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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种田人   黑夜像 ...

  •   黑夜像是一只张着大嘴的凶兽,吞噬了世间所有的光明,留给人间的只剩下黑暗。

      在阴暗潮湿的房间里,陈安蜷缩着身体,趴在地上,头发凌乱,俊朗清秀的脸孔白的像张纸。

      蜷缩在地上的身体,控制不住的微微抖动,臀部处的衣服被暗黑的血水染湿,顺着衣服一滴滴落在泥土里,浓厚的血/腥味笼罩在整个杂物间,熏得人反胃。

      屋子里除了陈安时有时无微弱的呼吸声,整个夜晚寂静得没有一丁点声音,仿佛黑漆漆的夜也知道了什么,静得吓人。

      突然,趴在地上的人动了动,陈安费劲的眨了眨眼睛,感觉身体的其他地方好像与他剥离开了,只剩下意识。

      他觉得自己大概快要死了,身体里的血一直流着,快流光了,整个人都是冰冷冰冷的,微弱的呼吸中带着一丝颤音,仿佛在还在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痛得快要喘不过气了。
      他放轻呼吸,转动着有些涣散的眼睛,呆呆的看着黑漆漆的夜。

      他想起以前听许多人说过,人在临死前都会回想起自己生前的所有事,连一些早就已经忘记的小事也会在死前清晰映入脑海。

      在生命里的最后时刻,旁观生前的所有一切,想到这,他努力的转动自己已经不太清醒,快要麻木的大脑,不断的回想自己的一生,所有的经历,所有的一切,想想自己都经历了什么。

      也许失血过多,陈安脑海里的生前往事,并不像人们所说会自动映入脑海。

      他需要费所有的力气去回想,应该没有比他这更糟糕的了吧,陈安在心里狠狠的嘲讽了自己一番。

      或许是他怨念过大,突然所有事都一一在脑海里闪过,他看到了那个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的早晨,他和奶奶在田地间为收获欢喜,乐呵呵的从南跑到北,多么美好。

      他的这一生,从开始到结束,竞是如此之快,仿若只是一眨眼间。

      陈安的爹死得早,是他在母亲肚子里满六月的时候,得病死的。至于他娘,在他爹死后日夜哭泣,生生熬坏了身体,在生他时身体不好,大出血难产死了。

      两位至亲,短短一年间,全都撒手人寰,留下年迈的母亲,刚出生的儿子。

      他的到来,似乎给这个家庭带来了灾难,变得支离破碎。

      命硬煞星的名头,从那个时候起便是再也摘不掉的标签,时刻伴随左右,甚至他的一生都被其影响了。

      幸而奶奶不信这些,只道是儿子儿媳没福气。

      辛苦的把他拉扯带大,老陈家几代都人丁单薄,还几代都是单传,特别到陈安这一代,就只有他一个独苗苗。

      爹娘死得早,爹这边没兄弟姐妹,娘那边的娘家,当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有事没事都不用上门,当然这其中少不了他这个命硬煞星的影响,害怕被他克到,能不来往,最好别去找他们。

      不过他从来不信爹娘是被克死的,毕竟他小时候恨过的人,诅咒过的人,不在少数,人家照样活得比他好,所以他才不会信这样的谣言。

      何况奶奶也是这么说的,那个把他拉扯长大,把他看做是命根子的奶奶。

      村子里有人嘴里不干净,在小小的陈安面前指着陈安鼻子,大骂是他在肚子里把爹克死,刚出生把娘克死,是个心狠命硬的,专门克亲人的恶鬼,应该滚出村子。

      陈奶奶知道后,提着把柴刀直接坐在人家门口,骂了三天三夜,骂得人家都不敢出门,像陈安道过歉才罢休。

      这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小事,还有很多,数不胜数。

      但那个慈祥的奶奶,在他十三岁那年,留下他独自一人走了。

      年轻时累积的小病小痛爆发,老了也享受到子孙福,还要为生活奔波,熬不过病痛的折磨,突然之间躺下,就再也没能起来。

      唯一的亲人走了,他命硬煞星的名头更稳了,算是坐实了名头。

      他自个并不在意村里人的嚼舌根,只是伤心再也见不到奶奶。

      那之后,原本有着来往的人家,随着陈奶奶的离世,也不在来往。

      村里基本上都没有人愿意跟他打交道,毕竟他是命硬煞星,况且他家只剩下他一个半大的孩子,这个年纪的同龄人都是干啥啥不是,吃啥啥不剩的代表,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孩,知道的人都是远远避开。

      生怕被他粘上,吃白食不说,还晦气,生怕这命格牵连到自己。

      陈安家里穷,但也有两亩地和一座屋子,对只有一个人生活的他来说,并不少。

      他年龄虽不大,但从小和奶奶一起干活,活干得不差,养活自己长大绰绰有余,在奶奶去世后的一段时间里,他都能一一应对。

      但有些事不是自己不惹事就能避免,心里盼着别人过得不好的人不少。

      村里就有人看不得,陈安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孩却拥有了房屋田地,更别说还是他这个命硬煞星。

