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来北往》灰珍珠

1、第一章 袁洲曾经爱

　　楔子
　　袁洲走进冷冷清清的103号机房，明天这里就要做全国计算机等级考试上机操作部分的考场，袁洲是这个考场的一个监考员，照规矩，要先过来熟悉一下环境，顺便对考场进行一下“额外”的清理。这对袁洲来说，确实只是走走过场而已，他在这个学校待了五年多了吧，四年的本科，然后留校作了保留研究生资格的辅导员。
　　以前他们文学院的上机课，都会被安排在这里。
　　午后的阳光穿过窗帘间的缝隙照进了机房，空气里细细的灰尘清晰地映出几个光束，斜斜地，投在了了后排的几个位置上。袁洲没有开灯，他慢慢走了过去，手指轻轻地带过一张张桌子，这里今天一整天应该都没上过课了吧，要不然怎么这么安静，几十台电脑同时运行散发的热量，总是会把屋子弄得很热，但此时已感觉不到一点点残存的余温。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带得沙沙响，袁洲走到窗前拉开了厚厚的窗帘，又打开了一扇窗户，只感觉到一阵柔柔的风夹带着温暖的阳光，轻轻地吹上了他的面颊。
　　不是已经秋天了吗，怎么心里反而觉得温暖了？一时间袁洲有一些恍惚，也是这样的秋天，那个预示着一切将拉开大幕一切又将走向未知的声音就是这样暖暖的、忽然的，在这里，在他的耳边响起：你好，我叫林效南。

　　几天前我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打电话的人竟然是柳青青，她辞了职，准备考我们学校的研究生，听说我留校做了辅导员，就通过高中的班主任找到了我，希望我给她提供一些资料。我和她有大概六年没见了，高中毕业后一直没什么联系，她在电话里约时间的时候也感到了自己的唐突，声音有些拘谨，好在差不多两年的辅导员生涯教会了我怎样自如地和不同的人相处，我表示自己不忙而且很愿意帮她的忙，让她有需要尽可以来找我。
　　于是我又见到了柳青青，我少年时代喜欢的人，并且以为会一直喜欢的女人。她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进来的时候，我没有马上认出她，其实仔细回想起来，她和以前并没有太大不同，五官几乎没有变化，脸上还是一贯的温柔沉默，唯一的不同是学生装换成了质地看起来还过得去的套装。
　　往杯子里里加糖的时候柳青青把咖啡弄得洒了出来，顿时有些慌乱，我看她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了半天无果，于是取出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我浅笑着回应了柳青青有些尴尬的道谢，不禁想起当初我一厢情愿地固守我对她的单恋，心底不禁泛起一丝低笑，可能人人少年时爱上了一个人都以为会爱一辈子，尤其和那个女孩又没有实实在在的相处，于是又生出许多幻想。幻想容易把事实粉饰得过于美好。

　　念高中的时候柳青青不算我们班里最漂亮女生，学习成绩也不出众，但是她温柔、安静，永远静静地坐在位置上，课间既不参加活动，也不扎到一堆堆女生里叽叽喳喳。她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盯着眼前摊开的一本书。我知道她不是那种刻苦到连课间十分钟也不放过的人，她只是很安静而已。就是她的安静吸引了我，于是我开始有意识地减少我的课外活动，和她一样静静坐在座位上，眼睛盯着一本书，却用余光望她的背影。柳青青喜欢穿白色的衣服，衬得她纤弱的身材怎么看怎么有一股古典的韵味，喜欢柳青青的日子里我满脑子都是我和她如何如何歌风吟雪，如何如何花前月下，如何如何才子佳人。就这么着我望她望了三年，心里总是盼望着能有一次教室里人走得只剩我们两个，然后发生点什么。
　　最终我和她之间什么也没发生，我带着对她的痴恋进了大学，我没有趁着毕业告白的浪潮告诉她我喜欢她，不知道为了什么，也许是缺乏一点勇气，也许是我俩已走向不同的方向。

　　没有特别的人或事发生的日子过得像流水，我按部就班地做着大学生该做的事：参加社团、发展人际关系、和教授辅导员套近乎。那时系里有很多女生喜欢我，但我很容易地就把这种好感变成了我和她们之间友谊的基础。我偶尔也会跟她们中的某个一块儿出去吃饭，会在深夜跟她们用短信互诉衷肠，甚至不介意和她们调调情，但是始终也没有一个人能越过虚无缥缈的柳青青，我觉得她们庸俗、一团村气，或者满脸痘痘。尽管那时候，大家都急于把自己的大学初恋交付出去。
　　我享受她们的恭维。
　　但我只记得柳青青。

