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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保护者”Custos ...

  •   埃里萨斯精神病院,自我在上周的梦中发出痴狂的呓语声后,便被送到了这里。

      那是一个阴雨天,我蹲在泥泞的街道中央,手腕被冰冷的环状金属固定在一起,生锈的铰链随着我的每一次轻微移动吱吱作响。空气的灰烬填满了我的胸腔,我像货物一样,被装进带有栏杆的车厢。如待宰的牛羊般,被运输往屠宰场。

      我就是以这样狼狈的姿态离开我栖居的旧笼子,我从血缘上应该称之为父母的房子,我一切梦魇的根源,我无数次在苟延残喘中试图逃离的地方。

      房屋逐渐被乌云吞噬了轮廓,在我游离的目光中老化褪色,我发现自己的嘴角正在以不正常的角度上扬着,以我目前所能进行的一切事物表达着讽刺。

      我以为我耗费无数精力的忍耐,蜷缩在角落里反复咀嚼无力感的付出,能为我挽回些什么,至少能够使我在满十八岁后体面地离开。但显然,我错了,并且从未错得如此彻底。

      十七年零九个月已经是我所能坚持的最后限度,我在山崖上的最后一次起跳,未能帮助我走出悲剧的尽头,而是跌落进暗无天日而无法感知深度的渊流。

      身为渺小者的我被送进了一座宏伟的建筑物前,我的目光在这灰白色的墙体上雕刻。那些被口罩遮去丑恶面庞的人们,将我拖离建筑的表层,灰白高墙打造的诱人饰面如旧油漆般由外而内逐片脱落。

      他们拉开涂鸦着我的名字,“杰西·坎林”的房门,将我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推攘进房间。巨型探照灯刺痛了我早已习惯于黑暗的角膜,我能够感受到,卡在喉咙里的,纯白房间的窒息感正在缓慢地溃烂,他们卷曲着嘴唇用最刻薄的声音低念出我所深恶痛绝的姓氏,像将残渣剩羹倒进牲口棚般,将装有药片的药盒甩在我的床上。

      这些邪恶的白色小药片似乎承担了世间的所有罪恶,成为了痛苦,不堪,与愤怒压缩后的集合。斗争精神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被搁置了,我咬合僵硬的牙齿碾碎了轻薄的糖衣,用舌头将这碎片的地狱顶进后牙槽。在他们所能触及到的监视空隙,将这粉碎的药片连同支零破碎的希望一同冲进厕所。

      绝大多数时间里,我只是坐在床上,坐在这一片没有实感的纯白之中,无处躲藏,无事可想,将呆滞的目光投掷在地面上,随着地砖拼接的缝隙中唯一一点黑色延展。

      不知始于何时,那条黑色直线末端与墙壁的衔接点徒然变宽,以一道沟壑的身份清晰可见,作为突兀的存在感触动了我的心脏。我伸出手指缓慢地向前方试探,我甚至允许自己对此抱有童稚般的幻想,似乎寄居在大脑中光怪陆离的愿景能够打败乏味的真相。

      事实上,这只是一块松动的地砖,而讽刺的是,现在的我居然没有东西可以用地砖来遮掩。我甚至说不清楚每天揭开那块石砖的意义所在,也许是不甘屈服的卑微期待,头脑开始我的臆想投影进眼眶。

      松动石砖下那片潮湿的黑色土地,在几天之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下凹陷,其内部空间在能够容纳几个人后突然停止生长。

      我沉迷于这具象化的渴望,沉溺于假装自己拥有这纯白房间中的庇护所,深陷于假设自己的指尖能够沾染地狱之外的土壤。

      纵使眼前的一切是多么的逼真,和出乎意料地符合我的期望,我仍然清楚地告诫自己,它们的本质只是我在绝境中的疯狂。

      因为在我逐渐模糊的记忆中,除去揭开白色砖块的动作外,秉承对这唯一深色区域的敬重,我从未靠近过地砖下面的深色土地。或许偶尔残留在指缝,散落在被单的深色浮土令人困惑,但我的记忆不可能被篡改而出错。

      我早已放弃了在灾难般的现实中寻求庇护,我对幻境如此堕落和放任,以至于当我从地砖下的狭小空间中发现我的父母时,我并不感到惊讶,似乎是多年的磨难损伤了我的神经,那一刻,我肆无忌惮,剑拔弩张,我完成了我多年来的愿望,像是完成了本世纪最伟大的壮举。我将自己身上唯一的尖锐物品,一支铅笔,插进他们的胸膛。

