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蓝》TrueBlue

1、真蓝 我从没有憧

　　我从没有憧憬过爱情。

　　当那个男孩子捧了玫瑰向以纤表白时，她这样告诉他。于是男孩和从前一样很失落走了，灿烂的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他的影子是脚底一团小小的黑色。
　　放学时莉莉同与以纤一同回家，她们在路边高大的法国梧桐下慢慢行走，数着被树影剪开的细碎光芒。莉莉问起了那个向以纤表白的男孩子。
　　“吴仲杰是个很不错的男孩，为什么你不答应他？”
　　以纤伸出手，看着光芒落到手心中，一点点轻微的暖意，没有被灼痛的感觉。
　　“真的……以纤，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可是你难道就这样甘心在两年以后嫁给一个不认识的男人？”
　　和从前一样，她没有回答她，只是微微的笑。而莉莉也和从前一样放弃这个她永远也不会得到的答案，她轻轻叹气，拉起以纤的手。
　　莉莉啊，她就是这样一个温柔美丽的女孩，她们从念中学时就在一起，一直到大学。以纤时常认为，中国女性的传统美德在她身上是一个非常完美的体现，甚至连她母亲都这样说过——“如果陆家还有一个男孩，希望他娶到的那个女孩象莉莉一样。”那时以纤对母亲的话表示赞同，因为她一直认为莉莉应该是个被很小心呵护的女孩。但陆家只有一个女儿，她没有哥哥也没有弟弟，而莉莉，也仍旧生活在一个清贫的家庭之中。
　　莉莉的父亲在她念小学时去世，之后她的母亲嫁给一个带了两个小孩的男人，他们在街边开了一家小小的店，卖一些五彩的小玩意儿。莉莉曾经告诉过以纤，原本她答应他们她不会念大学，她要先出去工作，但在拿到老师亲自送到手里的成绩单时，莉莉的继父深深吸一口气，他说，“莉莉，你去念书吧。”
　　莉莉进了大学，她功课很认真，课余时间几乎都用在打工上。
　　以纤心疼她，有时握了她那渐渐变得不光滑的手，会忍不住鼻酸。
　　“傻以纤，我和你不同的啊，这就是我的命运……而你的命运……”莉莉边说边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也不象我想象中那么完美。”
　　完美。
　　这个世界不存在完美的事物。
　　陆家是个有名望的家族，三代单传，到以纤这一辈时更只有她一个女孩子。很小的时候父亲便告诉她，他说，以纤，你记住，你的一切都属于陆家。你的命运和陆家的兴衰紧紧相连，所以，你的爱情，你的事业，你的婚姻，都只为一个目的——延续这个家族的辉煌。其实那时小小的以纤不懂父亲的话，她坐在父亲的身边，看着他英俊的面容，疑惑他的眼中为何那样深沉与哀痛。而几年后，当她听到母亲对她说同样的话，当她见到母亲眼中与父亲同样的眸光时她明白了所谓生命的价值与意义。
　　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族。不为自己。
　　但以纤很轻易就接受这样的安排，因为她不知道除了这个自己还能做什么。
　　“以纤，你相信童话中的爱情吗？”
　　莉莉问以纤。莉莉的笑容很灿烂，在即将消失的暮色中，她的眼睛是金色的。
　　“童话里的爱情……你指的是英俊的王子骑了白色的骏马来到你身边，然后拉你上马，带你到美丽的宫殿中做他的妻子？”
　　莉莉微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是的。白马王子的传说。”
　　以纤也笑，轻轻把额头靠在她的肩上，“我信。我相信有那样的爱情。”
　　那天夜里，母亲递一本像簿给以纤。
　　母亲笑得很神秘，眼中闪烁着孩子般的顽皮。
　　“这是什么？”
　　以纤问她，没有立刻翻开像簿。
　　“打开它，你就会知道是什么。”
　　于是以纤微笑，其实她知道问题的答案，但她不知道，为什么母亲看上去这样开心。这个问题的答案，出现在她见到的照片中。
　　所有照片里都有同一个男人，他很年轻，非常英俊，有浓黑的头发与眉毛，但在几张清晰的单人照中，以纤发现他的眼睛是灰色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灰色。
