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二次见面 在二零一七 ...
-
第七章第二次见面
最后一节数学课结束,班主任走进班里,戒尺敲敲铁门,班里稍微安静了一些,大家抬起头向老师看去。
“月考卷子批完了,来几个学生,去办公楼把全年级的试卷拿回来。”
大家立刻噤了声,左看看右看看,琢磨老师表情,应该是没考好。
黎遇这次考了年级七十八名。理综都没写完,化学成绩惨不忍睹,放学后,她留在班里更新自己的错题笔记,又抱着本子去找楼下办公室找化学老师。
再出来时,已经晚上六点十分。
整个教学楼A,除了零星几个老师的交谈声,静悄悄的。
*
五点半,最后一堂自习课铃声响起。
周湜与是今天的值日生,女生们扫地,他负责留到最后拖地,在卫生间把水倒掉,提着空水桶独自往回走。
脑子里还是那个破本子。
走廊尽头,最靠近卫生间的教室是空的,常年没人用。他刚刚走过,就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抽泣声。
周湜与以为自己听错了,停下脚步。
空教室传来的声音刻意压低了些。
“……你他妈还哭?你是个男人吗?”
他返回去,顺着窗户向里看去。周一国旗下演讲时,教导主任再三勒令决不允许出现校园欺凌等问题,如果发现,立刻记大过或者直接开除。在周湜与以前的印象里,他就压根从没见过类似一群人围着一个人暴打的情况,更没想过还有人真的硬生生扛着被揍一点儿都不反抗的。
今天还就见到了。
他把水桶放下,敲了敲窗户。
里面一共五个人,他们停了手,回头。
高中每个年级的校服略微有些区别,看样子,这几个打人的是高二的,挨揍的小个子男生是高一的。
他招了招手,示意他们出来。
最中间的那个打量了他一番,见对方倒是个高,但也就一个人,于是无所谓地吐出两个字。
周湜与没听见,但看口型应该是,傻逼。
说完那人就扭头又给了那男孩儿一巴掌。
门被紧锁着,周湜与把窗户打开,翻身跳进去。
那几个人见他这么轻巧单脚踩在地上,中间那个把校服脱了,一卷袖子,终于怒道:“你他妈谁啊?”
周湜与露出笑容,拍了拍蹭在手上的墙皮灰。
“我是雷锋。”
旁边坐着的凑过去小声辟谣,“高三的,他叫周湜与。”
显然“周湜与”这个三个字在二中还算如雷贯耳。
对方又重新认真从头到脚地观察了他一番,低声道:“这是我们自己的事,别人少管。”
被打的那个男孩儿已经满脸是血,正哆嗦着望向周湜与。
只见他摇摇头,“亲爱的学弟们,看来你们还是不够了解我,我这个人最爱的就是多管闲事,如果你们能现在就滚,这事儿就这么着了。”
对方冷笑,“那他欠我们的钱,你替他还?”
周湜与转头看向那哆哆嗦嗦的男孩儿。
“我、我没有欠钱,是你们……”肿了半边脸的高一学生抽搭着嗫嚅。
周湜与抱歉地抱着臂,“我也穷光蛋一个。”
“不如你替他挨揍?”
“那要看是谁挨揍了。”周湜与稍微站直了一些,轻松笑笑,把身后的凳子往旁边推了推。
*
周湜与回到了教室。
他右手骨节破了,血流不止,其余地方倒还好。用黎彦尧的话来说,他最近两年妇男从良,打架之类的早都手脚不利索了。但周湜与转了转手腕,心道,真该给那四个草包滚在地上的时候拍张照片,留个念,以证明自己还宝刀未老。
他低头,把书桌里的蓝皮包掏出来。翻开,对面的黎遇和自己的对话戛然而止在昨晚,在他有些异想天开的提问之后,她再也没有回复。
“嘶……”
周湜与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血还没止,因为自己的动作,顺着手背往下滴。两滴落在蓝皮本上。
“啧。”他忙用校服衣袖去蹭,可血已经彻底渗了进去,恰好落在黎遇写下的几行字上,他皱了皱眉头。
正想拿起笔跟她说声抱歉时,只觉脑袋好像又被人重重一击,尚未反应过来,眼前已是一黑。
*
一楼都是文科班,离门口最近的那个教室空了好几年。
黎遇从办公室出来后路过,忽然听见里面“砰”地一声。
凳子脚刺啦划过地板,有些刺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轻轻推开后门,往里探头。
一个穿校服的学生摔倒在两张长桌间隙。看不到脸,但伸出来的两腿很长。
她敲了敲门,小声问:“需要帮忙吗?”
只听那人长叹了一声,两个胳膊肘分别搭在前后两个桌子上,慢慢地,上半身弹起来,露出一整脸。
黎遇走近了两步,又立刻退了回来。
在那人抬头看向她的时候,她不可置信,“周、周湜与?”
