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飞过旧夏天》十二山君

35、勇气 周湜与把大

　　第三十五章勇气

　　周湜与收到了来自黎彦尧的短信。
　　「布置好了，我妹妹饿了没？」

　　他轻嗤，心想自己能让她饿着？
　　他们顺着扶梯回到了一楼，黎遇的目光又被一家零食店橱窗里巨大的大白兔吸引了目光，“周湜与哥哥，你爱吃糖吗？”

　　周湜与给她买了一整罐糖。白底蓝字的圆形盒子里面有二十多颗糖，但黎遇只拿了两颗，塞进嘴里一颗，放进兜里一颗。

　　“不要了？”
　　她摇摇头，腮帮子被糖顶得鼓出来，“妈妈爸爸不让我吃糖。”

　　“那剩下这些怎么办？”周湜与眼睛看向垃圾桶方向，故意道：“吃糖太多确实不太好，我扔了？”

　　“别呀！”黎遇连忙伸手护住盒子，她小声恳求，”你先帮我先保存着吧，下次我再吃。”

　　“我是糖果银行是吧？”
　　周湜与把铁盒放进自己的书包里，问她。
　　她点点头，奶糖嘬得砸砸响。

　　走出玻璃门，他抬手拦下一辆出租车，黎遇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商场，“明年生日你还能带我来这里吗？”

　　周湜与不肯骗她，笑道：“明年这个时候我都上大学了。”
　　“哦……你要去哪儿里上大学？”

　　“北京。”
　　“北京？”黎遇跟父母去北京旅游过，在现在她的眼里，那已经是很远的地方了，“坐飞机要将近两个小时呢！”

　　“对，我要去北京，我跟人约好了。”
　　“跟谁约好了？”黎遇还在抚摸着自己的乐高盒子，抬起头好奇问。

　　“你长大就知道了。”
　　周湜与轻声回答，转头看向车窗外。

　　车流不息，他们很快抵达了黎家小区门口。
　　周湜与把黎遇送回单元楼下。

　　黎遇抬头望见家里客厅的灯亮起，见周湜与要跟自己道别，奇怪问：“你不上去吗？”

　　虽然已经晚上七点多，但五月天色尚亮。他却觉得自己的心在坠入无尽的黑夜。
　　周湜与知道，在另一时空度过十八岁生日的黎遇还病着。
　　近几个月发生的事情不仅苦恼着自己，也在困扰着她，高考逼近，对他们两人而言，这场倒计时的赛跑还有另一重深刻的意义。

　　他拍拍她的脑袋，“我也得回学校了。”
　　“哦……好吧。“

　　“回家吧。”周湜与垂眸，“生日快乐。”
　　这是在对眼前的五年级小学生说，也是在对七年后的十八岁黎遇说。

　　他看着她进了单元门，等了一会儿，转头离开。不过刚走两步，就听见身后传来——“周湜与哥哥！”

　　他回头，黎遇又跑过来，她低头在自己的书包里翻啊翻，最终掏出来一个东西。

　　周湜与心里短促地停了一瞬。
　　黎遇双手拿着那个蓝皮本子，蓝色本子上印着一只小兔子。

　　“送你的。”她展开笑脸，“这是我上次考试考了全校第一名，老师给我的奖励。”

　　周湜与接过，夏夜的风一同送来。
　　“谢谢。”

　　“对了，哥哥。”她又开口，小大人似的，“你可以像哥哥一样喊我。”
　　“喊什么？”
　　“我的小名，曈曈。”

　　她笑了，把周湜与划分到“自己人”的概念中，蹦蹦跳跳地冲他摆手。

　　他站在路灯下，看着黎遇又一次离开的背影，低头用指腹蹭了蹭那只兔子，突然想通了什么。

　　*

　　二零一七年。五月十九日，周五。
　　退烧第二天后，黎遇回到了学校。她走路还有明显地一瘸一拐，校门口偶遇副班长和张□□，他们一人一边，把她搀回了教室。

　　余珂听说黎遇回来，赶到楼道口迎接，她隔着人群遥遥望向她，快步走过去，轻轻抱住了她。更令黎遇诧异的是，几乎班里所有女同学都出来了。

　　她格外感动，却见不少女孩儿跟余珂一样眼角有泪，笑嘻嘻道：“我知道自己平时人缘很好，但是你们怎么都来啦？”