　　“子恩几乎没有太大变化。”母亲轻声说，“我记得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他出国之前，在机场，他接近那一米九的个头显得很突兀，还有他的模样，一路过去没有一个女孩子不再偷偷看他。以纤，他就是你的未婚夫，霍伯伯的独生子霍子恩。”
　　子恩，霍子恩。
　　以纤静静看着照片中那个英俊的男人，这个男人，在两年后她大学毕业时回国，那时，她要嫁给他，成为他的妻子。
　　“以纤，也许你会幸福吧……他是个很好的孩子，就算是一个人在外面也从不放纵自己，我和浩光都很庆幸没有选错人。”
　　以纤抬起头看着母亲，她仍然那么美丽，她的额角甚至没有出现皱纹，就好象父亲的满头发丝中从来没有银色一样。
　　“下个月他会回国，那时你正好放假，陪着他到处走走，好吗？”
　　以纤合上像簿，然后点头。
　　母亲很满意的笑了，她站起身，在以纤额头轻轻一吻并向她道了晚安，然后很优雅走出卧房，留下了像簿。
　　灯光熄灭后，清冷的月光从窗外涌进，吻满淡蓝色的房间。女孩再次翻开像簿，用手指轻轻抚过那张陌生的面孔。
　　夜深熟睡时，以纤梦到一位王子骑了白色骏马向她奔来，但梦醒时，却不记得王子的容颜。
　　在学校中见到莉莉时，以纤向她说起这个梦。
　　她拍一下手，“难道不是吴仲杰的脸？”
　　以纤先是一愣，然后大笑。
　　“莉莉你说实话，他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天天为他说如此好话。”
　　莉莉微笑，她目不转睛看以纤，而以纤也看着她。终于，莉莉轻声叹气，“他没有给我好处……以纤，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以纤转过头，她知道莉莉话里的意思，她知道。
　　吴仲杰并不是以纤念书的学校的学生，他念医，今年正好毕业。两年前以纤刚进大学，大学城举行了一年一度的学生舞会，他们在那时相识。从那以后他开始追求她，花去整整两年的时间依然没有放弃。其实吴仲杰是个非常优秀的男孩子，他很高，斯文俊秀，他的成绩很好，而他的家世……他的父亲开一所很大的医院，他象以纤一样没有兄弟姐妹，所以吴家的一切，都会属于他。
　　“你一直拒绝他，但他一直和两年前一样……以纤，告诉我，你有过被死缠烂打的感觉吗。”
　　以纤摇摇头。
　　和吴仲杰做朋友其实是件非常惬意的事，从前他们也曾相约出游过，他很温柔体贴又绝对的彬彬有礼，他与她始终保持了那段距离，只要以纤不点头，他便不会跨越。
　　“你们门当户对，而且……我不能想象那个有幸娶你的人会比他优秀。”
　　以纤转一转眼珠，微笑。
　　“说到这个，莉莉你要不要看看我未婚夫长什么模样？”
　　“你有照片？”
　　她大惊失色。于是以纤得意，她满脸孩子气从包里拿出了相簿。其实，这就是准备让莉莉看的。
　　莉莉翻开相簿，以纤听到她轻轻叫一声，过很久她抬起头，满面喜悦。
　　“以纤以纤，我真替你高兴。”
　　她与她拥抱。那时艳阳如醇酒一般，自蓝色天空中倾泻而下，于是心被浸得柔软而沉醉。
　　放学时吴仲杰来找以纤，莉莉朝她扮个鬼脸后离开。她今天要早早回家辅导两个弟弟的功课，顺便帮家人看店，她的继父前天生病住进了医院，今天母亲要去陪他。
　　“可以陪我走一段吗。”
　　这个大了以纤五岁，看上去却依旧如少年般干净的男孩站在女孩的面前，他穿了淡蓝色衬衫和浅灰的长裤，静静站在她面前等待她的回答。她看着他，轻轻点头。
　　夏日的傍晚并不让人觉得讨厌，因为阳光已经变得隐忍，于是就那样悄悄刺探着皮肤，不会让人在惊觉中躲进树荫。以纤和吴仲杰慢慢走着，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距离，他不会偷偷扭头看我，却能在距离拉大时仿佛心电感应一般慢下脚步等她赶上。
　　“我要去德国念书了。”
　　他忽然开口。以纤没有觉得突兀，因为如果他没有一定要说的话不会这样开口约她。
　　“以纤……”
　　他想说什么，但以纤已经开口，“仲杰，我的未婚夫下个月就回来了。”
　　他站住，然后转头看她，“你爱他吗？”
　　她没有答他，却在微微迟疑后问他，“你的家人难道没有对你的婚姻有过……他们的希望？”
　　吴仲杰很干脆点头。
