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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发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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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狱数日,傅家其余人终于迎来朝廷发落。傅家嫡子傅云瑾流放西北不毛之地。傅家其余男眷,发卖为奴,女眷发卖为婢,而这其中却不包括傅家嫡女——傅云书。
一日前,陵王府花园凉亭。
陵王赵钰正在与怀王赵康对弈。刑部尚书躬身拱手,正待陵王开口。
半盏茶后,陵王略偏首徐徐问道:“傅相一家处置的如何了?”
“回陵王,傅相夫人病死在了狱中,傅家嫡子傅云瑾流放,其余官眷男为奴,女为婢,全都发卖了。”
陵王闻言抬手轻轻落下一子。
“我知了”
刑部尚书闻言又躬了躬身子却并未告退。
片刻后,陵王转头瞥了眼刑部尚书“还有何事?”
“回陵王,傅相家大小姐还尚未处置。”
陵王拧眉似是不解。
此时正在苦心钻研棋局的怀王突然开口道:“这个傅小姐可是那个颇有才貌,闻名京城的傅云书?”
尚书又躬了躬身答道:“回怀王,正是此女。”
“哦?颇具才貌,有何才有何貌?”陵王举起茶杯轻轻啜了口随意问道。
“传言此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且通史熟典,吟诗作词更擅,至于貌嘛,下官并未得见,只听闻此女姿容绝丽,气质典雅” 尚书答。
“啧啧啧”怀王不住赞叹“这世间竟有如此妙人?若是随意打发了当真可惜。”
“王兄,不若将她收入府中?”怀王戏谑。
陵王闻言对怀王摆手又对刑部尚书道:“她既有如此才华,不与人谈诗论赋着实可惜,就让她去楼里做个卖艺的清倌儿罢。”说着放下茶杯又淡淡加了句:“终生不得出。”
刑部尚书闻内心惊异,却不做表现俯身称是后行礼告退。
“还真是不解风情,如此佳人原本与风华绝代的王兄你极配,只是她现在是降罪之身,恐再难入皇兄眼,但也不必送去那风月场啊,留给弟弟我也是极好的”怀王连连摇头惋惜。
“此女,该当赐死” 陵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凌厉,并未理会怀王。
怀王很是不解:“王兄是与相府有仇?还是与此女有怨?”
“她若无才无貌,便放她去了也是无妨,如今她双亲亡故,兄长被发配,府中其余人也无一幸免,若说她心中无怨是绝不可能的,她该是恨透朝国恨透皇族之人才对,这样有才有貌的女子若肯花心思复仇,可成大患,不容小觑。”
怀王闻言心中一惊,似如梦初醒。有些嗫嚅道:“还是王兄思虑周全。”
“王兄,我还有不解,虽然太后一党反对变法,但是举国正大力推行变法,这是变法成功了啊,且父皇和王兄你也是主张变法的,怎么到头来要治傅相的罪?”
“自古变法就是会死人,死于酷刑的也屡见不鲜。变法是为了朝国后世基业,是大势所趋,但是眼下却会挡了一些权势的路,部分平民的利益也会受到损害,我们得了变法的好处,也不能不平息太后一党的怒火,受到损害的百姓的民愤也要平息,杀个变法的小官是无用的,皇族的人又动不得,只能是杀朝国位高权重的丞相了。”
“这么说来,傅相就成了我们打完太后党一巴掌后的那颗甜枣。”怀王恍然大悟。
接着他痛心道:“即使身为皇族人,我都忍不住为傅相叫冤,他为朝国操劳一生,临了却被我们皇家过河拆桥了。”
陵王闻言却不以为然地笑了“傅相之谋,整个朝国又有谁人能比?你我能想到的,傅相怕是早想到了。”
怀王又糊涂了:“难道云相早知道自己会……?”
陵王起身背手看向远处说:“他是死于大义。”
怀王了然,只觉心中惊骇不已,正恍惚思索,突闻棋盘落子之声,怀王回了神定眼向棋盘看去,竟山穷水尽,满盘皆输。
赵康忿忿然,推了把棋盘,棋盘瞬间黑白凌乱
“不玩了,不玩了,无趣,无趣!”
