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来覆去的夜》泠星莉

29、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曾经的曾经

　　顾行风一路走到了沈希的面前，他并没有及时落座，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面庞，问：

　　“我来晚了，是不是等了很久？”

　　他站在那里，几乎挡住了一切映照到沈希面上的碎光。

　　沈希不得不抬起头，与顾行风直视着。她并不感觉头顶的光亮刺眼，却在接触到的瞬间，就被顾行风眼中的深邃牢牢吸引住。

　　大概是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沈希飞快收回了注意力。

　　她摇了摇头，重新将视线投放到了纯白无暇的桌面上。

　　“没有，刚好我也有点事……”

　　沈希听到了自己是这么回答顾行风的，心跳随着言语的吐露，正一点点地加快了跳动的速度。

　　她甚至感觉，面颊的温度也随之一点点上升。

　　沈希开始担心，脸颊是否因此而泛起了微红？

　　隐约听到了跟前凳子被拉动的声音，余光瞥见人影落座于自己对面。

　　沈希将菜单朝前推了推：“有什么想吃的吗？”

　　说这话时，她依旧没有去看顾行风。

　　心底有一个声音正在叫嚣，为什么不抬头去看看对面这个男人。

　　你不是喜欢他吗？！

　　沈希不由得睁大了眼。

　　喜欢他吗……

　　好像，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

　　目前的一切，都仿佛回到了刚上大学时的种种，自己还是个会因为男女之间接触而脸红的女孩。

　　“我都可以，主要看你想吃什么。”顾行风这么回答道。

　　沈希失语，她突然意识到，这家餐厅的菜品偏西式，自己之前吃惯了所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可是对面的男人……

　　万一他不喜欢吃呢？

　　可是来都来了，此刻再去换地方吃饭似乎有些唐突，也排不上队了。

　　咬了咬下唇，沈希不由得开始纠结了起来。

　　“怎么了?”手里突然一空，菜单被抽走，顾行风的声音再一次在耳旁响起。

　　沈希略有些失神：“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

　　她一边说着，一边茫然抬起眼。

　　正是这样，沈希看到了顾行风的眼。

　　那其中，满满都是自己的倒影，再也没有其他东西。

　　顾行风就这么看着自己，久久以后他眉眼弯起：“我什么都喜欢吃，你随便点就好。”

　　内心的涌动情绪几乎被收束到了快要爆炸的程度，沈希并没有再回应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这家餐厅在上海的西餐排行榜上还是有一定的口碑，沈希看着点了三四道菜，又加了份饭后小甜品。

　　他们上菜的效率也很高，随着沙漏里细纱的不断落下，餐桌也被一个又一个盘子占满。

　　等到所有菜品上齐，服务生识趣地抱着菜单退到了不会打扰到他们的地方。

　　沈希刚拿起刀叉，准备去处理眼前那纹路综合交错的牛排，冷不防听到面前男人的问话。

　　“现在怎么样了呢？”

　　沈希没听懂：“什么？”

　　她不知道顾行风所说的究竟是哪些方面。

　　顾行风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她：“这次回来，还要再去美国吗？还是彻彻底底地回来了呢？”

　　沈希别过眼去，像是有些逃避地回答：“不知道，都不好说。”

　　自己此番的确只是回来处理一些中国分公司的事务，连带着与中国分公司的管理层协商开拓亚洲区业务的事情。

　　大概等事情全部处理完后，她就该重新搭乘飞向洛杉矶的航班，继续那忙碌的生活。

　　顾行风的眼神似乎稍稍黯淡了下：“嗯。”

　　两人之间再度陷入了形容不上来的沉默。

　　沈希咬了一口牛排，随着咸香味道在舌尖爆炸开来，她眨了眨眼，随后又抬起头来看着顾行风。

　　“什么都说不好，万一总部那边决定再让我回来负责亚洲区，我就不用再去美国了。”

　　她看到顾行风的面上又凭空多了一丝柔和。

　　顾行风说：“那我希望真的是这样。”