　　“有。但我对父亲说过，如果我不爱那个女孩，我便无法给她幸福。”
　　不知为什么，面对这个看上去坚决但沉稳的男孩，以纤忽然生出一种羡慕的感觉。因为我永远不敢说出那句话——因为我不知道幸福指的是什么。
　　“以纤，”女孩听到男孩风一般轻灵柔和的声音，“我可以吻你的额头吗？”
　　她抬眼看他，他的眼睛深邃如海。于是她点头，他的唇便轻轻印在她的额头。
　　“但愿在德国，我会爱上一个不是你的女孩。”
　　他轻声说。
　　以纤站在赭红色的夕阳中看着吴仲杰走远，他没有回过头，好象对这样的分开没有一点儿遗憾。两年的时间，以纤想她对他仍然有一些淡淡的眷恋，就象每天早晨必喝一杯香草味道的牛奶，已经成为习惯。但不要紧，从今天开始，她会慢慢学会改变这个习惯。
　　一个人回家。
　　慢慢走路，随汹涌的人潮走上拥挤的街边，以纤听到嘈杂的人声中有很悠扬的音乐传来，于是停下脚步，转头寻找那声音的源头。
　　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家很小的精品店，音乐是从那里传过来的。
　　快步走过去，却没有立刻踏进挂了粉红碎水晶帘子的门去，以纤站在门外，对着橱窗里一副海报发了呆。
　　那是一副她从未见过的人物海报，全然纯白的背景正中坐了一个少年。椅子的质料是银白色金属，配上整片的雪白应该有一种冰冷凛冽的寒气，但那个少年……他侧身端坐着，脸稍稍上仰，似乎在注视着很遥远地方那不知名的一处风景或者某个人。他的鼻子很挺，那一半印刷在纸张上的面孔却充满了立体感，以纤竟似乎感觉到那份清瘦与光滑，而他的眼睛与背景中的白对比并不鲜明，于是她能想象他的瞳仁不是黑色，可他的头发很黑，仿佛墨一般泼浇在海报上。他穿了白色的衣服，似乎很单薄，但以纤站在海报前却没有觉得冷。这个少年身上一定有某个地方散发出暖意，而且只淡淡一丝，可已经中和了纯白中渗透的冰冷。
　　碎水晶撞击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小姐，这个是非卖品。”
　　那瞬间魂魄回归，转头去，以纤见到一个中年女子站在店门前笑吟吟看着自己。
　　“可是……你放在这里……”
　　她指一指橱窗，有些不以为然。
　　“招揽生意。”她走过来，同以纤一起看着海报中的少年，“这是TB很早时拍的海报，据说出货那天遇到大停电，只印出一百张机器就停了下来。正好那时TB的老板不喜欢这张海报构思，说是太过简单，于是只把印好的海报取回，剩下的也没要求接着印。谁知道只过了两年这海报就身价大涨，到了现在，世面上，就连收藏品里都很少见得到。”
　　的确是很漂亮的海报，但以纤却不知道她说的TB是谁。
　　“对不起，你刚刚说到的TB就是这个人吗？”于是她指了那少年问这位女老板。
　　“你竟然不认得真蓝？”
　　以纤微笑，然后摇头。女老板细细看她，也许见她眼神坦然，于是点点头，信了以纤的话。
　　“箫真蓝，他是一个偶像明星。”
　　原来是位艺人。以纤很少看电视与电影，但莉莉喜欢西片，所以以纤会在新片上档时看她是否有空，如果有，便以“我喜欢这个导演”或者“我喜欢这个男主角”为由约她陪她一起去剧院。莉莉是个那么温柔的女孩，只有这样，她才不会拒绝自己的邀请。
　　“真蓝……”
　　以纤呢喃着那个名字，然后明白了她刚才为什么叫他TB。
　　True Blue。
　　纯蓝。
　　纯白的背景，纯蓝的少年。扭过头的瞬间，以纤忽然发现了这副海报没有让她感觉冰冷的原因——他在笑，少年在微微的笑。展露在视线中的一半唇角微微上提，弯出一个完美的弧度。于是温暖便顺着那个淡得几乎看不到的笑容流泻而下，涌满整个画面。
　　以纤愣愣看着微笑的真蓝，一声轻叹在毫不觉察时从嘴里溢出来。
　　她好象爱上他了。
　　她爱上这个画里的男孩。
　　“小姐，小姐？”
　　老板在叫自己，以纤红了脸扭头看她。
　　“你很喜欢这海报？但你并不认得这个孩子。”
　　“是，我不认得他，可是……我喜欢那个微笑，真象天使一样。”
　　“既然你那么喜欢，这海报我卖给你。”
　　“什么？！”
　　以纤吃惊的看着女老板，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板点点头。
　　“我喜欢你看他的眼神。”她微笑，“你这样看着他，象另外一副画。”