　　个头最高的张□□站出来说：“高二的一个女生被偷拍了，昨天晚上，她妈妈带着她去报警了。”

　　“什么？”
　　“也是在女更衣室，不知道怎么回事，她的照片被人捡到了……”

　　黎遇脸色一白，想到了吴婷儿，忙问：“那个女生怎么样？”

　　张□□摇摇头，余珂也摇摇头。
　　副班长开口，“我听她们班同学说，陈靓一直有她妈妈和其他女生陪着呢。”

　　“陈靓本来一开始也很害怕，但还好有同学安慰她，她妈妈雷厉风行，刚一知道被拍的是自己的的女儿，就立刻带着她去警局了。”

　　“这样啊……”
　　黎遇点点头。

　　好像有什么东西变得不太一样了。

　　责怪吴婷儿不检点的父母好像在一点点消失，逐渐变成更多护在女儿身前，捍卫她们权利的亲人。大家开始学着不再把目光放在受害的女孩儿身上，即使这一步很难，但从2010年跨越到今天，七年过去，似乎已经有人在迈出这一步。
　　黎遇心里腾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激荡，她只能紧紧握着余珂的手告诉自己，这一次大概不会有受害者选择自杀了。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
　　“不知道，听说昨天哭了两节课，大家都很气愤，但幸好她有很多朋友安慰她……”副班长的目前与陈靓的母亲在同一单位，“我一直听说她妈妈是个很严肃的人，没想到……”她轻轻叹息，“幸好，她有个好妈妈。”

　　“是啊。”
　　黎遇低着头。
　　吴婷儿就没有这么幸运。

　　“你怎么样？”
　　余珂关切地望着她。

　　“我还好。”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就是被吓到，崴了脚，还发烧了。”
　　“你们说，黎遇那天遇到的人会跟偷拍陈靓的是同一个人吗？”

　　“大概率是吧，都是在女更衣生，我们身边竟然有这么变态的人，想想都可怕——你们看，我都起鸡皮疙瘩了！”
　　“就是，我妈妈今天早上还建议我干脆剩下的这些日子都不来学校了，她可以找课外补习班的老师单独给我上课，说怕我来学校受到影响。”

　　“都七年了，我们学校还是这么不安全！”

　　*

　　两节课后，其他学校去操场上跑操，黎遇独自慢吞吞地前去办公楼取自己前两天没领到的资料。
　　路过校长办公室时，梁主任正巧在门口跟校长说话。
　　徐老师在一旁站着，手中拿着一摞报纸。黎遇眼尖，注意到这是锦城二中的学校报刊。从二十一世纪开始，学校每个季度都会出一份校报。

　　而徐老师手里拿的报纸是第一季度的，封面的头版上写着「爱岗敬业勤耕耘，立德树人育桃李——记我校优秀教师」

　　黎遇好像看到了几位熟悉的面孔，小声问徐老师，“可以给我一张吗？”

　　她回到教室，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下午，听余珂说：“我刚才看到三班的朱锐的父母把他给接走了。”

　　“怎么回事？”
　　“他们班同学说，他病了，剩下这不到二十天，就不来学校了，回家自己复习。”

　　“哦……”
　　黎遇点点头，若有所思，把这件事情告诉了周湜与。

　　周湜与在本子上看到了黎遇写下的这段话，沉默许久。

　　看来，那天在大礼堂，朱锐的确认出了自己。

　　他手心握着一个网球，砸在墙上，又砸回自己的手心
　　——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会清晰地记得七年前一个凶手或是死者的脸呢？

　　在他把朱锐的运动外套亲手还给他的时候，他就做好了暴露自己的决心。
　　对方在暗，他们在明。如果不让对方乱了阵脚，周湜与没有在高考前找到真相的信心。

　　而现在，在没有任何证据指向偷拍照片出自朱锐的时刻，他就已经收到了和七年前郑俊文一模一样的处理。

　　病假，离校，回家备考。
　　直到高考结束。

　　有人在保护他们。

　　“砰。”
　　“砰！”