　　沈希手一顿，不由得重新展望了下仍然不确定的以后。她叉起一小块牛排，送入嘴里。

　　周围不断有顾客落座，餐具碰撞着陶瓷，发出清脆响声。餐厅里还荡漾着浓郁八十年代风格的蓝调布鲁斯，歌手们沙哑却极具磁性的歌喉，更是将眼下的一切都牢牢揪紧。

　　不知过了多久，就当沈希以为，今晚将会是如此平静淡然的一顿晚餐时，坐在她对面的男人冷不防开了口。

　　顾行风看着她，目光坚定无比：“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沈希茫然抬起头，下意识地问：“什么？”

　　在对上顾行风的视线后，她随机想起了曾经自己离开前说过的话。

　　——等到我回来，我就告诉你当年发生的事情。

　　……

　　沈希没忍住再次看向了顾行风。

　　心仿佛被提到了嗓子眼，她尝试着开口，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明明已经过去了那么久，一切都好像早就已经是烟消云散的过往。可当需要自己开口主动提起，又仿佛瞬间变成了什么难以启齿的东西。

　　顾行风没有催促，却将沈希此刻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他一直都会安静地等，等到沈希愿意与自己敞开心扉。

　　再度抬起眼，沈希又一次坠入了男人深邃的眸瞳。

　　她深呼吸一口，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终于鼓足了勇气开口。

　　沈希看着面前，自己的前男友，问道：“你还记得，我之前也尝试过考研，最后却失败了吗？”

　　大四时的自己，面临着毕业找工作，也曾陷入过无尽的迷茫。

　　沈希和其他同龄人一样，最终选择了考研。

　　大四几乎没什么课，有人径直没有去哈尔滨，在自己的城市找到了一份实习工作。

　　沈希依旧选择了在炎炎夏日之时，就回到了东北的蓝天白云下。这里并不似南京那般炎热，甚至在阴影之中还会感觉到丝丝冰凉。

　　顾行风在哈尔滨租了一套房，带着沈希搬了过去。

　　一方面是不想打扰到其他人，另一方面则是他想给沈希一个安静的环境去学习。

　　即便算是一个自己的家，沈希也依旧每天起早贪黑，起床时便伴随着一个又有个单词从自己头脑中略过。

　　自己的专业考研并不需要设计高等数学，但沈希依旧不算轻松。

　　尽管生活几乎已经算是两点一线，可她有时还是会因为无处宣发的情绪而压抑难忍。

　　那段时间，顾行风也正面临着课题辩论，两人之间的交流日益减少。

　　即便在某些深夜里，情难自已时也会做那些情侣之间的平常事情，但纠缠在他们头顶的压力与阴鸷似乎始终没有消散。

　　顾行风不在的时候，沈希有的时候会将自己埋在枕头里，偷偷摸摸地放声大哭。

　　她不想引起顾行风的担心，却也控制不住让自己变回那个爱哭的小女孩。

　　哭完了将眼泪擦干，沈希又不得不回到了那股紧绷的状态当中去。

　　时间不会等人，也不会因为考生没有准备完全就放缓考研的接近。

　　沈希认为自己准备得还算充足，她踏入考场前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顾行风站在原地。

