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替嫁 ...
-
001
喜烛燃了整夜,烛泪层层叠叠地堆在烛台上。
顾昭端坐在铺满鸳鸯锦的拔步床沿。
大红盖头垂落下来,将她的视野割裂成一片流动的绯红。
底下那双交叠在膝上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那枚硬邦邦的、刻着“百年好合”字样的玉如意里去。
外间隐约传来宴席的喧嚷,丝竹管弦之声被厚重的门扉滤得模糊,却又带着某种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一下下撞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她听着自己的心跳,那声音擂鼓似的,盖过了所有动静,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夹杂着酒气的夜风,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她的盖头也随之轻轻浮动。
谢砚随手解了系着玉佩的丝绦,那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佩便被随意地掷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钝响。
盖头下的视线受阻,她只能凭感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倾身,指尖攥紧了膝上的裙裾,那料子上繁复的刺绣硌着她的指腹。
谢砚慢慢地走过来,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响。
他在她面前站定。
隔着那层薄薄的绸缎,顾昭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混合着酒气的凛冽寒意,还有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谢砚伸手,捏住了盖头边缘,向上轻轻一掀。
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顾昭下意识眯起了眼。
视野由模糊到清晰,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谢砚那双漆黑如深潭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半分新婚之夜该有的温情或旖旎,只有结了冰的审视,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仿佛在打量一件什么碍眼的物件,而不是他的新娘。
他盯着她的脸,目光锐利地逡巡着,像要在她脸上剜出个洞来。
“你是谁。”
那目光实在太有穿透力。
顾昭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难堪得恨不能立刻低下头去,但某种倔强又让她死死撑住了,只是睫毛不受控制地颤了颤。
她张了张嘴,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挤出两个字,“……顾昭。”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妾身顾昭。”
他声音比风更冷,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却足以将人凌迟的轻慢,“顾婉清呢?顾家好大的胆子。”
顾昭呼吸一窒。
谢砚眼神没有因此起半分波澜。
他甚至吝于多看她一眼,便径自转身,走到窗边的长案前,随手拿起上面搁着的一卷兵书。
修长的手指翻过泛黄的书页,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姿态闲适得仿佛这间处处贴着大红喜字的屋子里,只有他一个人。
顾昭僵在原地,那顶被扯落的盖头滑落在脚边。
她垂着眼,盯着自己那双绣着并蒂莲的鞋尖。
三日前,嫡姐顾婉清攥着她的手,泪眼婆娑地恳求:“阿昭,你知道的,我心里只有表哥,我不能嫁给他……求求你,就当是为了顾家,你替姐姐去吧……”
那一面以后,嫡姐就跑了。
父亲背着手在正厅里踱步,“婉清任性,可顾家得罪不起将军府……阿昭,你替婉清嫁……”
姨娘只是在一旁默默垂泪。
顾昭懂了。
她是庶女,她的存在,没人问她愿不愿意。
她缓缓抬起眼,望向窗边那个背影。
这个男人,在边关浴血厮杀,战功赫赫,被圣上亲封为镇北将军,是整个京城闺秀们暗中仰慕却又不敢觊觎的煞神。
他大概也从未想过,自己迎娶的会是顾家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女吧。
本该是他正妻的顾婉清,此刻大概已经和她那位表哥策马出了城,奔向了她所谓的“自由”。
沉默像化不开的浓墨,在房间里蔓延。
谢砚翻了一页书,那纸张摩擦的声响,像是对她存在的一种漠然嘲讽。
这一夜,谢砚没有碰她。
他就着窗前的灯看了大半宿的书,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合衣在椅子上浅眠了片刻。
顾昭则和衣坐在床沿,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那床象征着合卺同欢的锦被,她始终没有勇气展开。
翌日清晨,天色阴沉得像是要滴下水来。
顾昭换下了那身刺目的嫁衣。
被一个面无表情的管事嬷嬷引着,穿过重重回廊和月洞门,往府邸最偏僻的东边走去。
越走,景致越荒凉,脚下的石板路也变得坑洼不平,缝隙里长出杂草。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腐朽的气息,隐约还夹杂着尘土的味道。
小院的门是两扇破旧的木扉,上面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质。
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冗长而刺耳的声音。
正屋的窗棂上糊着发黄发脆的窗纸,有几处已经破损,冷风嗖嗖地往里灌。
屋子里光线昏暗,只有一张缺了腿用砖块垫着的旧木床,一张摇摇晃晃的桌案,和一把椅背都松动的椅子。
案上积着一层薄灰,显然许久无人打理。
那管事嬷嬷将她带到门口,便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像是戴了一张严丝合缝的面具,看不出喜怒。
“姑娘,”
她直接用了对未出阁女子的叫法,“将军吩咐了,此处清幽,利于静养。日常用度,老奴会着人按时送来。”
说完,也不等顾昭回应,便微微颔首,转身径直离去,脚步又快又稳,仿佛多留一刻都嫌晦气。
顾昭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屋子中央,环顾四周。
墙壁斑驳,角落里甚至能看到水渍洇开的痕迹,空气里带着一股散不掉的霉味。
这哪里是给人住的屋子?
