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王》封樾府人

6、续命 “哆，哆，

　　“哆，哆，哆，哆——”

　　黑夜里的脚步声显得特别的渗人，方玥瑾身后跟着含冬，两人就着昏暗的油灯，正往方家最深最人烟稀少的青山小筑走去。

　　“小姐，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这么神秘兮兮的？”含冬掌着灯，凑近了些，小声地问道。

　　方玥瑾摇了摇头，被风吹得摇曳不止的光照在她脸上，明暗不定的。

　　自方玥瑾从山上下来之后就一直在等她爹娘，可明明已经约好了晚饭之后有事要交代，可吃完晚饭，两人都没出现。

　　可是现在这都大半夜了，人都已经睡着了，突然又把人从床上拉起来，说是她爹娘要见她，让她赶紧去青山小筑。

　　这段时间方宅总是有大夫进进出出，慢慢地，有些流言蜚语就压不住了，有人说，少爷快不行了，又有人说，少爷早就死了。

　　懒得管那些碎言碎语，方玥瑾没太理会，也不让身边的人乱叫舌根子，平日里也是该干嘛干嘛去，但是这几天，她越来越觉得事情似乎真的有些不对劲了。

　　左转右绕的，走了一阵，方玥瑾和含冬二人终于站在了青山小筑楼前，含冬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方玥瑾，还是走上前，用力地推开了青山小筑一楼的大门。

　　可就在推开门的瞬间，一股强风由外向内，猛地往里灌了进去，两人措手不及，竟直接被这股莫名其妙的风给刮进了门。

　　“快把门关上！！”

　　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了一脸，含冬一边用手挡住眼睛，一边把灯放下腾出手扶住门，然后整个人贴上去抵住门，这才把门给关上。

　　“小姐你看！！”

　　昏黄的油灯照在不远的墙面上，是一道道诡异的图案委蛇成团，似是无穷无尽，就在这墙面上攀爬着。

　　方玥瑾接过含冬掌着的灯，绕着房间，开始仔细地瞧着。

　　“小姐，这是什么？”含冬跟在旁边，也看不懂这画些什么，就觉得怪让人不舒服的。

　　“这是咒文，跟上次我们去的庙里那幡上画的有点像，但是，怎么画这儿了？”

　　方玥瑾不常来这青山小筑，太冷清，太偏僻，她不喜欢，可就算再不喜欢，她也还是能很清楚地记得，上次她来着青山小筑的时候这墙上可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小姐，小姐！脚下，看你脚下！”

　　就在方玥瑾还在专心致志地看着墙上那些看不懂的咒文时，含冬突然尖叫着跳开了，方玥瑾一低头，一股莫名的恶心感直冲头顶。

　　暗红近乎黑色的液体流淌过的“划痕”在地上横七竖八的“躺着”，肉眼可见的“划痕”边缘沾着细细碎碎的毛发，毫无生命的枯发在油灯的照耀下，竟像是被镀上了一层暗金，微微反射着光。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毛发是人的毛发，这暗红色的是人的血。

　　方玥瑾一身鸡皮疙瘩止不住往下掉，她捂着嘴，用尽全力地阻止这愈发明显的腐臭味钻进自己的口鼻。

　　“还不快上来！”就在方玥瑾和含冬吓得快要夺门而出的时候，方家老爷那浑厚又独特的嗓音从二楼透了过来。

　　方玥瑾看了一眼含冬，定了定神，还是缩回了自己已经握住了门栓的手，她忐忑不安地往那上楼的口看过去，脚下就是挪不动步子。

　　“小姐，走吧，老爷叫咱们呢！”含冬见方玥瑾吓得不轻，赶紧过去接过那灯，然后轻轻地拍着方玥瑾的背安慰道，“没事的，老爷就在楼上，没事的。”

　　方玥瑾僵硬地点了点头，任由含冬扶着自己往青山小筑楼上去。

　　青山小筑不大，一楼是大厅，二楼勉强能住人，三楼是二楼的天窗阁楼，纯粹就是好看的，一点用处没有。

　　早些年方家老爷与几位仕子文人交好，这青山小筑就是方老爷为附庸风雅的而建的，可方家老爷骨子里就不是文化人，慢慢地，这青山小筑也就荒废在这里了。

　　也就是最近他哥被她爹娘禁足，才让人打扫了偏僻的这青山小筑，说是让他好好反省。

　　“咳！”方玥瑾一踏上楼，空气中依旧还能闻得到的微微的灰尘气便刺激着她的鼻子，她忍不住咳了一声。

　　“爹，娘。”方玥瑾看着捂着厚厚的面罩、坐在一旁的方老夫妇行了礼，然后又看了看相对而坐的一个正闭眼打坐的灰衣老道，又是疑惑，又是隐隐的恐惧。

　　“你们叫我来有什么事？”