      命硬煞星——活该什么都没有才对,但却还活得好好的,比他们活得好。

      从小被村里的小孩排挤,陈安不在意,有人使出拳头,他也使出拳头。

      有陈奶奶在时,这样的事不常见,村里人都是要脸面的,但陈奶奶去世后,这样的事慢慢的过分了起来,变本加厉,毕竟只剩他一人了。

      污言碎语意味不明的眼神,是那个时候敏感的他最常见到的,他们觉得日子过得不好,主要是因为村里有他,命硬煞星影响到了他们,挡了他们的财路。

      陈安并不是一个好性之人,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奶奶没了,陈家只留下他一人,还有什么需要怕的,只要惹到他,他必定要去报复回来,一段时间后,就再没人敢欺负他。

      这其中不是没有好心的人,毕竟陈奶奶在村里名声不错,和邻里相处并不错,不过这些随老人家离世,命硬煞星的名头挡都挡不住的传播出去,来往的人家基本没有了。

      在整个黄坡村,陈安家算是贫困人家,一年四季都需要上山找许多野菜,掺杂着拌上粗粮才能过完一年。

      日子过得十分扣扣索索,没想到是,这个破败的家竟被人给惦记上了。

      不过并不奇怪,吃绝户的还不少呢,何况陈家只剩他一个毛都没有长全的娃子,资产虽不多,却也让人眼红。

      许多人碍于情面和他命硬的名头不敢动手找事,但也有人却不怕,愿意为其铤而走险,想把这块肉吃进肚子里。

      陈安不是不清楚,早就有防备着,不过哪有千日防贼的,加之他一个十二岁的农村娃子,见识太少,遇到的事情不多,把人还是想得太过美好。

      在陈奶奶去世后,大约过了半年左右,一天夜里,村里的周大混子伙同着他媳妇在黑夜里翻进陈安家院墙,把正睡得香的陈安给绑了。

      第二天早上,等陈安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被买下他的人贩子赶着前往另一个地方,他中间不是没反抗过,但哪里是这些走南闯北的人精对手,都一一被镇压了。

      要不是陈安长得还不错,他或许在那一条路上,早就被活生生打死,和其他逃跑的人一个下场,早就死了。

      从那以后,人生仿佛被割开,变成两个不同世界,开始了在主家当下人的一生。

      因为长得不错,被卖入官家,官家官职调遣,跟着主家去了北方,便在没回来过。

      他还记得,刚来的时候,他是从扫地粗使做起,各种脏活累活不要命的干。

      他心中悲愤,却又无可奈何,因为他什么都不懂,出了村子,才发现外面的世界太大了,他的世界遭到了剧烈的冲击。

      他想努力学一门手艺,攒钱赎身出去,为着这个目标,他勤勤恳恳,干了十来年,矜矜业业混到如今的厨房大厨,已经在这个吃血的后院活得不错了。

      但世事无常,在要自由的前夕,却因为官家妻子去世,小妾们内斗而被牵连,想到这里,他嘲讽的扯了扯嘴角。

      这命真够贱啊!一文不值。

      真是后悔,原本已经攒够赎身钱了,却遇到当家主母离世,无人主持,就一直拖着,想等有做主的来掌管大局,再提赎身离开,结果晚了一步,等待他的成了地狱,成了这后院小妾们争斗的牺牲品,落得如今下场。

      陈安想着想着,觉得他的人生,最大的遗憾不是没能离开这里,而是当年没能留住奶奶,让她享一天福,没能好好呆在村子李,就算是死,他宁愿死在了那个他生活了十多年的黄坡村里。

      如果奶奶还在,自己没有被卖多么好啊,他们肯定会幸福的生活在那个闭塞,充满鸡飞狗跳的村子里。

      微不可闻的叹息声轻轻传来,又戛然而止。

      第二天一早,两个小厮样的人在杂物间门外喊了几声,没人应,推开房门,一股冷气吹来,两人对视一眼,弯腰一模,冰冷僵硬,早没呼吸了。

      两人习以为常、一脸平静的把手里早就准备好的草帘往地上一放,把尸体翻身卷进去,一人抬一头出了门。

      经过后门时,突然冲出一人,往其中一人塞了一袋银子,那是一个眼圈泛红,身材有些微胖的妇人,说话语气有些哽咽。

      “还请两位大哥帮忙给找个好去处,这是孝敬给大哥们的喝茶钱。”

      两小厮也不客气,哼笑一声收下银子出门。

      城外,离乱葬岗不远处又多出来了一个小小的土包,没有任何墓碑木板标志,和紧挨在旁边密密麻麻的小土堆一样,毫不起眼,一阵阴风吹过,只留下几张泛黄的叶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种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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