      我厌倦了对自己的每一次呼吸付有责任,那一刻,我只想像一个真正的孩子那样嚣张。因为毋庸置疑,当幻境消失的那一刻,那只铅笔很可能只是被镶嵌进铺满海绵的墙上。

      接下来的一周里,没有任何药物被送往。送到我手中的只是一份宣布我已治愈的诊断证明。我不相信自己得到了上帝的眷顾,因为沮丧与失望膨胀着填充了我命途多舛的过往中的每一个角落。

      但是,也许,也许他们是真的,因为当我最后一次看向房间的地砖时,一切裂纹与缝隙烧蚀殆尽,甚至那只铅笔,作为荒谬臆想中的产物,也在铁铮铮的现实中化作虚影。

      我拿回了我的黑色外套,小心翼翼地伸展开衣角,用指尖抚平衣料上的折痕,在起伏的褶皱间摸索,将它披到身上,作为存活的荣耀。

      这些有棱角的黑色衣料像盔甲一般,包裹起我的敏感与脆弱,支撑着我摇摇欲坠的自尊与骄傲。我甚至不在乎它提供给我的安全感是否是虚假的,我只是需要力量,来帮助我站立,仅此而已。

      恍若隔世的感觉抹杀了参差不齐的表情,使我的脸部陷入空白,走廊细密不绝的雨声为人们闲杂的碎语提供了空荡寂寥的背景音,细长锋利的雨丝像针线一样,将那些不成片段的音尾缝合在一起。

      “又有人出院了。”

      “没什么可羡慕的,只是她失踪的父母无法为她提供医疗费罢了。”

      …………

      “失踪……吗?”我逐渐苏醒的感官为这简短的话语而颤抖,我的双腿将我的身体向后拉扯,我的眼睛吞噬着每一个标点的闪烁,黑暗的欲望在肠胃中嘶嘶作响,我甚至渴望杀死那个女孩,只为让这样相似的命运降临在我的身上。

      但我清楚,我将不得不亲手将自己关进笼子,只是为了我所厌恶的物种所提供的经济支持,和暂时不必被舆论的浪头当头一棒。我将不得不走进寂静的街道,穿过泥泞的小巷,绕过树木火后干枯的枝干,踏上衍板突出的楼梯,转动那把古老而又丑陋的钥匙,等待从屋中伸出来的肥手抓住我的衣领,将他那恶心的小牲口塞进橱柜。

      我为锁齿与锁舌相拥的那一刻做足了准备。我的重心向后倾倒,解开了安全距离之后的桎梏,我的左手略微抬起,使编程性的反射足以依靠,我拿起钥匙的右手将刀片贴伏在手掌,只是为了用足够多的划伤在对方的脸上复刻自己受伤的模样。我总是在计划一切,为着在被撕毁,被践踏的时间里多一秒的苟活倾出所有。

      然而,所有的不安被围绕着的嘲笑所凝结,因为此刻的出乎意料。

      迎接我的是一片寂静,没有任何疯狂生命体的杂乱走动,失去理智的咆哮,与尖锐而歇斯底里的喊叫。

      门框上的积尘,是时间流逝中被闲置的缩影。埃里萨斯精神病院门口的流言蜚语闪电般击中了我,喜悦,忐忑,焦躁……巨量的复杂情感被混合在一起,冲击我的身体,使每一个细胞相互簇拥和皱缩,难以言述,超越表达。

      我颤抖着躺在床上,感受着肌肉痉挛带来的撕裂般的疼痛,似乎是第一次接受到这个世界的信号,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个独立而完整的个体,在物质世界的微妙。

      我沉睡了两天两夜,作为裹挟着对全新世界畏缩的心脏的安抚与补偿。大脑对数天里过载信息的处理注定了梦境不会对我仁慈。梦中的我,被蝶蛹包裹着,固定在角落,以旁观者的姿态目睹着自己的身体揭开精神病院的地砖,用双手挖取泥土,并将父母引入。而这所有的一切,都被扭曲而荒谬的真实感的构架所撑起,坚固得令人绝望。

      意识的重新找回了它的归属,我挪动着脚步,拖着疲惫不堪的躯壳走向客厅,视线被餐桌上出现的字条所吸引。

      是他们?但他们的基因中似乎无可救药地缺乏委婉的表述,他们的意识忘却了耐心的终于,野兽般的咆哮是他们一贯的行为准则,也是这里,最早使我对人性的失望产生厌恶。

      沉重的猜测使我我目光持续在纸条上聚焦,无法逃离,我伸出手指拉着这审判书的折角。我个人所独有的潦草锋利的字母刺痛了我的眼角。

      “石砖已经封好了,暂时帮你在到这里。--杰西·库斯托斯(Custos)”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保护者”Cust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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