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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归去 一个怪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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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怪物。
怎么可能承认自己是怪物呢?
鸿济帝一怔,并未回答。
魏绘并未继续追问,只是抚摸着她的鬓发,慢慢讲述起了明帝草莽时的往事。他年纪很大了,精神也一年不如一年,可讲起那些往事时却是历历在目。
鸿济帝认真听着,时不时还会搭腔下或补充些,但是说着说着忽然又落下泪来。
魏绘顿了顿,挣扎良久,终究还是将鸿济帝揽入自己怀中:“陛下,臣很想念您。”
“我知道……”鸿济帝哽咽,“我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日日朝夕相对看在眼中,有口难言的苦楚难受得几乎让她发疯。
“臣本来还想着过几年就能去找您的……”魏绘将下巴支在她头顶心,宽厚苍老的手掌顺着她的背一下一下抚慰,低笑,“现在看来臣要食言了。”
鸿济帝扑在他怀中,泣不成声。
鸿济七年,太后魏绘寿终正寝。鸿济帝辍朝七日举国哀悼,下令国丧一年、宗室服斩衰,禁宴饮禁婚娶;至于天下吏人,三月释服即可。同年五月,平北将军鄢若水遇猛兽袭击,伤重不治。
鸿济九年,被圈禁的光禄大夫融卿恽病重逝世,至死都未再与鸿济帝见过一面。户部尚书麴风来为其筹措葬礼,鸿济帝并未到场;同年冬,麴风来病重逝世。
鸿济十一年,平北大都督沙以文寿终正寝;其丈夫云麾将军艾思悦伤心过度大病一场,跟随其而去。
鸿济十二年,镇西大都督宁光逢病重逝世。
鸿济十五年,镇西大都督麻允寿终正寝。
鸿济十八年,凤君师殷寿终正寝。
亲王姚黄在找回自己皇家女儿身份之后第一次看到自己同母异父的姐姐——当朝鸿济帝时,打了个寒噤。
姚黄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被拐子拐走的,只记得自己自幼在乐坊中长大,由于容色姝丽成为乐坊头牌。幸好老鸨觉得她奇货可居并未让她年幼便卖身,而是给她定制了一套饥饿营销,以期在她十八岁成年那个夜可以卖个好价钱。
姚黄不可能坐以待毙,筹谋良久终于逃出生天,拿着信物找回了皇家。
她在民间最底层摸爬滚打了十余载,自诩比起那些高高在上的兄弟姐妹们更能懂民生疾苦,也见识过许多许多不同种类的人;可她第一次见到鸿济帝时突然感觉,自己好似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像死人的活人。
那不是个帝王,那也不是个活人,只不过是个穿着凰袍坐在高位上、做着些机械性工作的存在。
——鸿济帝没有个人爱好、没有后宫嫔妃,每日生活的内容就是御书房与栖梧宫的两点一线。自鸡鸣而起至月上中天,几乎每天、整天都呆在御书房内处理政事,除了宫内固定的节庆典礼必须女帝出席,姚黄几乎从未在其它场合见到过鸿济帝的身影。
一个行走的机器。
而就是这样一个暮气沉沉的九五之尊,在见到她后终于露出了活人的表情,似哭还笑,让与她素未谋面的姚黄见了都心痛起来。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鸿济帝不过三十余岁,却像个垂暮老朽一样拉着姚黄的手絮絮叨叨重复着同一句话,语无伦次,不知是激动还是极度的悲痛,“如果老魏能见到你回来该多好啊……”
老魏——已故的太后魏绘,姚黄的生父。
姚黄听说过鸿济帝供奉太后至诚至孝的传言,可这般亲密的用词却让她惊骇不已,不敢细思。
只是自那之后鸿济帝便再未召见过她,给她封了个闲散官职后又恢复了两点一线的生活。国家在蒸蒸日上,姚黄却看鸿济帝过得生不如死。
——如果连最基本的娱乐需求都没有,这个人还能算是活着吗?
鸿济帝只有个独女,是已故凤君师殷所生的皇储,虽然没有血脉却也只能立她为储,因为鸿济帝看着并没有再添置后宫的打算。
可就是这么个独女,理应放在心尖尖上、捧在掌心中用尽所有心力去疼爱,鸿济帝看她的眼神时却不似一个母亲在看女儿,反而像是在看仇人。
姚黄不明白为何会如此。
可天家的事,谁又敢置喙呢?
鸿济二十五年,亲王姚黄大婚。
久未出席过除了宫宴外其它场合的鸿济帝破天荒地应允了姚黄的邀请函,黑发绿眸的当朝女帝虽然周身死气沉沉,可一张年轻的面容仍令不少在场宾客看得心旌摇曳。鸿济帝亲自为姚黄和新郎主持婚礼,结束后便返回皇宫开始着手禅位事宜。
所有人都不明白为何正当壮年的鸿济帝要禅位退隐,她甚至不打算带着任何人一起,就那么一个人孤零零地归老山林吗?
鸿济帝不仅是这么打算的,她还就真那么做了。
禅位大典那一日天高气爽。
鸿济帝将早就备好的包袱绑上马鞍,动作娴熟得仿佛出身军中行伍。皇储正在大殿上接受百官朝贺,只有亲王魏紫和亲王姚黄两人来替这个同母异父的姐姐送行。
“总算摆脱了。”鸿济帝潇洒一甩头,原本氤氲在她体内多年的死气似乎一朝而散,终于有了与她不老容貌相称的青年女性该有的活力,“果然赤凰血脉是种诅咒啊,还好你俩和女儿都没有,也该让这种诅咒消散于天地了。”
“……”魏紫张张口,似乎纠结于该称呼她什么,最后还是用了最亲切的那个称呼,“姐姐,日后你打算去哪里?”
“颢州以西。”鸿济帝大笑,“偷偷去西树看月牙泉和鸣沙山!”
“这个国家和新帝就交给你们啦!”鸿济帝一掌一个拍拍魏紫姚黄俩姐妹的肩膀,随即翻身上马,策马出了宫城,只留下一长串大笑随风而来,“我去应约啦!”
一人一马的身影自朱雀大街上驰骋远去,羽都一片春意盎然,花色正好。
如此清风朗日,春景喧嚣,何不就此归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