　　尽管两人带着厚厚的面罩，只露出两只眼睛，可就单看这露出来的这双眼睛，便也知道面罩之下，这方家夫妇肯定是憔悴不已。

　　方父方母见方玥瑾来了，也就揭下了面罩，面罩之下果然满是疲惫。

　　“哥呢？哥不是被禁足在这里吗？怎么没看到他人？”

　　方玥瑾知道她爹娘最近的奔走肯定与他哥有关，弄得这么神秘兮兮又大张旗鼓的，难道风寒变成了肺痨？！

　　方老爷看了一眼方玥瑾，然后抬起手，似是有些无奈地朝前方幽暗处指了指，方玥瑾顺着她爹指过去的方向看过去，只看到巨大厚重的屏风后隐隐透着光。

　　在光影交错的那片阴暗处，只看到一个人形身影正躺在屏风后的榻上，似乎是在缓慢地蠕动着。
　　方玥瑾顶着疑虑，一步步往那屏风后探去。

　　只见她越过屏风，轻轻撩开屏风后的那挡尘的薄纱，昏黄的灯下，只见一个全身长满疱疹，已经溃烂得面目全非的男人正躺在床头，而那“人形”见方玥瑾来了，竟用手肘慢慢地撑了起来。

　　方玥瑾看到他艰难地挪动身体，然后伸出那双已经满是糜烂的红疮紫疮的手，唤了一声方玥瑾的名字：“阿……咳咳咳，阿瑾……”

　　“啊！呕——”方玥瑾先是一声尖叫，然后忍不住捂着嘴跑了出来。

　　那疱疹已经流脓发溃，那人一开口，嘴角的巨大疱疹直接裂开，红白间杂的脓水顺着嘴角就淌了下来，那场面，无比恶心。

　　方玥瑾无法想象那躺在床上的只剩下个人形的居然是她哥，那个样子，看得人只觉得干呕想吐。

　　“你已经看到你哥了，”方玥瑾看不清她娘脸上的神情，只听见她继续说着，“这是花柳病，是那花楼里的骚蹄子传染给他的。”

　　方玥瑾腹中还在翻腾，她越是想要忘记越是忘不了，方才那场景在脑子里越发的清晰明了。

　　之前府上还在传自己的哥哥或是病了或是死了，现在看来，他们说的全是对的。

　　“小姐，给。”跟着方玥瑾上了楼的含冬不明所以，见方玥瑾实在吐得难受，只是悄悄地绕到她身后递了一块方巾给她，方玥瑾接过方巾直接就捂着嘴，大气不出一声。

　　“含冬，你先下去。”一直未开口的方父见含冬还跟在方玥瑾身后，似乎有点不满，急急忙忙地，竟开口赶人了。

　　含冬看了一眼方父，又看了一眼脸色不对劲的方玥瑾，然后只得微微弓了腰，然后独自退了下去。

　　“玥瑾，你也看到了，你哥病了，”方老爷背着手，边踱着步子，边跟方玥瑾说着这有的没的，“大夫是治不好了，不过，我跟你娘想了其他的法子。”

　　“什么法子？”方玥瑾余光瞟了一眼那个一直闭着眼睛坐在那里灰衣老道模样打扮的人，隐隐觉得这事跟这个野道士脱不了关系。

　　看她哥那个样子，正常来说早就已经黄沙埋了半截尸体了，哪里还能这样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药石无灵，重病垂死，寻常的医者能有什么办法能把一个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活死人给拉回来。

　　“这位大师是我们好不容易请出山的，靠着他，你哥才能活到现在，不过你哥要想彻底好起来，还缺点东西，今天特意把你叫过来就是商量这件事的，”

　　“缺什么……”方玥瑾身子发冷，她下意识地抱紧自己的胳膊，不自觉地往后挪了一步。

　　她们几个小姐妹平日里经常聚在一起聊那些奇闻怪谈，今天晚上这场景像极了小姐妹经常说起的妖人用妖术，让人起死回生，而后行尸走肉，祸害众生的故事。

　　“怕什么，又不是要杀你。”一直闭着眼睛打坐的术士突然出声，方玥瑾一个激灵，像被人从身后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往后蹦着逃开了。

