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02 ...

  •   时间像往常一样,不快也不慢。

      但在胡老娘看来,今晚月亮爬得异常漫长。

      好容易熬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学徒哥们儿两个回家的回家,入眠的入眠,胡老爹如往常一样,栓上家里的大门,里面磨豆腐的作坊、卖豆腐的门面、家里厨房和厨房里睡觉的小学徒商羊、存放粮食的仓库都拿大锁锁住,防范翻墙的盗贼。然后慢悠悠地背着手踱步上二楼,走进他们老夫老妻的卧房。

      寂静的夜,能听见街坊家黄狗的呜咽声。

      进了屋,胡老爹再用门栓栓住卧房的门,胡老娘劈头说道: “大爷样,你怪不急,就你清高,慢腾腾的腿脚乌龟爬似的,还不扑腾两下赶紧给我过来。”

      胡老爹慢悠悠的说道: “能有啥事,咱们能有啥大事,这般着急干嘛,捡了银子再支使老子。”

      胡芳容捂嘴会心一笑。

      胡老娘更憋不住笑了,她从怀里掏出来个小巧的妆奁盒,用小钥匙打开,里面有几块银子、一张阳谷县十里观村的十亩薄田地契、三串铜钱、手镯儿、银戒指、银钗、花头巾、一根细细的金簮、布包,别小看这小小的妆奁盒,既盛放首饰,也是女人的私房。

      胡老娘慢悠悠拣出布包,一层层故意显摆似的打开,金灿灿,竟然是一锭金元宝。胡老爹不由睁大了双睁,嘴里吐出的气儿把胡子吹得一抖一抖。

      胡芳容和胡老娘扑哧一下笑开。

      胡老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急急忙忙抢过来,用牙咬一口,瞧着上面浅浅的牙印,一时呆怔了。

      胡芳容笑叹道:“爹,娘,咱们不妨再买上几亩田地,只要有粮食,咱们就不怕饿肚子没饭吃。”

      胡老娘说道:“我陪嫁里已有十亩,再买恐怕不是咱能守住的,好好存着,以后给我大外孙读书。”

      “当家的,你咋说?”胡老娘瞧向老爹。

      胡芳容也殷殷看向胡老爹。

      “真的?这是真金?我听说有掺铁的金子,里边是铁,外边镀一层金,专门蒙没见识的小贩,自以为客人出手大方赚了,其实倒赔了。”胡老爹嘟嘟囔囔着,又反应过来,忙问道:“这金子怎么来的?咱们平民百姓清清白白,你们可别叫人蒙骗了去。”

      母女听了这话,笑不出来了,愁从双眉生。胡老娘爽快道:“骗就叫骗了,反正要真叫骗了,我今天也只赔了一板南豆腐,还白赚铁锭外边一层金。”

      胡老爹胡芳容齐齐松了一口气。

      这不知真假的金元宝的来历是这样的——

      豆腐店里来了个老头儿,花白的头发用布条绑成个髻,穿着一身布衣,腰用布条扎着,两脚踩一双千层底纳的鞋,长相么,平平无奇,除了不是阳谷县来惯了的熟客这点令人稍稍在意,其余皆是平平无奇。

      胡老娘只寻常招待。北豆腐,就是卤水点的豆腐两个铜钱一块,南豆腐,也叫水豆腐,就是石膏点的豆腐,三个铜钱一块,豆渣也有,豆浆早晨卖完了。

      老头儿惊讶道:“南豆腐,阳谷县也有。”

      “那可不是,”胡老娘自夸道,“点豆腐也得要手艺的,我家的豆腐都是我闺女点的,别家没她点的好,您没做过豆腐不知道,这做豆腐第一要水好,第二卤汁得好,第三点豆腐的手艺得好,我家呀这三样是占全了的,我家后院就有一口甜水井。这卤汁更是我们家祖传的秘方,我闺女一双点豆腐的手也不是谁能比得的,我家当家的十来岁跟着磨豆腐,现在反不如我家十来岁的闺女,这南豆腐说是南边传来的,都知道得用石膏点,可做的好不好吃,怎么个法子,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可我敢夸口,整个山东省里南豆腐没有咱们家好吃,您一尝就知道。”

      说着,胡老娘切了一块嫩豆腐,搁在碗里,撒一小把葱花,淋上酱清、胡麻香油,端给老头儿。

      老头儿纳闷:“你这娘子真实诚,老儿我还没说要买,你端一碗给我,也不管一会儿我给不给钱。”