赵钰只是轻轻挑眉,对此倒也司空见惯。
“王兄惯会欺负我,这普天之下,除了父皇,怕是没人胜得了你。”赵康话中竟带了几分赖皮和委屈。
对于怀王的话,赵钰不置可否,只是问道:“你可知,这天底下有一人在这棋局上胜了父皇?”
赵康闻言吃了一惊:“谁?谁能?”
“傅相”赵钰轻轻吐出两个字。
“他竟敢!”赵康不由睁大眼。
“他能,所以‘他’是丞相,他敢,是因为‘父皇’是皇帝。”
怀王听得云里雾里,再不愿多想,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
“下棋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我看不下也罢。”
赵钰闻言,只是轻笑,不作言语。两人复又谈了些零零碎碎的家事,方各自散去,不在话下。
傅母去后,傅云书便也一病不起,接连数日高热不退,只剩一口气在虚弱地吊着。
发落的文状下到大狱,却无法立即执行。
刑部尚书亲自来了牢房,此前,得知了丞相夫人的死讯时,也是叹息不已。
傅相生前对他有提携之恩,只是傅相傅相独子傅云瑾已被发配去了西北苦寒之地,长路漫漫,条件恶劣,前些时日还听有西北官吏上奏,西北多地爆发了瘟疫,他此去怕是凶多吉少。
想到此,刑部尚书怜惜之情更甚,有意保住傅相这可能仅存的血脉,只传了话给云良阁那边说她患了能传人的病症,先得另拘些日子,大好了再送过去。
傅云书被抬出了牢房,安置到了一间像样的住处还有小院,又配了个丫鬟伺候,过来问诊开药的大夫也是京城里顶有名的。
老大夫是十八般武艺全都用上了,饶是如此,傅云书依旧病势凶险,迟迟不见好转,连睁眼也是不曾。
老大夫出了屋门看着院子里的一棵枯海棠连连叹气,接下来也只得听天由命,全凭她个人造化。
傅云书就这样半死不活地从早晚还有些微凉的初夏拖到了盛夏。院子里一棵枯败的海棠,近些时日突然从树底下的枝干抽了新条。
某个早晨,老大夫照常过来看诊,却见傅云书已经睁开了眼。老大夫有些难以置信,良久似才回过神来问伺候的丫头:“这是何时醒的?”
“早晨我过来的时候姑娘便醒了,只是还未曾发一言。”
老大夫点点头,连忙上前把脉,之后连连感叹神奇,又开了调养方子。
就这样,傅云书在床上静养了些时日,竟然大好可下地走动了。
到了仲夏傅云书彻底痊愈,便按文状被悄悄送去云良阁。
说起云良阁,那可是京城一等官营青楼。此时的青楼和妓院还是有很大区别的,青楼里的姑娘被称为清倌人,她们大多卖艺不卖身。在这里,会唱歌的叫歌妓,会跳舞的叫舞妓,最厉害的要属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的姑娘。来这里的客人也不普通,不仅要有财还要有才。
客人初次进青楼要先“点花茶”,登楼后要提前“支酒”,紧接着就可以坐下来随意点菜,但这还不算见花魁的银钱(想见花魁要提前备礼),跑堂伺候的打赏银钱也是少不了的,最后全算下来需要的银两够省些的平民百姓吃用一年。
有财的少爷老爷要想见到花魁还需“打茶围”,也叫打水围。花魁见客只在晚上,故客人在闲等的时光靠品茶聊天下棋等等来打发时间,客人在吟诗作赋,谈曲论调时,花魁就会隔着门帘,偷偷看他们比拼才华、聊诗词、赏花品茶等,最终胜出的客人才可能入了花魁的眼留下。因此,腹中没有点墨水的人是羞于进青楼的,更别说肖想一睹花魁真颜。
