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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他早该知道 ...

  •   京城过了上秋依然还留有些许暑热,宫墙外烟柳树上的蝉鸣得震天响,浣溪阁虽傍水而居,可如此几十个人在房中挤着,饮着酒焚着香,待上几个时辰,也实在是郁蒸烦闷。
      那些女子一个接一个地进了厢房,有时一连进去了两三个,这些女子,年少的有十六七,年长的四十上下,或美、或丑,一个个进去了,待不些许时辰便出来了。出来后,资历较长的抢先占了几张座椅歪着,小的则靠着墙坐在地上,从络子解出一根绳子来、默不作声协同玩起了翻花。
      不知不觉间,窗外薄暮冥冥,春云见着熏炉里的梅花龙脑,经火烧得渐渐结成了块,气味都快要被玉醅的酒气盖了过去,便又从炕桌上的玉盘里抓起一把、囫囵往里填了。正这会儿,又一个女子从厢房外的锦屏后面走了出来,一面走着、一面系着衣扣。
      “哎呦,你可真是,出来的这样早。”春云压着声音向她哂道,“好歹也是有过两个孩子的人,怎么连那些个小姑娘都比不过?”
      燕姑先是挥手又叫了一个女子进去,才转头一屁|股挤在她旁边坐下,暗暗啐她一口,指着她说道:“你如此这般卧在这里,像什么样子?好好的大内皇城被你当作娼寮勾栏一样!”
      “衣服都没整好便从厢房出来的,怎么也好说我呢?”春云一边说笑,一边又伸手去揪了燕姑的衣服一把。燕姑往回一缩,“啪”得一声将她的手打了回去。
      春云问她:“还是不成么?”
      “成了那才稀罕。”
      “说的也是。”春云将方才抓冰片沾上的香灰随手往榻上抹了一把,又从另一个玉盘里抓了两颗果子,“十六七岁的小姑娘都不能让六哥开了窍,咱们几个人老珠黄的就能叫他动了芳心不成?”
      “六哥如今年纪实在太小,又没到什么谈婚论嫁的年纪,太后何必如此心急,现在便要我们教他这些?”
      “你可别提年纪的事。六哥生下来就不是个机灵的。自打他进了宗学,陛下给他换了多少个先生,你可见他有一丁点长进么?当年他那个亲娘非要作死乱吃那些药,现在别说脑袋不灵光,就是这儿——”春云伸出一个小拇指,乜斜着与燕姑嗤道,“就算真要说到年纪,虽说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也不着急这些,可我却听说,五殿下像他这般大的时候,在鹤州老家都有了七八个填房了。”
      话音未落,便听见厢房中传出一阵哭闹。二人转身向厢房那头看去,却见方才进去的那个女子披了衣裳便从里头逃窜出来,里头又传出几声跌碎的声响。
      春云忍不住骂了一声,说着起身便冲进厢房、转过屏风走了进去,掀开帷幔,见床上一个十一二岁大的男孩,散着头发、光着身子,贴着墙角、抱着腿缩成了一团。
      他前几日才在宗学的先生那受过臀杖,坐不下去,可却蹲也不是跪也不是。他想要拿件衣裳,只是自己的衣物早被方才那些人丢到了床下,想要去捡就得如此爬下去捡。能够到的几件,竟只有她们留在那的几条喜鹊金蟾的红肚兜。
      见到春云进来,他随手又抓起半个桔子模样的瓷器朝前砸了过去。
      那“桔子”被砸到墙边跌了个粉碎,两颗白花花的陶瓷脑袋跟着被摔碎了、滚到地上。
      春云心下想着:若要换作五殿下,不知有多少漂亮姑娘上赶着伺候呢,偏是这个六哥——要不是太后指了这些姑娘嬷嬷过来教导他房中事,怕是没人情愿赶到他这边巴结。分明自己都没抱怨,他怎么倒先恼了?
      春云咂着嘴,说道:“六哥,您可别折腾了,您要是自幼长在王府里,可还未必能有这个艳福。您瞧不上我们也就罢了,何必作践我们呢?”
