,南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会偷偷琢磨,要是没有姥姥,妈妈大抵是不会带着她这个拖油瓶的吧。毕竟在妈妈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有往前冲的事业,她这个女儿,好像从来都不是她的牵挂,更像是个多余的负担。

      偶尔她也会忍不住想起那个素未谋面的爸爸,记忆里没有他半点模样,连声音都不曾听过,他当初和妈妈离婚时,有没有争过她的抚养权?是不是也曾想过要把她留在身边?这么多年过去,他是不是早就成了家,有了新的妻儿,早就把她这个半路失散的女儿忘到九霄云外了?她一遍遍问自己,心里却早有了答案,答案应该是肯定的,不然这么多年,他怎么一次都没来看过她,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现在,她真的知晓了所有答案,可这时的她,心里早已没了半分想知晓的念头,那些过往的疑问与期盼,终究成了无关紧要的后话,掀不起半点波澜。

      穆菲是姨妈家的孩子,她们俩同龄,准确点说,比她大两个月。总说她心思细腻得过分,整天满脑子都是乱七八糟的想法,天马行空的,一会儿想东一会儿想西,活脱脱像个双鱼座的姑娘。双鱼座,听起来就带着文艺柔软的气息,浪漫又敏感,南伊偶尔也会想,要是自己真是双鱼座,好像也挺好。可她总笑着摇头反驳,她哪是什么双鱼座,生日偏偏赶在四月一日,愚人节,一个连空气里都飘着玩笑意味的日子,好像从出生起,就注定要被命运捉弄。连老天爷都爱跟她开玩笑,不然怎么会让她的日子这么糟。

      不过年少时的她,其实不怎么在意这些,也不在乎身边少了爸妈的陪伴,更不纠结自己的生日是什么节日。在她心里,谁在不在身边都没关系,只要姥姥一直陪着她,给她□□吃的葱花饼,睡前给她讲故事,雨天给她撑伞,这样就够了,简单又安稳,比什么都好。

      穆菲却总戳穿她,说她每次轻描淡写讲这些话的时候,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与伤感,硬生生压在眼底,看着就让人心疼。

      切,我才没有呢!!!
      她嘴上总会硬气地反驳,梗着脖子说才没有,可心里却骗不了自己——她其实也偷偷盼过,盼着一家人能好好聚在一起,吃一顿热热闹闹的饭;盼着见见那个只存在于想象里的爸爸,看看他长什么模样,是不是也会像姥姥一样疼她;也盼着妈妈能多留些时间陪她,哪怕只是抱抱她,说一句关心的话也好。

      这份藏在心底的微弱期盼,终究还是实现了,却是在妈妈的葬礼上。黑白照片上的妈妈,素未谋面的爸爸,呆在原地的她。

      原来这就是她盼了多年的“全家团聚”,多么讽刺啊。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和爸妈同时处在同一个空间,竟是这样冰冷肃穆的场景。

      果然全家团圆这种温柔的戏码,从来都与她无关,老天爷还是这么爱捉弄她,把她仅剩的一点念想,都碾得粉碎,连半点余地都不留。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