傅云书便是被送进了这赫赫有名,富丽堂皇的云良阁。
楼里掌事花妈妈进来的时候便看到刚梳妆打扮完的傅云书正立在屋中正由小丫头给披着一条胭脂色披帛。
她头挽着云鬓,乌黑的发间只别了朵素色花朵,外身穿着一件月白色对襟褙子,内里上着缟素绣文抹衣,下着天水碧色百迭裙,盈盈一握的腰肢间系着胭脂色的带子,远远看去整个犹如一株淡雅的荷。
花妈妈边咯咯笑着边迈进门槛:“哎吆吆!果真是传言那般的神仙人儿。”
傅云书闻声回眸,只见一个手摇纨扇的中年美妇正步态轻盈婀娜地走进来。
妇人头挽坠马髻,一边发间珠翠满鬓,另一边簪着一朵开的正好的大红牡丹,外身着一件绯红褙子,内着金茶抹衣,下着石榴裙,打扮地艳丽富贵却不显俗气。
见傅云书只是疑惑地瞧她,花妈妈又咯咯地笑了:“我是这楼里打理杂事的,楼里楼外都惯唤我花妈妈。”
傅云书闻言行礼,心里想这定是这青楼里的老鸨了。
花妈妈见她伏身忙上前扶人,边美眸流转上下打量眼前的人儿。
心里暗暗赞道:“且不说这顶好的姿容,单单说这举手投足间的气度便是不凡的。”
“怎地打扮的这般素净?”花妈妈扶起卢杏梅握抓住了她的双手,显得很是热络亲近。
“妈妈我房里有套绯色衣裙与你正配,我这便叫人取来” 说完还轻轻拍了拍傅云书手背。
“先谢过花妈妈。”
“到了这楼里,往后我们便是一家人,有什么需求尽管和妈妈提。”
傅云书只是轻轻点头颔首。
花妈妈笑得一脸慈和,手依旧亲切地抓着,然后话锋一转,语气里突然有些黯然,面色也不若刚才那般喜悦。
“你的遭遇我已知晓了些,你也是个苦命的人儿,一想到你这娇花般的人儿竟也要遭受这般的磋磨,妈妈我这心里也是怜惜心疼的紧,想来姑娘这般的妙人,前世必是天上的仙子,这一世来下凡历劫来了”
傅云书静默不语。
花妈妈不见她反应,拿出帕子虚拭了拭眼角便又道:“不过姑娘且放宽心,我这楼里虽比不得府中体面,但是也别有一番天地。”
傅云书低眉顺眼地应是。
花妈妈只觉得眼前这个还未及笄的小丫头一时竟让她有些捉摸不透,她是真淡定还是在装淡定,花妈妈竟是无处可知。
换做一般大家小姐,从高高在上的云端,突然跌入泥潭,进了这风月场,肯定是会受不住的,而这丞相千金却如此淡然。
“只是有一桩,到了我这楼里,前尘再不必提,姑娘还需换个新名。”花妈妈一边说着,一边盯着傅云书的表情变化。
傅云书答道:“都听妈妈的。”
花妈妈见她如此说,笑意又深了些。
“姓氏便随我用花字吧,至于名字……我楼里的姑娘大多都以所善为名。”
傅云书对花妈妈的话自然了然,于是她道:“就叫花奕儿吧。”
花妈妈闻言在嘴里咀嚼了会儿这个名字,之后满意点头干脆利落的开口: “好,从今以后姑娘便是我云良阁的花奕儿了。”
高门里出来的,都会以自己的名姓为荣,轻易不能更之,这傅相千金的反应却是如此稀松平常,真如她这般洒脱的,极是少见。没有心里预想的那样看到这傅相府大小姐又哭又闹,寻死觅活,花妈妈心里对眼前这个小姑娘多了几分欣赏。
人也见了,该说的也说了,叮嘱了早些安歇,花妈妈心情大好地款步离去。
之后她身边又添了人,门外也有人守着,傅云书知道花妈妈心思,面上却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