　　“你们真的在杀人？！”方玥瑾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爹娘低吼道，“你们真的在杀人？就为了救……救那个躺在床上的，死尸？！”

　　“啪——”话音刚落，清脆的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方玥瑾脸上。

　　方玥瑾捂着脸，拼命忍住马上就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斜着眼睛看着因“侮辱”了她宝贝儿子而气鼓鼓的亲娘。

　　“你哥还活着，”方母一字一顿地跟方玥瑾，又或者跟她自己强调着说道，“他不会死的。”

　　“好了，该讲正事了吧。”在一旁一直听着方家的这些狗血杂碎事的野道有些不耐烦了，方家二老与方玥瑾讲了半天看了，居然还在扯那人死不死活不活的问题，简直是浪费时间。

　　“玥瑾，我们方家养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让你为方家做什么，今天，就当是爹娘求你，”

　　“你们，到底想让我做什么……”方玥瑾越听心越寒，她能察觉到她的爹娘向她投过去的寒意，忍不住抱紧了自己的胳膊。

　　“按照大师的要求，我们已经找了很多个生辰八字与你哥相匹配的人为你哥续命，可这么久了，你哥还是没好起来，”

　　“大师说，我们找来的都是些流浪汉乞丐之类的命贱之人，他们撑不起你哥的富贵命，所以，我想让让你帮忙瞧瞧，你的那些小姐妹里有没有合适的人，”

　　“然后呢？！杀了她们？！”方玥瑾越来越恐慌，越来越焦躁，越来越害怕。

　　“当然不是！”方家老爷反驳道，“我们方家，会八抬大轿把她抬进门。”

　　“然后呢？！然后呢？！”

　　“然后就不关你的事了。”

　　“可是，你们在杀人呀！杀人呀！！”

　　“不杀他们，就杀你，”灰衣野道士幽幽着说着，“话说，血亲之间确实是更适合续命，有些时候，生辰八字什么的都不用麻烦了。”

　　老术士冷不丁来一句，方玥瑾一下就吓没声了，她悄悄地看了一眼她的母亲，只见她的母亲正一动不动死死地地盯着她，眼睛里正闪着不知名的光，而他父亲，竟也毫无反应，任由她母亲用这种不明所以的眼神看着她。

　　这青山小筑对于现在的方玥瑾来说就是一个囚笼，正牢牢地困着她，而这囚笼里，与她同住的，净是些吃人猛兽，而这些猛兽，随时都会扑上来把她连皮带骨一口吞掉。

　　“去找到些个生辰八字的人，找到了带过来便是，剩下的事情，你什么都不用知道。”

　　方母起身走了过来，将一张小红纸递到了方玥瑾手里，方玥瑾接过这张纸，一直在颤抖的手只是攥着，像是要把这张干巴巴的纸攥出水来一般。

　　方玥瑾知道，她拿到了东西，可以走了，可是，无论她怎么使劲，脚下的步子就是挪不动，像是有双无形的手正拼命地把她往地底拽去。

　　见方玥瑾顶着一张苍白的脸缩在那里可怜兮兮的样子，方家老爷有些不忍心，走过去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回去吧。”

　　方玥瑾抬头看了一眼在她肩膀上拍了拍的方家老爷，又看了看那个野道士和她母亲，这才又缩着手抱着自己的胳膊，一步一步地往楼下挪去。

　　“小姐。”含冬一直在外面候着，见方玥瑾脸无血色，一副失了魂的样子，赶紧将早就备好的披风披到了方玥瑾身上。

　　“小姐，怎么了这是？老爷夫人没跟你一起下来吗？”

　　方玥瑾站在那里半晌没回应，过来许久，她这才意识到自己真的从里面活着走出来了。

　　“含冬，我好冷。”说完，方玥瑾哆嗦地越来越厉害了。

　　含冬看着觉得有点渗得慌，可手里头也没别的多余地东西了，只得捂住她的手，替她搓搓手暖暖。

　　碰到她手的瞬间含冬也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手湿冷的，不像是活生生人的手，倒像是泡在凉水里泡了几天似的。

　　“好了好了，咱们赶紧回去吧，别站在这里吹夜风了。”含冬说着，步子边迈出去了，可方玥瑾却还是站在原地哆嗦，挪不开步子。

　　“小姐，我们回去吧，来。”含冬不知道今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了胳膊，揽扶着方玥瑾往回房间的路上走去。

　　被揽着往回走的方玥瑾晃了晃神，忍不住回头往那矗立在黑暗中的那座青山小筑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