      说话间,春云便要上前去床上收拾,那床上摆满了各样的图画、各式各样的陶瓷做的小玩意儿,一个个龌龊污糟的不像样;还有几个被打翻了小瓶,床褥也被弄得湿漉漉的。
      春云才一伸手,他竟突然如一只不会言语的小兽般,冲她大喊了一声。春云被他吼这一声吓一哆嗦,浑身向后一缩,一甩手,满脸嫌恶地退了出去。
      六哥,靳怀安,大蕲皇帝靳至雍的第六子。
      不过如今他已不是了。
      怀安从记事起就没见过他的母亲,甚至在听公主媅和唤先皇后母亲之前,都没有人告诉他,原来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人人都该有个母亲。
      靳至雍从前先后有过五个儿子、一个女儿,这五个儿子却先后早夭,一时之间,京中流言四起,说是有什么精怪专来大内皇城索命,更有甚者,说是当朝天子罪孽深重,这才在子嗣身上应验了。天熙元年,靳至雍胞弟庆王靳至雎的儿子还未满月,靳至雍为了堵住这天下悠悠众口,便将靳至雎唯一的儿子接进宫中,取名怀安。自那时起,他便成了皇帝的第六子。
      他刚出生时,就比同龄的孩子弱些,学说话、走路都比旁人要晚。本以为只是为着好养活,陛下命宫人只跟寻常人家一样叫他“六哥”。自他四岁启蒙始,天未亮便要开始温书,到了夜半才得入眠,其中若敢有丝毫倦怠,便要被那七寸长的木板打手。
      只是时至今日,他依然未有什么长进。如今他已长至十二岁,要他讲解何为“以礼分施,均遍而不偏”,他依然是不知所云。
      朝中大臣自然不能眼见这大蕲江山最终竟落到一个周赧、晋惠之流的愚人手上,纷纷要靳至雍从宗室之中再择一人立为储君。而靳至雍本就是先帝在朝时、宰相杨会嵩从民间寻来的宗子,如何又肯将这皇位拱手归还?偏偏就在这时,一位声称是先皇后侍女的妇人领了又一个男孩进了宫。
      这位妇人声称,当年先皇后诞下五皇子,恐遭奸人残害,便命她将其偷偷带到宫外抚养,今日回宫,正是完璧归赵的大喜之事。靳至雍命人核对过皇家玉牒,又携有先皇后凤冠上的南珠为证,确是五皇子靳怀泽无疑。
      也就在这时,怀安并非陛下亲生之事也渐渐在宫中传开。从前因为得了陛下的授意,宗学的先生待他严苛,为着他功课做的不好,身边的乳母嬷嬷跟着挨了不少骂,早就积怨已久,自从知道他只不过是庆王之子,便越发肆无忌惮、人人都能去作践他了。
      春云甫一出门,怀安便连滚带爬地下床去将衣服拾了来,穿上鞋袜便冲了出去。彼时四下早已是一片漆黑,他循着宫道四处逃窜,晕头转向、像个没头苍蝇,从皇城的西边跑向东边,又折返跑回西边,来往宫人见了他,只当他是个疯子。
      他没有可以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他该回到那个对他动辄打骂的宗学,还是那每月都要私占了他的月例吃酒打牌的东四院。
      他是一只被驱赶至悬崖边上的山猄,无论被庖厨宰割或是被饕餮残食,都是是他逃无可逃的祸枢。
      自先皇后过世以来,中宫之位空悬,六宫事宜一直交由太后的侄女姚贤妃来打理。靳怀泽进宫不久,为了日后在宫中站稳根基,自然也要常与姚贤妃往来。此时刚过了晚膳时分,靳怀泽才与姚贤妃作别从秾华殿出来,便见到怀安衣冠不整、在皇宫里疯疯癫癫东奔西撞。靳怀泽问向前来送往的公主媅和:“敢问长姐,这便是我的那个六弟么?”
      彼时怀安正跑着,宫道黢黑,迎头撞上一人跌了一跤。媅和闻声望去,蹙着眉,道:“别说什么六弟了。若要真论起来,其实是你堂兄弟。”
      “既然是堂兄弟,怎么不见皇叔遣人来接他回去呢。”靳怀泽出口揶揄,说着,又与一旁的内侍道,“现下天色已晚,若是身边没个人掌灯,这可怎么走回去呢?我这个做皇兄的,也理该好生照拂才是。”
      一旁的两个内侍即刻会意,前去要将怀安“请”了过来。那两个内侍上前,甚至都未说明来意,一人抓着他一条臂膀便硬将他往秾华殿方向去拖拽。媅和平日里便不愿与怀安来往,见怀安如个疯子般被那两个内侍拖到跟前,不由得后退了半步。媅和手执纨扇半遮了面,说道:“他一个打在娘胎里就被亲娘嫌的人,你理他作什么?没得沾染了晦气。”
      怀安语无伦次地大声喊叫,推推搡搡间,一个内侍竟突然向身后倒了下去。媅和见状,连忙又退后了半步,却不想仿佛有一股劲将她往身后一拽,一个没站稳、她竟也跟着跌了下去。媅和吃痛“哎呦”一声,靳怀泽冲到怀安面前痛斥他道:“在宫中胆敢如此不知礼数,难道六弟身边的嬷嬷也不知该如何教导么?”
