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谓仙》麓息

39、神女百业 “灵芷，你

　　浅碧色灵力充盈山洞，洞内静息浮动，青琅碧华灯离开冰棺，悬停于灵芷闭阖的双目前。

　　绿衣仙子樱色的唇紧抿着，灵力犹如一张丝网将那盏六角神灯笼于其中。山洞外传来风穿过树丛的簌簌声，鬼姬向外走去，只看到满洞窟内的花卉蜂蝶都似是受灵芷灵力的影响焕发出更蓬勃的生机。

　　鬼姬叹了口气，这等唤生之力，对灵芷来说，并非是好事。

　　胸口传来熟悉的灼烧感，灵芷感受到被困在青琅碧华灯内的无数花灵，除此之外，在这些花灵包裹着的中心，有什么正在吸引着她。

　　也许是曼珠。

　　她这样想着，灵气向灯芯处探去。

　　鬼姬回到山洞中，沙华已坐在榻边焦灼地轻唤曼珠的名字，她一眼便明白了他为何如此。

　　躺在冰榻上方才仍然昏迷的曼珠原本苍白的容色已然恢复了一些红润。

　　她担忧地看了一眼在灵风中发丝飞扬的灵芷，“一炷香快到了。”

　　沙华握着榻上曼珠的手，眼神一刻也未离开过榻上的女子，“嗯”了一声后才缓缓道，“我方才已在甬道内布好阵法，既然灵芷来此，便由你与她带着曼珠先行离开此地。”

　　鬼姬蹙眉问，“那你呢？”

　　“移星阵本就难维持，以我目前的功力，最多送你们三个出去，我会将元神放在曼珠体内，你们出去后，等凤歌醒来，再做救我的打算。”

　　事已至此，的确也没有太好的办法，鬼姬只轻轻颔首，“好。”

　　话音才落，原本弥散着金碧浅光的青琅碧华灯灯芯处出现一点不详的红，沙华和鬼姬脸色大变，前者正欲出手将灵芷带离灯的附近时，便看到灯芯处那点红已快速向四面扩散。

　　只眨眼的功夫，整个山洞都映照在赤色当中，青琅碧华灯的灯芯中的灵力勾连出万千红丝，织成网将灵芷也笼于其中。
　　灵芷微弱的翠色灵力只在其中勉力挣扎维系着她与青琅碧华灯之间的联系。

　　以沙华和鬼姬此刻的法力，试了多次都未能打破那灯芯灵力织就的丝网。

　　与此同时，不仅仅是灯与灵芷，无数荧点自洞外汇成光带，如川流的时光般飘入这间冰洞，而这些光流的终点，是躺在冰棺内安宁沉睡的嫮嫞。

　　冰棺中睡颜安详的神女眼睫轻颤，缓缓睁开了眼。

　　鬼姬不可置信地看着苏醒的嫮嫞，“这……怎么可能？”

　　沙华却万分戒备了起来，他看得出这个嫮嫞实则虚弱至极，魂魄随时都有离散的可能，若她想，或许要将洞中的他们这些仙神之流纳入魂力来重塑自己的魂魄也未可知。

　　嫮嫞侧头看了一眼靠着自己的琅脩，什么也未说，只轻叹了一声，便自棺中坐起身。

　　她幽幽瞥了一眼神情戒备的沙华和面色震惊的鬼姬，才将视线落在悬于半空的青琅碧华灯以及一旁施法的灵芷。

　　她浅笑一下，轻声道，“也只有你能唤醒我了。”

　　沙华祭出自己的神兵长生戟遥指着嫮嫞，冷声威胁，“让这邪灯停下。”

　　嫮嫞不为所动，只静静看着织网内发丝浮动的灵芷。

　　沙华见状将长生戟又向前递了一寸，嫮嫞的一缕发丝拂过那削铁如泥的神兵立即断成两截，自肩头滑落而下。

　　鬼姬伸手阻了沙华，示意他看灵芷。

　　被笼罩在法网内的灵芷并没有一丝不适的模样，反倒是她眉心间的那枚荧绿的光越发清透璀璨。

　　“这不是邪灯。”嫮嫞这时才看向沙华，她丝毫不在意横在颈间的长生戟，神情如安睡时的那样淡然，眉眼温柔平静，“它在帮她。”