　　接触到了自己的目光，他抬起手，用力地挥动着。

　　那一瞬间，沈希觉得心头有暖流淌过。

　　她终究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考试结束，生活似乎又恢复到了最开始的样子。

　　沈希并没有跟着同届同学一道陷入了压抑之后的狂欢，反倒是和顾行风过了好几天没羞没臊的二人世界。

　　她不得不承认，这往往最让自己沉沦。

　　考研结束，一年也走到了头。

　　哈尔滨又一次来到了它最冷的时候，那时距离冬日旅游爆火全国还有好几年，尽管有游客却不似现在那样火爆。

　　那年的春节也来得格外早，沈希只记得，自己十分不情愿地与顾行风告别后，便踏上了返回南京的路途。

　　旁人或许每每都在期待着春节与新年，可回到家中的沈希，却有些度日如年。

　　今年她被塞去了沈立全那里。

　　沈立全现在的妻子对沈希倒还算是客气，还主动收拾出了一间小房间给她暂时住下。

　　只是身为亲生父亲的沈立全，却径直将沈希当成了外人。

　　这间房子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在父母离婚后被分给了沈立全。

　　现如今，沈希在这里，居然也感觉到了自己像个外人。

　　她迫不及待地等待着新年的过去，等待着能够重新回到哈尔滨，回到自己爱的人身旁。

　　难熬的日子一点点走过，沈希如愿回到了她所喜欢的冰天雪地之中。

　　一下飞机，她便被漫天的白雪刺得有些睁不开眼。

　　顾行风来机场接沈希。

　　那时他还没有买车，专门叫了顺风车过来。在见到沈希以后，顾行风瞬间扫去了面上的疲惫，对这她流露出了最为熟悉的温柔。

　　见到他的那一瞬间，沈希只觉得沉寂了多日的委屈都在那瞬间迸发了出来。

　　她一下子便扑进顾行风怀里，眼泪水止不住地往外流淌。

　　顾行风显然也没有料到她会是如此反应，一边轻柔地抚摸着沈希的头，一边低声询问。

　　“怎么了？”

　　沈希只是用力抱紧他，摇着头：“没事。”

　　就是想抱抱你。

　　她在心里回答道。

　　司机就在路边等待着，顾行风专门多付了一些费用，他也没有多说什么。

　　正月里的哈尔滨很冷，可沈希一点也不在乎。

　　她就这么躲藏在顾行风的怀中，就好像那里是全世界最安全的地方。

　　没过多久两人便上了车。

　　沈希有些累，靠在了顾行风的肩上。

　　这是，微信提示音响起。

　　她拿起手机一看，是杨芸柠的消息。

　　杨芸柠：【小希，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多了，我怎么感觉最近鹿鸣有些不太对劲？】

　　沈希努力思考了下，却觉得疲倦极了：【她有和你说什么吗？】

　　杨芸柠和鹿鸣是沈希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三个人几乎可以说是从小玩到大。

　　与本就活泼开朗的杨芸柠不同，自小便父母离异的鹿鸣，天生就被沾染上了名为自卑的种子。

　　每每都是杨芸柠与沈希主动拉上她去做种种事情，换做是鹿鸣，她总是会担心自己是否会麻烦别人。

　　久而久之，鹿鸣便被自己一点点地封闭了起来。

　　她不会去和旁人交流，也不会主动坦白自己的内心。

　　后来，沈希才知道，早在不知道的时候，鹿鸣便患上了名为抑郁症的疾病。

　　悄悄藏匿在了谁也不知道的角落，只有鹿鸣知道，可她不愿说出口。

　　杨芸柠的消息回复了过来：【没有，但我在她房间里看到了几个药盒。】

　　一整个新年沈希都窝在家里，哪儿都没有去。

　　更没有和两位闺蜜见面。

　　情况听起来似乎比沈希想的还要严重。

　　她冷不防地坐起了身。

　　身旁，顾行风察觉到了不对：“怎么了？”

　　沈希摇了摇头：“没事。”

　　她有些不敢面对内心的担忧，却因为杨芸柠的话而感到不安。

　　沈希看着屏幕，最终切换到了鹿鸣的聊天界面：【鸣鸣，你最近还好吗？】

　　鹿鸣并没有马上回复。

　　沈希的心跳随着等待的片刻，在被一点点地揪紧。

　　终于，在即将到家的时候，她的手机终于震动了起来。

　　沈希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将手机拿起。

　　鹿鸣：【我很好呀。】

　　沈希不由得松了口气。

　　很快，鹿鸣的下一条消息便接着过来。

　　鹿鸣：【小希，你说松花江上的落日很好看，我想去看看。】

　　沈希：【是很好看哦，你什么时候来，我带你去看呀。】

　　这条消息发出，鹿鸣没再回复。

　　而沈希恰好回到了家，她跟着顾行风下了车，行李都不用自己操心。

　　一路的颠簸，让沈希被疲惫充斥。

　　回到家中，她看着一切皆是熟悉的模样，困意竟然直接涌了上来。

　　天色也不早了，顾行风随便做了些饭，沈希吃完便倒在了床上，陷入了沉沉的梦境。

　　这一场梦很是凌乱，有人不断呼喊着沈希的名字，可自己却谁也看不到。

　　像是从兵荒马乱中苏醒过来，沈希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

　　她茫然地接起来，却听见耳旁，是杨芸柠急促的声音。

　　她说：“小希，鹿鸣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