      “你是谁啊——”怀安与他大喊。这时,他才知道方才上前拽他的两名内侍是何人指派,至于靳怀泽,前几日他只在惟政殿上见过一面,倒也不甚相熟,媅和却是自幼便被陛下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媅和年长他两岁,是先皇后袁氏的独女,从前,怀安还常常与自己这位长姐玩耍,可自从媅和六岁那年、先皇后薨逝,媅和交由姚贤妃抚养,怀安只到秾华殿寻过她一次,姚贤妃便到陛下面前告他的状、说他惊扰公主午睡,怀安为此还被靳至雍罚跪至了深夜。
      如今媅和跌倒在地,便是无论对错,他靳怀安都是大难临头。几个宫女搀了媅和起身,靳怀泽上前关切:“长姐可有伤及何处?可否要我去为长姐请太医来瞧瞧?”
      媅和扶着自己手臂,摊开手一瞧,便见隔着罗衫渗出来的一点血迹。
      靳怀泽见了,向怀安高声骂道:“你胆敢将长姐伤成如此!今夜我便要回禀父皇,叫人好好教训你这个不悌不逊之人!”
      怀安与他嚷道:“分明不是我伤的人,为何要罚我!”
      听到怀安竟敢与自己叫板,靳怀泽道:“作为皇兄对你加以训诲,你竟然出言顶撞,说你不知孝悌,倒也不算冤了你!”
      怀安心下想着,自己在陛下跟前再怎么不得眼,好歹也当了陛下十二年的儿子,他靳怀泽回宫不过半月,凭什么就敢拿什么“皇兄”的架子来压他。更何况若不是方才那两个内侍非要拽他,媅和又何至于跌伤?怀安才要分辩,却见秾华殿内走出来二人,正是当朝天子靳至雍与宠冠六宫的姚贤妃。
      怀安连忙拱手道“见过陛下”,众人亦纷纷向靳至雍行礼,姚贤妃见媅和扶着手臂、强撑着还在作揖,连忙撤了搭在靳至雍臂膀上的手、走上前关切道:“我的好孩子,是谁将你伤成这样?”
      靳至雍已知晓是何人作祟,强忍着怒火、泠声说道:“快叫人送进去歇息。太医院的刘太医是诊治跌打损伤的圣手,定要叫他好生医治,万万不得留下疤痕。”
      姚贤妃与媅和躬身谢过又回了殿内。靳至雍看向怀安,摇着头叹了口气。靳怀泽说道:“父皇,大内宫规森严,六弟既是个随性之人,若是今后能养在皇叔膝下,想必于六弟而言也是好事。今后也免却了这诸多事端。”
      “今后免不免得去,那且到今后再论。可他今日闯下的祸端,合该今日论处。”
      说着,靳至雍转向一旁的内侍押班王忠献,冷冷地抛下一句:
      “拖下去杖责二十。”
      王忠献领了命,挥手示意两个人上来抬人。靳至雍说完就转身回了殿内,靳怀泽便也跟着走了进去。
      怀安听罢,从那二人扑上来的身手之间躲了过去,几个大步冲上前,喊道:“儿臣——儿臣前几日才受过臀杖,可否、可否换个别的刑罚。罚跪也成、打手心也成!如此夜里当真是、当真是卧不下去——”
      说完打手心他便后悔了,从前因为被宗学的先生打了手心,双手红肿的笔都握不起来,第二日字写的打颤,到了陛下面前又是一顿打骂。
      靳至雍只当没听见、径直向里走着。
      怀安看向殿中那四人:原来他们才是一家人,他们才是父慈子孝。
      “陛下——当真不是我,不是我伤的长姐!陛下——”
      自他幼时起,靳至雍只许怀安称他为陛下。
      王忠献数落着方才擒他那二人,说怎么连个小孩子都拿不下。怀安被那二人擒住,他一面挣着,泪水像珠子一般拂过他的脸颊,他脱口而出向门内喊了一声:“父皇——”
      自他幼时起,媅和便一直唤他做“父皇”的。
      从前他只当是自己太过蠢笨、功课做得不好,所以陛下才一直不喜欢他。这一声“父皇”,他叫不得,媅和便叫得。为什么从前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他早该知道的。
      他早就该知道,因为自己和他们,从来都不是一家人。
      他早就该明白的,为什么到今日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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