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新泥》不信瑶不传瑶

29、雨水

　　她端坐于木凳上，使唤万宁去拿纸笔。

　　万宁还没回来的功夫，奶娘带着两个哥儿来她跟前亲近。

　　沈星野抱起最老实的高满，将他放在臂弯里带到桌案前。

　　她佛开桌上零零散散的东西，将高满置于桌上。

　　高满老老实实躺着，也丝毫不咿呀乱语，和在一旁摇床里扑腾着手脚咿呀乱哼的高源简直不像双生子。

　　长相上沈星野还看不太出来究竟是哪里一样，但性格上着实让她看出来了区别。

　　万宁进来摆了案，砚台离老实的高满远远的。

　　沈星野写一行思一行，中规中矩交代了自己与三皇子结盟的事，怕他耐性太差就写了一句，后边多是在说她刚得知的宫廷秘闻。

　　特意不说明白引着高文松回头耐不住好奇，最后还假模假式欲盖弥彰的询问几句高文松近况如何。

　　她提着笔盯着这纸看，要不要再哄一下他开心？

　　写上一句思念的话简直胜却无数言语。

　　笔尖的墨水盈满欲坠，满哥儿这时候抬了下手踢了下腿，墨水刚好滴在他白嫩嫩的和小花生一样的脚趾头上。

　　于是沈星野眉眼一挑，上书一句“落信时我正思索，小儿念你玩墨。”

　　然后以高满脚趾头沾上去的印子落款，再好好封了口。

　　书名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这人整日抱怨了杨副将取笑他的事情，还有三弟落款这不明白的事儿。

　　她意念一动，既然是哄人嘛，那就哄到底吧。

　　于是面上正统书上“沈星野”三个大字。

　　至此，算是圆圆满满的给了高文松一个交代。

　　沈星野便不再管高文松做何想，反正这哄人的事儿他做了，他硬是让老老实实交代的她也应付着交代了。

　　管他后边生气不生气呢。

　　沈星野没在府里过几天安静日子。

　　七皇子的生母打着宴请诸位大臣当家主母来宫中叙话的幌子想要替七皇子相看京都贵女。

　　沈星野按理说不在邀请名单里，但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她也被宴请进宫。

　　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墩淳皇贵妃是想为七皇子寻一位可靠的盟友。

　　京中适龄女子中重臣之女也不在少数，只是不知道皇贵妃看上了哪一个。

　　宫宴时候温意有心和沈星野挨着坐，奈何众目睽睽之下她不好明目张胆亲近她，她们闺阁时也没交好，突然亲近也怕其他有心人多想。现在时机还没到，最好还是不要太过于张扬。

　　宫宴上实在很无聊，沈星野也没看出来究竟墩淳皇贵妃钟意了谁家的女儿。

　　倒是许多臣女今日打扮上略显的朴素，想来也是，朝堂上如今风云暗涌，想要冒险求富贵的还是没这个胆子，大多数朝臣还是胆战心惊的坐在家里做自己的本分事儿。

　　宴席散了后温意便来了沈星野身边，将她带到了皇后娘娘的椒房殿。

　　在皇后宫里行礼后便被赐了座。

　　皇后娘娘对沈星野是中肯的态度，没有太过热情但是也没有冷淡，始终有中宫之主的威严在。

　　她不过与沈星野唠几句家常，然后唤了人上来添水。

　　添水的人一进门，沈星野就认出来这是万福。

　　她不动声色，眼光一直追随着万福的身影。

　　皇后娘娘和蔼一笑，“万福与沈娘子身旁这位姑娘该是姐妹吧，许多日子不见想必有不少话说的。”

　　万福放下茶壶行礼，与万宁一同谢过皇后娘娘后才出去了。

　　沈星野在他们出去后也行礼，“谢皇后娘娘包容万福。”

　　皇后娘娘点头，“不必言谢，我闺阁时向来与你娘亲交好，你父亲落难时我理应帮扶一把，然而也只能做到如此了。”