五分钟后,黎遇从班里的柜子中找了个常年没人要的黑色棒球帽,重新偷偷摸摸地走进那间空教室。
“给。”
“干嘛?”
“戴上。”
她小声说,小心望了一眼窗外。
周湜与没说别的,把帽子戴头上,才晃了晃自己的右手,“我以为你是去给我找创可贴的。”
“……”黎遇睁大眼睛,心想这人还口是心非,“我刚才要给你找,可你不是说你随便蹭蹭就行了吗?”
他撇眼看她,叹口气。
“所以——你找到来这里的方法了?”
“没有。”
周湜与展开手掌,让自己的骨节尽量活动,骨头咯吱作响,黎遇分心,忍不住扭头盯着看了一会儿。
血……
与清晨日出时的眼光交叠,各种红光重合再一次。
她刹那间想起什么,蹭地站起身,“血?你是不是把血沾到本子上了?”
“没错。”
“我也是,那天我的手指被划伤了,然后我就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周湜与轻眨了一下眼睛,扭头看向讲台上方的时钟,“所以,你的意思是,血滴在本子上,就能穿梭时间了。”
“我觉得肯定是这样!”
黎遇有些兴奋,说着就要咬破自己的手实验。
“哎!“周湜与抬手拦住她。
松松地,只是稍微触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可黎遇却像是触电了一样地立刻甩开他,眸子中全是无法抑制的防备。
他愣了一下,低头道了声抱歉,才说:“我才来,你走了我去哪里?”
黎遇很尴尬,搓了搓手心,点点头,也说:“哦,你说得对……不然我过去也一样,谁都不认识,连手机都没有。”
周湜与站起来,拍了拍腿上的灰,好奇地扫视了一番周围,“我没想到来得这么顺利,要不出去看看?”
“不……不行。”
黎遇跳起来,挡在门前,“你要去哪儿啊?学校跟七年前没什么大变化。”
“那我出学校。”
“那也不行!”她双手张开,摇摇头,“绝对不行!”
周湜与垂眸看她,皱起眉头,“为什么?”
她吞了吞口水,“你先坐下。”
他没说别的,坐回去。
黎遇松了口气,坐在她对面,拿出手机,搜索一通后,严肃开口,“周湜与。”
“在。”
他懒洋洋的。
“我给你看一个东西,你要答应我,看完之后,你得冷静,得留在这个教室里,还有……得把我的手机还给我,我现在就这一个手机,妈妈说高考之后才给我买新的。”
他随意点点头。显然不大相信她能给自己看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我答应你。”
黎遇把手机递给他。
把那个血淋淋的事实展开在他的面前。
周湜与看了很久。
久到黎遇怀疑他压根不认字,她坐得板正,脖子都僵了,终于忍不住戳了戳他的肩膀。
又戳了戳,“哎,你说话啊。”
他慢慢抬起头,花了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也只有六个字。
“这不是真的。”
黎遇认真打量着他的表情。
周湜与的不可置信的震惊是真实的,他的脸上逐渐出现了愤怒,以及……他的眼圈竟然红了。
没人能面对自己的死亡消息。
尤其是在花样年华时的不白之冤。
教室静了下来。
窗外,太阳消失在最远处的那幢楼后,余韵一点点被黑暗吞噬。
“这不是我做的。”他盯着她的眼睛说:“我不认识苏芸。”
在二零一七年,周湜与只认识面前这个女孩儿。
他只能跟他说。
“我、我相信你。”
黎遇点点头。
所以,她的信任对他特别重要。
“真的,不然我也不会给你看这些,还有我哥哥,他对你的死没办法释怀,就算不相信你,我也相信他交朋友的眼光。”
在再一次面对面直视周湜与后,黎遇比之前更加相信凶手另有其人。
瞬间的真切反应骗不了人。
她握着拳头,紧张地在教室里走来走去,“所以也就是说,那个真的伤害过苏老师的人根本没有受到任何惩罚,七年过去,他可能还活得好好的——对了,苏老师在自杀之后有个印着蝴蝶的牛皮本不见了,我们是不是应该找到它?还有,她留下了三个字,‘对不起’,你说这是对谁说的?”
没有人回答。
黎遇回头。
可教室里已经空荡荡。
连带着刚才给他的帽子一起,周湜与消失了。
她抿抿唇,抬头看向墙上的表。
*
黎遇回到家,吃了饭做完一套试卷,把日记本拿出来。
对面一片空白。
她忍不住问:「你还好吧?」
等了一会儿,那边写下两个字。
「还好」
黎遇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安慰他,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在他那句话的后面认真画了一个小眼睛。意思是已读。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那边来了一条消息。
「你知道我的墓在哪里吗?」
看到这句话,黎遇心里一阵酸涩,把位置写下来。
大概两三分钟后,那边说:「现在这里还是荒地」
门外,妈妈在催她睡觉。
她又问:「我们还能见面吗?」
「我可以你一起跟你去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