寒意从脚底升起,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她想起顾府里自己的那间小屋,虽也简陋,但至少窗明几净,有母亲亲手缝制的软枕,有冬日里烧得暖烘烘的炭盆。
而这里……她走到桌案前,用手指抹了一下桌面,指尖立刻沾上一层灰。
她没有哭。
从被推上花轿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
她只是慢慢走到窗边,推开那扇咯吱作响的木窗,望向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几只寒鸦掠过光秃秃的枝桠,发出嘶哑难听的鸣叫,叫声在空旷的冷院里回荡,更添了几分凄凉。
午后,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雨打在破败的瓦片上,顺着屋檐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屋顶有漏雨的地方,雨水滴答滴答地落下来,在屋内的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顾昭将唯一一张还算完整的椅子搬到墙角勉强干燥些的地方,抱着膝盖蜷缩在上面,听着外面单调而凄冷的雨声,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太累了,连日来的紧张、屈辱和彻夜未眠,早已耗尽了她的气力。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将她惊醒。
她猛地睁开眼,雨还在下,天色却更暗了。
院门似乎被推开,传来几个女子叽叽喳喳的说笑声,还有搬动箱笼的动静。
顾昭起身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只见几个仆妇正抬着几口红漆箱子,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的水洼,往正院的方向去了。
一个穿着桃红比甲、梳着双丫髻的丫鬟正指手画脚地指挥着,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气。
“……听说了吗?将军今儿一早就吩咐把松风院收拾出来了,那排场,啧啧,比娶正头娘子那日也不差什么了……”
那丫鬟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和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可不是!那位柳姑娘,哦不,现在该叫柳姨娘了,可是将军从北地带回来的,据说救过将军的命呢!那情分,岂是随便什么阿猫阿狗能比的?”
另一个婆子接口,意有所指地朝顾昭所在的冷院努了努嘴。
“哎呀,小声点儿!”
先前那丫鬟故作紧张地嘘了一声,眼睛里却闪烁着八卦的光芒,“反正啊,这府里的天,怕是要变了。那位正头娘子,听说将军连面都不愿见,直接扔到这儿来了,跟打入冷宫有什么两样?往后这府里,谁当家还用说吗?”
说笑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雨声吞没。
顾昭扶着冰凉的门框,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柳姨娘……松风院……救过将军的命……
每一个字都像是毒针,扎进她耳膜,刺得她生疼。
原来如此。
原来他昨晚那般态度,不止是因为“替嫁”的欺骗和恼怒,还因为他心里早就有了人。
她这个“正妻”,从一开始,就只是一个碍眼的存在,一个占了他心爱之人位置的、多余的笑话。
她缓缓退回屋内,雨滴落在漏处的水洼里,发出单调的“嗒、嗒”声,在空旷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她没有点灯,就那样坐在黑暗里,任由潮湿的寒意包裹着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再次被扣响。
是先前那个管事嬷嬷,她身后跟着两个小丫鬟,一个端着食盒,一个抱着一小篓黑乎乎的、明显是劣等货色的银霜炭。
“姑娘,”
管事嬷嬷依旧那副公事公办的口吻,示意小丫鬟将东西放在桌上,“这是您的晚膳和这个月的炭例。府里规矩大,各处用度都有定例,姑娘若是嫌少,老奴也没办法。”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屋顶那片洇湿的痕迹,面无表情地补充道,“屋顶漏雨的事,老奴会禀报上去,但工匠这几日都忙着松风院的修缮,恐怕得等些时日。”
说完,也不等顾昭答话,便带着小丫鬟走了。
留下顾昭一个人面对那冷掉的、只有一碟青菜和一碗糙米饭的食盒,以及那一篓几乎看不到什么火星、燃烧时只会冒出呛人浓烟的劣炭。
她没动那饭菜。
一点胃口也没有。
只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床前,和衣躺下。
身下的被褥又薄又硬,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潮气。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全是谢砚那双冰冷的眼睛,管事嬷嬷面无表情的脸,还有那些丫鬟婆子带着嘲弄和好奇的议论。
冷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浸透骨髓。
她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那带着异味的薄被里,紧紧地,紧紧地抱住自己。
这漫长的第一日,终于熬过去了。
而往后的日子,似乎还看不到尽头。
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模糊的帐顶,那里似乎也洇着水痕。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明日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