　　年少时的皇后娘娘是真的楚腰蛴领，柔情绰态，现在还存几分柔情。

　　这让现在的沈星野看着实在没想到她娘亲那样跳脱性子的人还能和皇后娘娘这样温婉的人做朋友。

　　她收着周身的气性，在旁人那儿显露的张扬狂妄不曾在椒房殿里露出来一分一毫。

　　高座上的娘娘收敛了下神色，慢慢将后日的打算说给沈星野。

　　“七皇子的母妃是这宫里盛宠的墩淳皇贵妃，她母家在朝中也有些威信，但远远不够扶持七皇子做储君。他们现在想为他寻一位靠山岳丈。本宫打算派你得万福去搅乱这桩事。事成之后便让她从宫中脱身回到你身边去，你意下如何？”

　　沈星野自然是没有什么意见。

　　敲定眼前的事后皇后便不再同她说这个，反而是像长辈一样对她嘘寒问暖，甚至问了问她和高文松之间夫妻关系如何。

　　沈星野的家中长辈已去世，婚后还没有被这样的长辈身份的人关心过。

　　她一时之间有些恍惚，甚至是回了皇后娘娘什么也不记得了。

　　皇后没久留她们二人，说了说话便让人送她们出宫。

　　她们刚出了皇后寝宫，温意就攀上了沈星野的胳膊，活脱脱一个依恋大姐姐的小妹妹。

　　“母后人很好吧。”

　　沈星野点头。

　　确实很好，温婉大气不失规矩。她甚至能猜到这位皇后娘娘年轻时应该是何等令人心动的容貌，就算是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也仍旧美丽动人。

　　温意叹口气，“真是不知道母后这样好的人，咱们圣上为什么不好好珍惜。”

　　沈星野早先就料到，帝后二人该是年少时相知相爱过后离心的，此时对温意的话也只有说不上来的赞同。

　　“你说是地位越高的男子便会更容易变心吗？”

　　沈星野一愣，男子多情是自古便有。

　　但他父亲没有后娶，平陵侯府的诸位侯爷公子也没有纳妾，就是高文松对她再生气，也从来没有与她离心过，更没有生出来找其他女子的心思。

　　温意不等沈星野回答，又推翻了自己刚才说的话。

　　“我说的不对，应该是天下所有的男子都会变心。”

　　都会变心……

　　沈星野从小聪慧，在什么事情上都经略的很快，男女情感上也不例外。

　　但就算沈星野明白这些情感，她平时能接触到的或者说她亲身感受的都是再纯粹不过的。
　　　　有时候就算是再聪明的人，也总要亲历一番后才更明白道理。

　　温意想得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想过，她这二十年将目光放在战场上，将情感寄托到拳脚上，也一直有一个高二公子和她并肩同行。

　　也或许是日子太过于绵长，他们已经相互陪伴了很久，就连沈丘山的去世也没让她太感觉到这个世界上会有许多人慢慢离他而去。

　　但是温意刚才说世上所有的男人都会变心。

　　她突然又想到高文松曾经确实流连过风花雪月的地方。

　　不过远在西北的高文松应该庆幸，庆幸他的娇娇夫人在情窦上的领悟不像在骑马射箭上那般快，不然他远在西北恐怕都不知道回家还有一份陈年老醋等着他尝。

　　但高文松应该也会在心里默默开心吧，当时的想法就是要沈星野吃醋生气在意他，虽然时间上隔的久远了些，但总归是目的达成了。

　　沈星野一碰到这种情感的事情就会陷入无解的思考怪圈里，等到她克制自己不再去想这件事的时候，她早已经回了候府自家院子。

　　常听闻女子若栓住男子便常常用孩子来做绳索。

　　她刚才也思考到这个事情，来到自己院子里闻到一股子她生产前没有的奶香才想起来想去看看两个儿子。

　　她转步去了隔壁安置奶娘和孩子的厢房。

　　高满和高源两个哥儿正在摇床里自娱自乐。

　　沈星野凑过去，鼻息间是更浓郁的奶乳香气。

　　大哥儿张着手朝沈星野伸，已经长开点的眉眼笑盈盈，还没长牙的小嘴巴也张着傻乐。

　　沈星野看着他傻乐的样子有些好笑。

　　她分不清谁是老大谁是老幺，他们兄弟二人除了脾气之外现在还是处处相似，他们的眉眼与脸庞还没太显现出来的轮廓都像极了高文松。

　　所以沈星野仿佛透过他傻乐的神情看到了高文松呆傻的表情一般。

　　“夫人可以多抱抱哥儿。”