　　就这样在进入大学后的头一个学期里，我的感情世界一片空白异性友谊却发展得硕果累累，弄得我上铺的胖子非常恨我，经常诅咒我有有朝一日被一只母老虎降服从此天天跪电脑键盘。
　　胖子本名张小帅，睡在我的上铺，因为人胖除了名字跟帅不沾一点边。这人从相貌到轮廓到成绩到人际关系，都非常平庸，平庸到谁也不会注意到他的成长，包括我。可是等到我们所有人都遭遇挫折于是环顾四周，忽然发现唯有他张小帅，已然一枝独秀，这几年走下来，一步没有浪费。我们这才模模糊糊地想起，当年好像某位教授，说胖子是大智若愚型的，不见得能名垂青史，可是将来我们谁也不会过得比他好。
　　胖子是我进入大学之后交到的第一个朋友。
　　胖子毛病很多，就是男生们常有的一系列缺点：一双袜子穿一个月最后能在地上立起来；抠完脚之后直接抠鼻孔；爱看三级片，剩下的比较独特的爱好就是偷看我的短信。我的手机一响他表现得比我都兴奋，隔三差五的瞅准了机会就拿我的手机玩游戏，玩着玩着就玩到收件箱里去了，然后就开始话多：
　　“哟，这不是咱班那谁么，平时看着挺良家妇女的诶，想不到也这么大胆奔放啊……”
　　“哟，这谁，才见你两次就把自己对上一段恋情的痛苦追忆倒给你了，欧！我要吐了，好矫情……”
　　……
　　胖子一口一个“哟”整得自己跟旧社会的妈妈桑似的固然很讨厌，不过他基本是在宿舍里玩笑一下，宿舍外面是不说的，也算是有点风度操守，他就是想给自己找点乐子顺便从我这里沾点女人味，我也就成全他了。有时候他也会酸溜溜地评价评价我，“你丫太不是东西了，这不明摆着利用人家感情装点你春光灿烂的人生么？一个不够，你整一文件夹！不想沾人家你分个给我呀，占着那啥你不那啥。”
　　我一张推开胖子的乌鸦嘴：“滚，会不会说话，有这么形容女同学的么？”

　　我大学里有三个舍友，除了胖子和我关系最好，还有另俩人，关系比较淡。宿舍长李东翔属于官宦子弟，家里条件不错，物质的解放的结果就是造就精神的自由，养出了他愤青式的思维方式。他抽烟喝酒女朋友换得比袜子勤，每天晚上风雨无阻在操场上振臂狂奔，一边跑还一边吼，仿佛生来就有天大的郁闷需要用最离经叛道的方式来发泄。

　　另一个是刘子园，来我们大学就是追着一生挚爱过来的，从高中一路追到大学。据说当年填志愿的时候刘子园就是照着他女朋友的志愿表抄的，不过他成绩没他女朋友好，就给发配到了中文系。
　　从同宿舍第一天起就老听他女朋友打电话过来找他：刘子园在么？经他女朋友那口京片子带点儿话音喊出来之后，怎么听怎么像“刘嘴在么”，混久了之后我们发现刘子园很面，人不难说话，就都管他叫“刘嘴”。
　　刘嘴伺候他媳妇，绝对跟太监伺候老佛爷有得一拼，他媳妇说朝东，他不敢往西；他媳妇儿说累不想洗衣服，他麻溜的跑到女生宿舍去帮他媳妇儿把衣服洗了。那时候我们还是公用的水房，连着厕所，刘嘴就能视而不见进进出出女生怪异的眼光细细地洗他媳妇儿的一盆衣服。最后哲学系大义凛然的女团支书跑阿姨那儿去把他给举报了，阿姨率楼管来逮他的时候刘嘴特不情愿出来，向楼管求情：“就差漂清了，您让我给漂清了行不行？接着我让她自己晾，自己晾，行不行？”遂成女生楼新好男人榜样，男生楼男人的耻辱。
　　李东翔眼里只看得到他自己的精神世界，平时就懒得理我们；刘嘴眼里只看得到他媳妇儿，得空就捧着电话嘘寒问暖；胖子自己基本上是没什么好看的，我又不介意缺乏自我观照价值的胖子来关注我，所以我就和胖子混得比较多，只要吃饭的时候多让着他点基本上我和张小帅之间不存在任何矛盾。事实上反倒是他给我带来的好处比较多，比如上自习他会给帮着占个座，那时候学校硬件设施跟不上又马不停蹄地扩招，导致了我们学校占座行为猖獗，没有充分的体力和足够的脸皮是无法胜任这项艰巨的任务的，胖子得天独厚的生理条件让我从来没在期末考期间遇到过没位子坐的情况。平时高兴了他要打个开水一般也会连我那壶一块打了，上课发言踊跃，不管别人怎么损他他都无所谓，偶尔和我下个象棋或者叫我跟他打乒乓球，院里有活动先叫上我，期末考试前我俩一块儿上通宵自习……我曾很阴暗地想，胖子要是长成个女的，一定是个合格的胖保姆。

　　第一个学期结束的时候我还在思念着柳青青，回家之后我老在盼望着能和她在某条街上偶然相遇，然后我们再续前缘，由同学发展成朋友再变成恋人。在我当时看来只要有一次偶遇之后的一切都顺理成章。抱着这样的想法整个寒假我只要上街就调动所有的感官在人群中努力发掘柳青青，所以每一条我觉得会碰见她的路都被我走的特别悠长，可是直至寒假结束我也没找到柳青青的身影，连一个恍惚间的错觉都没有，最终我只能带着对下一个长假的期待，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学校见到了永远阳光灿烂的胖子张小帅。

　　胖子人长的难看却并不不安分，多漂亮的女孩子他都敢追，送花送零食还想着学人家在女生楼下开演唱会——毫不意外受尽羞辱，好在他脸皮够厚心理素质够好，从没表现出太多挫败感，顶多也就是在某个早晨蹲在床上对着面镜子左左右右研究半天后对人或对自己嘀咕道：“怎么就没人对我动点邪念呢？”每当这个时候只要李东翔在，他就会丢一个不屑的眼神，回应胖子说：“主要是你小子长得太安全了，再不安分的姑娘只要一见你，心里立马纯洁得跟青藏高原似的，你丫不主管妇女教育太可惜了。”
　　我们一致认为胖子的心理素质之所以那么好，李东翔功不可没。
　　此时胖子就会直立起来手托天花板做董存瑞状大声叫嚣：“时代在变幻，小白脸唐僧已经不流行了，猪八戒才是存在于古典文学中的新好男人的最佳典范。美女蛇们，为了下一代，向我开炮，向我开炮！”我们笑得不行——他还知道自己是猪八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