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华落千年》慧墨沉香

11、第十章 访尘 早春时

　　早春时节，柳絮纷飞，院中柳树长长的枝条上抽出了新芽。梨花亦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在枝头颤颤悠悠，轻风一拂便有片片雪白携着淡淡的香气飘散在空气里，仿佛还带着淡淡的甜味。虽然天气还是有些冷但阳光却是极好的。淡淡温暖的阳光如金色的珠帘一般铺满了柔软的草坪。树叶随风一动，便发出‘簌簌’的悦耳声响，流金般的阳光便微微地晃动像绵软温暖的锦被盖在身上一般舒服。
　　雪镜在柔软的丝绸制的锦被之中翻了个身，右眼睁开一条缝看了看天色，明亮的光线透过纸窗射进屋内，光线照射之处总会有一些细细的类似于尘埃的物质在空中浮动。困倦地揉了揉眼，雪镜皱着眉坐起身子，这一夜睡下来，虽然没有做梦，但却像是失去了意识一般，这种感觉可不怎么好。
　　按了按太阳穴让自己清醒一点，雪镜决定起床先看看这相府内的情况。听到屋内的声响，一直在门外等候的婢女轻柔的开口：“小姐，您醒了吗？女婢来为您梳洗了。”
　　雪镜正伸向放在床边柜子上的衣服的手骤然停下，眸色在一瞬间变冷，又在下一刻回复平静，眨眨眼，用孩童特有的软糯嗓音掺着一点刚起床时的慵懒味道说：“唔，进来吧。”
　　待婢女推门进来，雪镜顺势又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微微嘟起嘴，眨着一双水雾大眼跳下床，接过婢女递来的湿帕，水的温暖将意识里尚存的倦怠感清理掉，而在将覆在面上的帕子拿掉的时候，雪镜看到那名婢女正在将那樽孔雀石博山香炉里的香灰清理掉，又放入一块新的香料点燃，轻烟缭绕，一室生香。
　　瞄了眼那名婢女，镇定平静的神色看起来并没什么异样。眸光一闪，雪镜将帕子放回铜盆里，坐到梳妆台前，任由婢女摆弄她的头发。雪镜一边看着镜中两人的身影，一边又与婢女聊天。
　　“姐姐，你好漂亮！你叫什么名字啊？”雪镜好奇地问，一副天真乖巧的模样。
　　那名婢女手中不停，脸上漾开温柔的笑意：“小姐实在是折煞奴婢了，奴婢名叫水绣，小姐莫要再唤奴婢姐姐了，要是让老爷听到，奴婢可要受罚了。”
　　雪镜扁了扁嘴，“可是我喜欢姐姐啊，姐姐以后就留在我身边好不好？”看也不看梳好的发，雪镜直接转身拉住水绣的衣袖，眼中露出渴望的神色。
　　水绣掩唇轻笑，“小姐不必担心，管家昨日已将奴婢派给小姐了，奴婢自然是要在小姐身边伺候的。”
　　“真的吗？！太好了！”知道自己的愿望实现，雪镜大大的黑眸中闪动着如星子般的光。
　　水绣点点头，心中暗道：再怎么看这位三小姐也只是个还不懂事的孩子，她真的会像管家说的那样城府那么深吗？
　　“水绣姐姐，我想去逛逛花园，你带我去好不好？”在房里用完早饭，雪镜心中盘算着要先把相府的情况弄清楚，如今有了个现成的领路人，不用白不用。
　　“呃，这个……”水绣有些犹豫，管家曾交代，如非必要不得带雪镜在府中闲逛，只是现在，雪镜那样一脸殷切地看着她，实在是让她无法拒绝。“那好吧。早上风大天冷，小姐莫要着凉了。”说着便从雕刻着雪玲兰花的衣柜中取出一件雅致的粉霞锦绶藕丝缎裙帮她换上，再帮她披上云丝披风，“好了小姐，我们可以走了。”
　　“唔。”拢了拢身上的披风，雪镜低低地应了一声，低垂的眉掩去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色光芒。
　　“水绣姐姐，爹爹除了我还有其他孩子吗？”看着园中开得正好的梨花，雪镜忽然又想起那天碰到的少年，心中疑惑，既是相府中人，按照他的性子，若是知道她来了相府应该早就跑来看她了，怎么会到现在都没看到半个人影？
　　“老爷膝下除了小姐您之外，还有绛尘绛霄两位少爷，您应该称呼他们为哥哥的。”
　　雪镜微一挑眉，“我想去看看他们可以吗？”