　　沈星野有点怯，“我吗？算了吧，我怕伤到他。”

　　奶娘将安静躺着的二哥儿抱起来给沈星野示范，“夫人不要怕，小儿的身子骨头都是软的，只要抱个他们舒服的姿势便好。”

　　沈星野被劝说，跃跃欲试地去抱大哥儿。

　　在另一位奶娘帮助下成功抱在怀里。

　　她还是有些怯。

　　坐月子的时候高文松不让她亲自喂养，也不知道他哪里听说月子里妇人抱孩子多了会落下胳膊酸胀的后遗症，愣是看着她不让抱孩子。

　　沈星野一开始乐得清闲也没去抱过，顶多是接过来让他们依偎在怀里一会儿，或者像前几日那样夹着胳膊转移他们到书案上躺着，现如今可以算是正儿八经地实打实的抱在怀里一回。

　　大哥儿很是亲母，沈星野抱他，他不哭不闹窝在亲娘怀里傻笑。

　　沈星野学着奶娘那样轻轻拍打他的背，不过多时大哥儿便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

　　眼皮也有些撑不住，沈星野看的心里有点不一样的滋味。

　　从前都是拿刀拿枪的手，第一次抱起这样软糯的一团来，她现在终于明白那些铁汉将军一颗心融化在自己的美娇娘身上。

　　铁汉化为绕指柔，别说铁汉受不了，她都有些顶不住这样软糯的人事物。

　　待大哥儿在她怀里呼吸平稳的睡熟了，她才在奶娘轻手轻脚的指导下将他重新放回摇床的被褥中。

　　她收回自己的胳膊，此时才发觉胳膊有些酸软。

　　她走出厢房门，缺了一角的月亮正高悬在苍穹之上。

　　不知道怎么的，她突然有些想写信给高文松，她这好像是有些想他了……

　　沈星野吹了灯平躺在床上，平日很快入睡的人今天晚上有点心烦，主要是不知道自己烦什么想什么就更恼了些。

　　这是第一次，因为对高文松有着莫名的思念情愫，她在夜里辗转反侧。

　　而远在西北的高文松就没有这种烦恼了。

　　得了老婆亲写的信后，高文松在杜副将面前有意无意的总是提起。

　　杜副将真的觉得自家主帅是个二傻子。

　　不过是将军夫人写了封信来“关心”，杜副将已经快被他念叨把信的内容要背下来了。

　　这几日按例述职都频繁了些。

　　西北军在那日高文松纵马而去后便与马家军共同驻扎在此处。

　　徐玉将事情重要的部分省略，只告诉候爷和高大哥是故意为之。

　　但究竟是谁属意要造势，徐玉含糊其辞。

　　高文松回来的第一日他便将事情告知了他。

　　常从踏马湖驻扎地来军中的徐玉也知道这几日的高文松在明里暗里炫耀着沈星野给他写了信。

　　他彼时与高文松对坐军帐中。

　　“所以西北军乱何时可平？”

　　高文松这几日飞扬的眉眼也因为这句话而平下来。

　　“不平。”

　　徐玉盯着他看，有些不解。

　　是与沈星野没谈妥？还是他们现在达成了一致？

　　高文松看他如此神情，也知道他在想什么，“马家军中确实有二心的将领存在。”

　　高文松可没忘记，五皇子曾经在与沈星野的谈话中提到过西北军。

　　无论是将他的娇娇惹哭，还是一个参与皇权党政却没什么大胜算但手握兵权却不知虚实皇子身份，这两者对于高文松来说，都需要解决掉。

　　“你是说，马家军中有人暗中顺势而为？”