　　“帮她？”鬼姬不解询问，“您……您怎么知道？”

　　棺中嫮嫞消失不见，片刻后她已站在灵芷的身边，素净的手穿过青琅碧华灯织成的网抚在灵芷的脸上，“因为，她即是我，我即是她。”

　　沙华鬼姬心底掠过一阵无声的惊雷，一时间，竟不知该从何问起。

　　“只是她魂魄不完整，当年我以己身为咒，累百世罪业，致三魂离散，她身上的是我被投入轮回赎罪的生魂。”嫮嫞语声渐哀，悲悯地望着棺中银发的琅脩，“其余两魂本该归于尘土，但琅脩他却在我陨落时选择与我同担罪业，将一魂锁入青琅碧华灯中，又将散去的一魂养入这洞中万千花草内。”

　　“这么说来，并非是花灵滋养这灯？”

　　嫮嫞笑了笑，轻摇螓首，“怎会？所谓花灵，其实是我的魂灵。”

　　沙华对嫮嫞的一番话依旧存疑，将长生戟握在手中，冷嗤一声，“若非吸取花灵，那曼珠又为何如此？”

　　“曼陀罗，”嫮嫞低声念了一句，端详着榻上曼珠，“此花本就受三途河水滋养，天生与魂灵相互吸引，但并无大碍。”

　　闻言沙华面色缓解几分，他本就通晓百卷，嫮嫞简单解释之后，便理解了哪怕灯中只剩下嫮嫞的一魂和残灵，也强过曼珠，如同两端角力，输的一方被拉进了灯里。

　　“即如此……”鬼姬迟疑着问，“她们会何时醒来？”

　　灵芷在灯芯中看到一片金碧色的原野，远处日光耀眼，风吹草浪浮动，而原本在冰棺内沉睡的嫮嫞此刻正飒然枕臂躺在她面前的碧潭岸畔。

　　胸口的灼烧痛楚之感正缓慢褪去，她隐约觉得定然与这灯中的嫮嫞有关，便小心开口询问，“你……是你……帮我了吗？”

　　嫮嫞躺在草地中，听到声音睁开眼时，眼底跃然着喜色，开口却是，“不是我，还能有谁呢？”

　　灵芷环顾了下荒无人烟的四面，“这里，这里只有你一个？你有见过一个穿着绯色衣裙的好看女子吗？”

　　“没见过，只见过你这个绿色衣裙的，”嫮嫞依旧枕着手臂动也不动看着她，口吻却有些调侃，笑道，“也算好看的小仙子。”

　　灵芷无奈地凝眉，这嫮嫞想必是个假的，就如同通天鉴当中的昀麓一般，光有外形罢了，“我并非玩笑，我来此正是找她的。”

　　“你哪只眼看到我是在玩笑了？”嫮嫞翘起二郎腿犹如一个落拓恣意的纨绔公子般，“小仙子，你知道这里叫什么吗？”

　　灵芷不想纠缠下去，转身要往回走，“我才懒得知道。”

　　原本躺着的嫮嫞顷刻间挡在了她的面前，抱着手臂一脸骄傲地向她介绍，“这里是碧落潭。”

　　灵芷面无表情，“哦，你挡我路了。”

　　嫮嫞咧嘴一笑，灿烂的犹如她身后的金日，“要记得回来啊！”

　　她心中牵挂曼珠去向，口吻也有些不耐烦起来，“我为何……”，话刚说了一半，眼前金色的天地便如一阵风般顷刻间消弭殆尽，胸口一阵奇异的暖流涌入，再睁眼时，眼前渐渐浮现仙台山内冰洞的模样。

　　视线率先看到的便是鬼姬担忧中带着欣喜的模样，接着便是坐在榻边的沙华，他怀中抱着刚刚苏醒的曼珠。

　　曼珠醒了？灵芷有些恍惚，她方才并未在灯中寻到她啊，然后，她意识到，这洞中多了个人。

　　或者说，眼前的冰棺中，少了个人。

　　嫮嫞站在身侧几步外，歪着头浅笑，“你醒了。”

　　“嫮，嫮嫞？”