　　“小姐，霄少爷这几日有事不在府中，不如奴婢先带您去看望尘少爷吧？”思及绛霄还在暗房中不能出来，但她又不能拒绝雪镜这合理的要求，水绣立即想了个理由绕过去。
　　雪镜倒也不甚在意，反正那日已经确定那少年是相府中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她早晚都会见到他，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点点头，随着水绣去往翮尘居。
　　翮尘居里算上下人也不满十人，寒微绛尘又一向不喜太过嘈杂的环境，故而翮尘居虽是相府大少爷的居处，却始终不曾过多的引人注意，一如寒微绛尘的性子，温和而隐忍。
　　收拾好书桌上的东西，研好墨汁，把笔放到青瓷笔架上，再取出一叠宣纸用纸镇压好。林逸谦对站在窗边的寒微绛尘道：“少爷，您可以练字了。”
　　寒微绛尘有些出神地看着窗外开得正好的梨花，偶有几朵花瓣顺着风飘进窗子，落在窗沿上，他的肩上，发上，那淡而微甜的香气便萦绕在鼻尖。听到林逸谦的说话，闭了闭眼，走到桌前坐下，提笔开始一天的功课。
　　林逸谦见寒微绛尘开始练字，便过去准备关上门，免得其他人吵到他。只是还未关上，他却眼尖得看到水绣正带着一名不足十岁的女孩往这边过来。心思一转便猜到那名女孩定是昨日回府的三小姐。“少爷，三小姐来了，您要不要见她？”
　　手中毛笔一顿，寒微绛尘还是写完最后一笔方才搁下笔，因为前日寒微影澜的一掌，他昨日在床上躺了一日，因此对昨日府中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三小姐？府中哪来的三小姐？”
　　被寒微绛尘这么一问，林逸谦才想起自己还没将昨日之事告诉给他，“少爷，您不知道，三小姐是昨日才回府的，我听府里的下人说三小姐好像是七年前一出世就被人劫走了，最近才逃了出来的。”
　　“……是吗？”轻叹了口气，既是自己的妹妹，总得见上一见，“让她们过来吧。”
　　一进入寒微绛尘的居处翮尘居，便看到满园被照看得极好的梨花树以及那开满枝头的梨花，飘飞的花瓣恍如冬日的白雪，如水般微凉的香气是沁人的芬芳。微微偏了偏头，心中思量：看来自己这位大哥的性子倒是与他的父亲截然不同，要温软和顺许多。只是这两兄弟的性子也差太大了，再加上那天遇到寒微绛霄时她的表现，倒真是有些麻烦了。
　　“小姐，小姐？我们到了。”
　　“啊？哦。”收回外游的心思，雪镜点头应着。
　　见到明显神游物外的雪镜，水绣下意识地警惕起来，但脸上却仍旧挂着一丝微笑：“小姐，您在想什么？”
　　雪镜摇摇头，笑得一脸天真可爱：“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些花好漂亮，白白的，而且还很香。这些是梨花吗？”
　　“啊？！”水绣倒是没料到雪镜会这么镇定，心里不禁疑虑是不是自己太过大惊小怪，这么个不到六七岁的孩子，应该不会有这么深的心机才对吧。疑虑解开，水绣也忍不住微笑：“恩，这些梨花都是大少爷亲自种的。因为夫……”“人”字尚未出口，水绣便住了口，眼神中露出掩不住的惊慌。
　　眸光微微闪动了一下，雪镜歪过头看她：“因为什么啊水绣姐姐？”
　　微微松了口气，“没什么，我只是说因为大少爷很喜欢梨花。”幸好她没听到，水绣暗自庆幸，否则自己的一顿责罚是免不了了。
　　“你……就是雪儿，我的妹妹？”明显属于少年的青涩嗓音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成熟与沉稳，携着一点点疑惑，既不会产生突兀感，温和如水的嗓音又让人觉得如沐春风。
　　雪镜扭头看去，一名身着月白锦服的少年正站在门边，墨色的眼中有淡淡的疑问，眉眼间透出几分弱冠少年的青涩，但是他的言行之间却满是沉静平和，仿佛是个看尽世情，已经学会平静的看待一切的成年人。这样的人，心里面，应该藏着很多事吧……