　　“咚——”
　　网球滚到地上，弹了几下，周湜与把它捡起来。
　　抬头的瞬间，他透过窗户看见十几个老师一同从隔壁教学楼走出来——今天有教育局的人来学校参观。

　　周湜与几乎确认，真正藏在暗处的人是一个老师。

　　从七年前到现在，他都一直保护着某些学生。只是不知道在二零一零年六月八日那天午后发生了什么，让他也被搅入了这场局。

　　*

　　次日。五月二十日，周六。
　　黎遇下午五点放学，最后一节是英语课，铃声刚一响，老师便合上书，“好啦，这些知识点我讲过太过编了，再讲你们都要烦我了——收拾书包回家吧。”

　　几个男生怪叫，更有大胆的看着老师穿得蓝色长裙，大声问：“老师，你是不是今天要去过情人节啊？”

　　“对哦，今天可是520！”

　　“不许胡说。”英语老师白皙的脸庞有点儿红，她看着台下蠢蠢欲动的学生们，知道这些孩子们即将步入他们成年来的第一场战役，在此之后，很多人她再也不会见到。这样想着，终究是发不出脾气，“你们现在要考虑的是高考，知不知道！就剩下两个周了，我现在就希望大家放平心态——没发现吗，你们最近在我的课上偷偷摸摸做数学题，我从来没有说过你们吧？”

　　“好了，放学回家吧，等上了大学，你们也可以过情人节去。”

　　“老师再见。”
　　黎彦尧看着老师走下讲台，懒洋洋地趴在桌子上，“好困啊，我现在睡眠严重不足。”

　　他把耳朵贴在木板做的桌面上，轻轻用手指头有一塔没一塔地敲着桌仓。
　　声音清晰地传导在他的耳膜上。

　　他竖起耳朵，听到有人说：“你们不知道嘛，今天是网络情人节！”

　　“啥叫网络情人节？”
　　他好奇问，抬起头。

　　“真土啊你们，这都不知道。”男生转头，“QQ空间都在转，《520当天13：14一定要发的话》，你们没看嘛！”

　　黎彦尧凑过去瞄了两眼，回头见周湜与已经背上了书包，问：“打不打篮球去？”

　　“不打，有事儿。”
　　“干嘛去，跟人表白啊？”他笑道：“13点14分都过去了好吗。”

　　周湜与不理会好友的调侃，拍拍他的肩膀，“先走了。”
　　黎彦尧拧着眉头，小声道：“我怎么觉得这小子有事儿瞒着我呢。”

　　周湜与坐车赶往了安和街。
　　他和黎遇今天不去图书馆，不去看望苏芸，他们什么也没打算做。从马路这头晃悠到另一头。安和街位于锦城的市中心，是一条商业街，千禧年间政府打出的响亮口号是要为锦城打造成小上海，这条街当年对标的就是南京路。如今，建成几年，小上海的目标看上去没达到，但安和街的确成了年轻人最爱来的地方。

　　那个所谓的“网络情人节”似乎就是从今年才开始火起来的。
　　整条街都被打造成了甜蜜的粉色，520这个还显得十分新颖的数字被商家用彩绘喷在玻璃窗上，专卖店的灯箱闪烁着甜腻的暖色，有点儿俗气，周湜与却忍不住多看几眼。成对的情侣牵手穿过，商铺两边挤得热热闹闹。空气被各种不同的小吃店分成一层一层的，音响从各家店里流出来，不成调地叠在一起。
　　偶尔能看到有人捧着一小束花，在人群里欢喜又局促地走着。

　　黎遇的目光被前面的那对年轻的情侣吸引。
　　他们看上去也是学生，女孩子拿着一杯刚买的珍珠奶茶，头上别着亮晶晶的发卡。她走路时小心翼翼地勾着男生的指尖，没走几步又很快松开，到了人少的地方，又悄悄牵起来。

　　她看了几眼，不知道怎么自己的耳朵先红了。

　　脚步停在红灯前。
　　汽车轰鸣声在眼前呼啸。街角的婚纱店里，店员干脆把音响拖到店外。梁静茹的暖暖成了整条街的背景音。

　　在绿灯亮起的前一刻，周湜与把大白兔奶糖塞进了她的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