　　以纤买下了那张海报，当她很小心把它拿在手里走上回家的路时，才感觉心里的喜悦就这样绵绵密密渗透出来。
　　回到家，母亲照例在客厅中等待她的回归，她看到以纤手中的海报，于是问她那是什么。以纤便展开海报让母亲看，眼里有隐藏不住的笑意。
　　“我见过这孩子。”
　　母亲很仔细看着海报。
　　“他的名字里有个蓝色，电视里，有人叫他TB。”
　　“True Blue。”以纤说，“箫真蓝。”
　　母亲看以纤一眼，然后她低下头，她听到她轻声说，“真是个美丽的孩子。”
　　海报被以纤很小心贴到墙上，她打算就这样每晚都能看到他——她甚至希望在梦里见到这个少年，远远的，看清他瞳仁的色泽。
　　几天后，莉莉忽然告诉了以纤一个她从没想到过的她会做的决定。
　　“以纤，我要退学了。”
　　以纤放下手中的银匙，愣愣看着莉莉那精致的面孔。
　　“今天是四月一日吗？”
　　莉莉微笑。“自然不是。所以，我没有开玩笑，我真的要退学了。”
　　虽然融化了的冰淇淋会变得很难吃，但以纤已经无心下咽白瓷碟中剩下的那一方雪白与淡紫，只是定定看着莉莉，希望自她眼中捕捉到一丝顽皮。
　　“你这样看我做什么？”莉莉一派悠闲，“我脸上可没有你最爱的牛奶和香芋味冰淇淋。”
　　“为什么要退学？退学以后你要做什么？”
　　她的双手交叠，撑在下颌处。
　　“爸爸还在医院里，妈妈要照顾他，店没人看，弟弟也没人管，钱早不够用了。两个弟弟是一定要念书的，给爸爸的治病的钱也是一定要拿出来的……以纤，你不是我，你不会知道这样生活的艰辛。”莉莉的声音始终很柔和，她的眼睛里有一点点的茫然，“以前就有常常有人在街上与我搭讪，问我要不要进娱乐圈。但我并不想做明星……”
　　以纤立刻明白她的意思。
　　“……莉莉，你不再考虑一下吗？我可以帮你……”
　　“以纤，你一直都在帮我。”莉莉看着她，把手轻轻盖在她的手上，“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其实那些电影你都不太有兴趣，因为我喜欢，你才说你想看。每次我们出来你都说要请我吃饭……你知道，这样高级的冰淇淋，我根本吃不起。”
　　“莉莉……”
　　“以纤，如果只是我一个人需要帮忙，我一定会向你开口，我想我也一定熬得过去。可现在并不只我一个人需要帮助，真的，我也该做些事报答养育我的母亲和继父。”她收回手去，“我已经和一家经纪人公司签了合约，下礼拜JLK要选一个新面孔做代言，公司希望我去试试，而这之前，我必须退学，全心接受公司的形象塑造。”
　　以纤不再开口。莉莉已经做了决定，那是她的决定，她没有办法改变。
　　冰淇淋终于融化了，雪白与淡紫慢慢混在一起，那是一种无比暧昧的颜色，让以纤感觉很不舒服的颜色。
　　从冰屋出来，以纤抬手想遮住倾泻而下的阳光，莉莉撑起了伞，她看看以纤，于是以纤沉默着走到伞下，同她一起在阳光中慢慢行走。
　　“莉莉……我总觉得，每个进到娱乐圈里的人都会改变。”
　　“那是你的偏见。”很笃定的语气。
　　以纤忍不住微微撅了嘴。
　　“要不然为什么我那么不喜欢这个地方。”
　　“小姐……”莉莉失笑，“你还真是……什么叫这个地方啊，你根本都没见过这个圈子也没靠近过，你对明星不感兴趣，可不能连娱乐圈一并怪罪了。”
　　以纤没了言语。
　　“说到明星，以纤，我带你去看一个人。不不，是一张海报。”莉莉忽然象是想起什么，一脸的兴奋，“据说那是限量发行的海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奢侈……只为了一张纸。”
　　“你喜欢的明星？”
　　莉莉喜欢的明星很多，以纤想那也许是奥黛丽·赫本的海报。
　　她没有答她，她们坐上公车，以纤诅咒着灿烂的阳光，而莉莉则扭头看着车窗外那飞驰而过的建筑与人群。以纤看不到她的脸，于是她不知道她在想着什么。
　　莉莉的家在一栋年代久远的建筑中，他们全家住三楼的一个小小套间，房间很小，但勉强够分。莉莉独自一间，只放一张小小的单人床和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后空间便已所剩无几。洗过手后，莉莉轻轻推开她的房门让以纤进去。
　　“看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