　　灵芷不知此刻该作何反应，但看鬼姬和沙华淡然处之的模样，她心中猜想大约这个嫮嫞不是个有恶意的。

　　鬼姬走上前来拉住她的手反复在掌心搓了搓，“灵芷，你感觉如何？”

　　“我……还好。”

　　她真的很好，手覆上胸口，灵芷不解地看向嫮嫞，“是你做了什么吗？”

　　身在局外的沙华鬼姬并不了解全貌，但灵芷心知以元神引天地之力一向对她损伤极大，当年从混沌之墟出来后左青渊便让她隐于凡间修养了几千年才养好个七八分，后来在京芒山、通天鉴中再度损伤，但幸得昀麓神体蕴养已是大好，代价之大乃是昀麓这一代神主的陨落。

　　今次虽损耗不大，也应会痛个几日。

　　但她此刻却无丝毫不适，胸腔内似蕴着一团火般暖融融的，甚至被潭水夺去的法力都恢复了大半。

　　嫮嫞的笑中是漫长等待后的释然，“两魂已合，也许是该结束这一切了。”

　　她走向冰棺，扶在棺边上垂首看了良久，伸手将落回棺中的青琅碧华灯拿起来，轻抚过上面的纹路，眸底皆是缱绻回忆，“这灯，是琅脩为我打的，我这一世，唯独愧对的，就是他和妖族众生。”

　　她转身将灯递给默然看着这一切的灵芷，“灵芷，解开妖族血阴咒的重担，便只能交给你了。”

　　“我不明白。”灵芷没有伸手接那盏灯，这句话中的每一个字都令她觉得沉重，于是她后退了一步，将目光投向鬼姬。

　　鬼姬欲言又止，她存于世间那么多年，恐怕是如今六界中屈指可数的几个知道妖族血阴咒之辈。

　　这是一个针对身负妖力者的血脉契约，便是妖族额间赤炎印，妖尊额间双龙印的由来。

　　她原本以为，是因为妖族本就修为悖逆，才会背上这世代诅咒，此等诅咒在于一旦应咒，赤炎印便能以妖力为引焚尽应咒者，但身为妖尊的火玹一旦应咒，双龙印会引焚所有赤炎印，即是妖族会顷刻灭族。

　　强大到诅咒一整个妖界，当今世上，无谁能施。

　　“恕晚辈多嘴，嫮嫞大人，当初……为何要施血阴咒给妖族。”

　　虽说当今世间已无谁知晓妖族额间印记是源于血阴咒的咒印，但当初因此印引发对妖族血脉的怀疑和仇视却绵延至今，若不是因为妖族修行不正，鬼姬想不通嫮嫞为何要对妖族下如此阴狠的咒语。

　　嫮嫞未回答这话，她依旧维持着将灯递给灵芷的姿势，眸底神光黯淡，“若你不愿，也无需强迫自己，只是这灯，不可再留在此处了。”

　　沙华这时才开口问，“为何？”

　　“此处本是一座寻常的山，因琅脩所行才逐渐清气汇聚成为七十二福地，凤凰栖于此地，后又由玄凤继承。”嫮嫞气息越见虚弱，却依旧平静无波的叙述，“青琅碧华灯需养护这洞中我散落的魂灵，灯中琅脩残余的法力也日渐枯竭，每逢盈月便会去山后谷中凝星月之力以作延续，四万年前，被玄凤族中一个神族发现。”

　　“此后他每月便去谷中寻得青琅碧华灯，借由灯中魂魄修炼，若非如此，这洞窟外的花草也不至于凋零至此。”

　　听到此处灵芷忍不住扬了扬眉，在她看来，这洞中的花草已是繁盛至极了。

　　鬼姬却是了然，“难怪，只有这一方洞穴外才有些不同。”

　　“青琅碧华灯到底只是法器罢了，它并不晓得有神族在利用它，它只一心在养护我的散魂，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这散落的一魂已再难聚合。”嫮嫞浅叹一声，“只求那神族莫要行恶。”

　　沉默了这良久，灵芷轻咬下唇，依旧摇了摇头，“我，还是不明白，为何要交给我？”

　　脸色逐渐透明的嫮嫞温和一笑，“你应当也察觉到了吧，灵芷，你就是转世后的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