　　高文松点头，“西北军中暗中潜伏了许多势力，从君上角度出发为朝廷找出异己也好，还是替娇娇解决她留下的那些蛛丝马迹以绝后患也罢，西北军乱还不能平。”

　　徐玉看他，没有答话。

　　半晌，徐玉才开口问他。

　　“如何布局？”

　　高文松没有回答他，转脸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这么肯帮娇娇？”

　　徐玉愣了下，马上明白过来高文松这是在怀疑他试探他。

　　只有在西北军中的人才知道西北军乱是假，而知道真相的人不少，要排除起来很难，高文松需要在西北军里找一个可靠的人。

　　“我倾慕星野阿姐。”徐玉站起身对高文松行过礼，“我所追随的并不是天子朝臣，我是沈阿爹一手带大由阿姐领回家教导长大的狼崽子。”

　　高文松开怀大笑，“我也头一次听别人这么形容自己，狼崽子。”

　　徐玉仍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如果有一天候府不再荣光，我将成为阿姐新的靠山。”

　　他这才抬起头放下手，正视着高文松。

　　高文松这才第一次审视起徐玉。

　　徐玉并不是浓颜的人，星眉剑目的面庞已经让人感觉欢喜，况且这人身上还有和高文松不相上下的少年气。

　　高文松也站起来，对着徐玉行过拜礼。

　　是情敌，也不算是，总之是两个人互相尊重，也是对沈星野的尊重。

　　“不会有这一天的，她沈星野我会护着一辈子。”

　　徐玉点头，希望如此。

　　其实徐玉并没有强行与高文松争的原因有二。

　　一个是沈星野与高文松两人确实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徐玉能看出来的，沈星野在感情上的迟钝懵懂与生活习惯的适应能让高文松抓耳挠腮一阵子。

　　第二个原因是，高文松对徐玉说的话，不是保证，而是他真的能做到。

　　当时沈将军问斩，沈府上下流放的时候，高文松比徐玉动作更快，他几乎没有犹豫的劫走了沈星野，还快速的将沈星野明目张胆的安置在了自己的后院。

　　硬生生要让整个候府来当沈星野的靠山。

　　感情是有先来后到的，徐玉来晚一步，在沈星野的世界里她已经习惯了高文松，也熟悉了高文松。

　　像她这样情感迟钝的人，最可怕的事情就是习惯。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徐玉才不想做他们情感的点局人，他乐得看他们俩慢慢磨。

　　毕竟爱而不得，总不能还委屈着自己成全他们。

　　高文松将计划告诉了徐玉。

　　他打算将马家军蒙在鼓里，由徐玉妆扮一群蛮人佯攻。

　　徐玉觉得不妥，他提议将佯攻改为营造出蛮人要挑起西北争端的假象。

　　“这不是一样？”

　　徐玉摇头，“佯攻只能试探出是谁在往京都报信，我们在军粮军饷上做文章，还能知道此人和他背后之人的底线。”

　　高文松点头默认。

　　“那就这么办。”

　　为了防止走漏风声，徐玉和高文松只吩咐了心腹之人办事，知道消息的人不超过四个。

　　高文松甚至没有告诉自家大哥和老爹。

　　高德尔被关押在牢狱里好吃好喝侍候了许久，刚开始还很纳闷，后来后知后觉明白这可能是马家军中的一些计谋。

　　直到那天晚上徐玉将他请到军帐说明了情况，高大哥与徐玉都说高文松另外被派遣出去的时候他确实有所怀疑。

　　毕竟自己家儿子是什么德行他还是知道的。

　　高德尔也不止一次试探过高文松的口风，但高文松一言不发。

　　高德尔不知道他们在筹谋什么，但心有不安。他语重心长的和高文松讲了很久，他也明白高文松和沈星野感情好。

　　自己家的儿子有多喜欢他还是能看出来的，别说是做沈星野的依靠为他的父亲平冤，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他都眼不眨。

　　但高文松和高德尔再三发誓，他和星野永远在其位谋其职，一生只做纯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