      说着,老头儿端起碗来浅尝一口。

      倏然,两行热泪在老头儿的眼里掉下来。

      “好啊,真是南边的南豆腐,就是我小时候的味道。”老头儿喃喃自语,呆愣在原地默默流泪。

      把胡老娘看得一愣一愣的,手足无措。

      老头儿哭够了:“要一板的南豆腐,我要带回家给重孙子尝尝,得叫他知道家乡豆腐的味道。”

      “诶,好来。”胡老娘应了,给他包豆腐,心里暗自咂舌,重孙子都有了,可见家里人口旺盛,怪道要一板的豆腐,这老头老了享福。原来竟没见过他。

      老头儿接过豆腐,留下一物。

      不错,正是一锭金灿灿,不知真假的金元宝。

      胡老爹拍板道:“真是叫人蒙骗了!咱们家的豆腐又不是天上神仙点化的,吃一口能给一锭金子?再说就阳谷这穷苦的地盘,县令爷都不敢这么大手大脚充阔,谁家的金子银子是大风刮来的?笑掉大牙,这老头儿真是坏,消遣老实人何苦来哉,不成,一板豆腐好歹能卖几十文钱,一个铁疙瘩能值几个钱?”

      胡老娘和胡芳容又羞又愧,不敢说话了。

      胡老爹问道:“你俩心里怎么想的?”

      “这个……当家的,闹出这么笑话来,我有什么好说的,你看着怎么办。”胡老娘不敢挺胸抬头。

      “那依我说,不如把这玩意儿给当铺,外头一层金瞧着还中用,起码换几个钱回来,不算全赔了,假的元宝搁家里看着也糟心,”胡老爹又宽慰道:“一板豆腐真要说用不完一斤的豆子,多的是水,咱们失了就失了,不算什么,明天再磨豆腐来不就行了。”

      胡老娘只能点头。

      胡老爹只好又搜罗语言来尽量安慰。

      胡芳容瞧夫妻情状,说要睡觉就走了。

      今晚的月亮未出来,天上的星子也稀稀落落,借着微弱遥远的星光,胡芳容打量这个小院落,在寒风中搓搓手,她想,天上哪有白掉馅饼的好事,今天一整天里头脑热乎乎的,晚上风一吹,总算清醒了。

      第二日,傍晚的时候,胡家父女装模作样出来。

      先是胡老爹,做豆腐的手艺人,不论布料是不是鲜亮,皮肤是不是白细,都得显得整齐干净,所以胡老爹的头发梳得齐,用布在头上包个髺,指甲长起来就剪,衣裳暖和的时节尽量日日换,脏了就换下,紫石街都知道,是户体面讲究的人家。可他今天大变样啦,头发脏兮兮,夹着土里的泥,手指缝里、草鞋?上干巴的黄泥,破洞满身的粗麻衣裳,活脱脱一个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村庄农民,还是穷僻村里的贫农。

      胡芳容呢也好说,别瞧她是十六岁的姑娘,身量却实在不高,四肢纤细,做姑娘时显得弱柳扶风,小鸟依人,不算缺点,打扮成小子,思来想去只能打扮成营养不良伶仃的十二三岁小儿子。拿灰尘糊脸,叫厨房的烂蒜葱头熏得一身臭味,头发乱扎成个髻。

      胡老娘还反对过:“当家的,芳容毕竟是个大姑娘,这要是叫人发现了,她还怎么嫁出去啊。”

      胡老爹道:“这怕什么,她虽然不是个男孩,可也是个大人,不能男孩百般使他担事不怕事,女孩就不叫她担事了,她得跟着爹身边学主见拿主意。”

      胡老娘便不再说话了。

      于是不多时,阳谷县家家户户燃起一缕炊烟,伴着紫石街门口卖豆腐的老板娘的讨价还价声,一个贫困的农民满意地走出豆腐店,嘴里还不住嘟囔:“一块豆腐咋这么贵,不就是黄豆子磨得,这玩意儿俺家院子里多的是,咋着磨成豆腐俺们就吃不起了?”

      “爹,回家吃豆腐。”小儿子咽咽口水。

      “好好,吃豆腐。”老农粗糙手缝里都是泥的大手提着一瓦罐,里面躺着一海碗白生水嫩的豆腐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