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发日记》耿耿童心

60、字字珠玑 高山仰止

　　2021年7月26日 星期六 天气：晴
　　今天，全家人评比认为，《红楼梦》第十七回“大观园试才题对额 贾宝玉机敏动诸宾”的语言最是精彩，曾经高考还考到这一回的精准语言。例如本回刚开始：“贾政听了，沉思一回，说道：这匾额对联倒是一件难事。论理该请贵妃赐题才是，然贵妃若不亲睹其景，大约亦必不肯妄拟。”“妄拟”一词拿捏得就非常准确，是个谦辞，现园内各项工程都已竣工，题匾额对联显得尤为重要，本也应该有的。按理说这得贵妃赐就，但她未亲睹园中景致，又不能提前要求。贾府的人觉得怎好私自妄拟？就左右为难。
　　接着：“贾政刚至园门前……只见正门五间，上面桶瓦泥鳅脊。”“桶瓦泥鳅脊”是一种建筑样式，指屋面两坡筒瓦瓦垅过脊时呈卷棚式，状如泥鳅，多见于皇家苑囿建筑中。这个名字运用比喻修辞，生动形象地展现了建筑物的灵巧生动。还有下面的“门栏窗槅”，亦称“窗隔、窗格、窗棂”，是窗上的格子，古时在上面糊纸或纱以挡风，亦指窗扇。中国古典园林非常擅长借景，常用多种多样的窗格来达到“隔而不隔”的效果，甚至可以通过窗格的镂空达到边框取景的奇特效果。漂亮的雕花窗棂既可以独自成为一道独特的风景，又是别的景物的装饰物，还可以通过窗棂达到借景的奇妙效果。
　　接着（贾政）“自己扶了宝玉，逶迤走进山口。” “逶迤”本义曲折绵延，曲折行进的样子。“逶迤”一词，把大家进入大观园的蜿蜒曲折、起起伏伏的情形表现得淋漓尽致。也体现了中国东方园林的曲径通幽之妙。
　　接着桥上有亭。贾政与诸人上了亭子，倚栏坐了，因问：“诸公以何题此？”诸人都说：“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罢。”“翼”字，就是名词活用成状语，像鸟的翅膀一样。一词就把亭子飘逸地立在泉上的灵动之姿表现得活灵活现。
　　贾政笑道：“竟是‘泻玉’二字妙。”
　　宝玉道：“用‘泻玉’二字，则不若‘沁芳’二字，岂不新雅？”贾政拈须点头不语。众人都忙迎合，称赞宝玉才情不凡。贾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对来。”宝玉四顾一望，机上心来，乃念道：
　　绕堤柳借三篙翠，
　　隔岸花分一脉香。
　　“泻玉”二字意境不高，不贵气。而且只有水无花香。“沁”有渗透的动作，既有水的氤氲，又有芳香的氛围。特别是宝玉拟的对联，更是芬芳四溢 ，沁人心脾。
　　绕堤柳:绕着堤岸植的柳树。三篙:这里指水有三根相接的竹篙那么深。意指水很深。隔岸花:对岸盛开的花朵。一脉:相同的水脉。这对联意思是:绕堤的柳树从深水中借来了翠绿，对岸的花朵从同一脉的水流中分得了芳香。本联虽无一个水字，却通过拟人、反衬的表现手法，通过给绿、沁芳，赞美了水之柔美芬芳。宝玉曾说"女儿是水做的骨肉"，赞水，实则赞美女儿。这一联甚是巧妙，对仗工整，令人拍案叫绝。
　　接下来本回中的一系列动词巧妙搭配也特别精彩。“（贾政）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入蔷薇院，出芭蕉坞，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湲，泻出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这些动词，语言老辣，精致准确，生动变化，没有重复，让人拍案叫绝。特别是“穿”“度”“入”“越”这些动词，能让人想象出低头穿过沉甸甸的各色花枝，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还有细碎的花瓣纷纷飘落，浪漫氛围感拉满！形态、颜色、香味、水声皆备，触觉、视觉、味觉、听觉俱全，调动各种感官，面面俱到。
　　不得不佩服曹雪芹的老辣文笔，字字珠玑，句句称心，无一处废笔，无论从建筑学方面，还是生物学考究方面来评判本书，都是专家级别。我们读者只能高高仰望，佩服得五体投地。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