　　点点头，展现自己最友好的笑容，至于这份笑容里几分是真几分是假可能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你就是雪儿的大哥吧，以后雪儿叫你尘哥哥好不好？尘哥哥这里好漂亮，雪儿以后能不能经常来玩儿？”
　　有点意外，自己的妹妹居然是个这么……自来熟的人。不过，倒是和绛霄一样是个性格开朗的孩子呢！颔首同意雪镜的请求，嘴角缓缓画出微笑的弧度，“雪儿若是想来大可以天天来，就怕你多来几日就会觉得大哥这里烦闷无聊了。”
　　“才不会，哥哥这里这么漂亮，要是我那里也有这么多梨花树就好了……”雪镜双手交叠在胸前，脸上露出渴望的表情，唇角的笑容让人觉得仿佛她的想法已经实现，已经看到了梨花满园的情景。
　　寒微绛尘无声微笑，“别在外面站着了，进来坐吧。逸谦，你去沏壶茶来。”说着便领着雪镜进了屋，林逸谦应声退下，水绣道：“小姐，奴婢去帮忙，顺便拿些点心过来可好？”
　　“哦，那我想吃桂花糕。尘哥哥要不要吃点什么？”一听有吃的，雪镜立刻两眼放光，笑眯眯的样子活像一只偷了腥的猫。幸而她还没忘记这是在寒微绛尘的“地盘”，还知道要问一问他这个“主人”。
　　寒微绛尘倒是没多大胃口，毕竟才吃了早饭没多久，再者他也不是那么喜欢吃桂花糕之类的甜食。摇摇头，对水绣道：“你去拿碟桂花糕来给雪儿就是了。”
　　“是。”水绣欠身一礼便也去了厨房。
　　雪镜看了看摆满了书架的书籍，又看了看寒微绛尘，走到书架前一边浏览那些书册一边问：“尘哥哥，你这里的书好多哦，这些书你都看过吗？”
　　寒微绛尘听着这个妹妹天真的问题，顿时有些啼笑皆非，“哪里能那么快？我大概只看完了一半而已。对了，雪儿可要看，里面也有些书十分有趣的。”
　　“呃……不用了。”被问到这个问题，方才还十分兴奋的雪镜明显的情绪低落，垂下眼皮，一脸的沮丧，“我没读过书，认不得多少字的。”
　　“啊！”轻呼出声，有些意外听到这样的答案，但是稍稍想一想倒也在情理之中，毕竟雪镜从小流落在外，平民百姓可能连温饱都是个问题，莫说是供子女读书，也真是难为她了。“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每天来我这儿，我教你读书识字。”
　　“真的吗？！那太好了！啊，可是这样不会影响哥哥吗？哥哥也要看书吧？”
　　“无妨，你可以每天早上来我这里看书，有什么不懂就问我，如果你觉得这样麻烦的话也可以从我这里拿书回去看。”
　　“恩，谢谢尘哥哥。”
　　寒微绛尘笑着摇摇头，走到书架前挑了一本书递给雪镜，“这本《奇谭志》还不错，里面都是一些带点神话色彩的故事，用字比较简单，遣词造句也不会很难，你先试着看，如果有哪里看不懂你也可以问水绣，实在不行就做个记号，明天再拿来问我。”说着指了指拿着糕点回来的水绣轻啜一口林逸谦帮他倒好的茶，淡淡的竹叶香气在齿颊间弥漫，“水绣，以后你就多帮着雪儿一点，毕竟是相府的小姐，要是目不识丁被人知道了总是不好。”
　　“奴婢明白。”水绣颔首应道。
　　雪镜拿着书坐到椅子上试着看起来，一边拿起一块桂花糕慢慢地吃着，一边又端起茶喝了一口，闻到那淡淡的竹叶香，颇有滋味的咂咂嘴，露出餍足的神情。
　　看着手中的书，还很新，里面也无多少标注，想来寒微绛尘平日里也没多少时间看这类书，大概练字读书才是他生活的重心吧。每日练字读书，想必有极好的耐心；而那茶应是他平日里常喝或是喜欢喝的，再加上院中照顾得极好的梨花树，性子必然平顺温和，这样一个人，应该不会很难应付；而那个寒微绛霄又像是个粗枝大叶没心眼的。看来，这丞相府里最麻烦的，应该就是那位丞相大人和那位管家了，不过，她的这个婢女似乎也有些麻烦。以后得更加小心才行了。
　　再咬一口桂花糕，果然，她还是不怎么喜欢这种甜的东西。以后还是少吃点比较好，虐待自己的胃可不是什么让人高兴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