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清风》夭夭其桃

1、锲子 青岚诀别 呵……原来

　　青岚峰上，桃花夭夭，李花灼灼，本是一片缤纷盛景，却因那惨白的月光落下，莫名失了颜色。有风拂过，掀起一阵暗香花雨。漫天花瓣随风飞舞，那翩翩之姿的结局，却是付于尘埃，碾落成泥。

　　这里不是繁华似锦，琴声流云么？今夕看来，为何如此叫人伤怀？

　　一只手凌空伸出，那手柔嫩无骨，在月光之下更显馥郁洁白，好似由一整块羊脂美玉精心雕琢而成。纤细的手腕上，一枚月芽图案闪着银辉，与天空低垂的满月相望。

　　这是怎样风姿的人，才能有这般的手呢？

　　风起，花落。

　　几瓣花瓣跌入那娇嫩的手中，遮掩住了些许杂乱的掌心纹路。

　　只是遮住了，却不代表纹路就此消失。

　　她默默看着，竟不知言语。

　　“你这手纹，表示你命途多舛，前途波折啊。你会在情路上遭遇此生最大的坎坷……”

　　模糊的苍老声音犹似回荡在耳边。她还记得，当年的她听闻这句，只轻轻一哼，不屑一顾。如她这般，怎会在情路上坎坷。终此一生，有哥哥一人，足矣！

　　哥哥……这两个字仿佛是把锈迹斑斑的钥匙，费力地打开了一扇陈旧的记忆之门。往事如枯黄的经卷，一段段铺陈在她面前。她还来不及翻开体会，心头已暗暗一惊。

　　哥哥……曾几何时，这两个字，变得如此陌生了？

　　她有多少年，没叫过这两个字了？

　　她看着青岚峰上的花颜盛景，又看着手心的花瓣，唇边泛起一丝苦笑。

　　当年的她，便似这青岚的满树芳华，风华正茂，青春浪漫，从不知愁是什么滋味。

　　如今的她，却似这风中零落的花瓣，茕茕厥立，茫然不知归处。

　　正是因为此，她才会留恋在这青岚峰上不忍离去吧。只是……她终该离去了。此刻的她，断不能出什么坎坷，什么差错！

　　否则，那逝去的几百年岁月，她吃尽的千百般苦难，却又为了什么？

　　风不摧，月不淡，她却觉得冷。

　　寒意一起，便无休无止了，丝丝屡屡，重重叠叠，渗透了她满心满体，让她完全无从喘息。她就像是个沉睡了多年的人，突然从梦中惊醒。梦中繁华破灭，独剩满心凄惶。

　　“夕华。”

　　静寂的空中，突然传来一声熟悉的轻唤。只这一声，她全身的寒意突然无声地退却了。

　　“夕华。”那声音低沉，满含着怜惜，满含着柔情，就像一个酷爱字画的人，对着好不容易寻来的真迹，发出的低低沉吟。

　　她便是那得之不易的真迹，她便是那无可替代的唯一。

　　有多少年，她没听人这么唤她了呢？

　　她心中忽然一痛，刚刚舒展的眉目间又刻下了解不开的愁。

　　“夕华。”那声音已在不远处。

　　她掩去眉间的心绪，缓缓回头，一眼便看见那桃李缤纷中一袭烟青色的长袍，浅色长发散在风中，抚过额面，却遮挡不住他的容颜。

　　这满山春色，竟不敌他轻轻一笑。

　　曲眉轻折，却折不尽眉间的温柔；薄唇微弯，却弯不断唇畔的深情。更有一双幽深眸子，在月光下灼灼，满载着她的影子。

　　她看着这眸子，忽然间又醉了，醉得毫无防备。

　　又有多少年，没人这般看她了呢？

　　方才跳动不已的心，此刻越发痛得紧了。

　　她不能再看，她不忍心再看。否则，对着这张脸，对着这双眸子，她还说得出离别之词么？这温暖的笑靥，终究不是属于她的。属于她的，只有那枯灯残卷，对影三人！

　　千种情绪涌到嘴边，她只微微一笑：“洛青。”

　　叫洛青的男子缓缓走近，衣袍带香，抚过这寂寞的花林，花林顿时就有了盎然的气息！

　　稍不留神，她便又迷失了神智，直到他站在她对面，才回过神来……

　　“洛青，你的琴呢？”

　　洛青凝视着她，轻浅一笑：“夕华，我要带你去个地方。闭上眼睛，伸出手来，好么？”

　　这溺死人的温柔啊！她痴痴地望着洛青，竟不知如何拒绝。半响，她叹了口气，顺从地照着做了。最后一次了……留些美好的记忆，又何妨？

　　眼帘锁起满山盛景，鼻端传来的诱人香气，才得以越发清晰。

　　这香气……她还来不及细想，突觉一阵凉意拂面，她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向后急退。
　　却已晚了。

　　腕间脉门一紧，随之胸腹间一阵冰凉入体。

　　紫光盛起，耀花了她的眸子。她低头，茫然地看着一把紫色利剑刺入她的胸腹。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却不得不信！

　　“噗，哧。”

　　手腕间的月痕被禁封术牢牢封住，以她的修为，竟丝毫动掸不得，只能看着那柄紫锋一点一点深深没入胸前，带出一蓬蓬血花，瞬间染红了她的衣襟。

　　紫锋？她忽地抬起头。

　　此刻，他眉间已不复温柔，只有满腔愤恨和复仇的快意，似乎他已筹划很久，今朝终于一击得手。在这月光下，他这张脸狰狞如鬼，与方才那脸温柔完全不似同一人。

　　风中花香馥郁，却仍抵不过那不同寻常的花香，香气越发浓烈，竟是从持剑人身上传来。
　　她心中的万千疑问，在她顿悟的瞬间得到了解释。她不由凄凉一笑，喃喃着：“我已决意离开，你又何苦如此？”

　　血从她嘴角涌出，顺着她精巧的下颔滴到她锈着梅花的衣襟上，那里，已被血迹氲湿了大片。红色的血花绽放在雪青色的衣裙上，如冬雪中怒放的腊梅，竟透出丝冷酷的美丽。

　　“离开？你死了便是最好的离开！”

　　这声音如此恨恨，她今日显然必死无疑。她闭上了眼，茫然一叹。

　　原来，终究还是逃不过……

　　“……情路坎坷，姑娘，你若想避免那致命的危险，唯有终生情比金坚，不移他人……”

　　此刻，唯有这句话在她耳边来回飘荡。

　　终生情比金坚，不移他人……

　　她以为，她克制住了，却不过是自欺欺人。

　　若非她陷入太深，怎会如此大意？

　　她正黯然间，空中，突然传来阵急促的风声。

　　她抬起头。眼前青光一闪，耳边传来叮当一声巨响。随之，她全身禁锢一松。冰冷的紫锋从她胸前猛地拔出，她只觉一股热呼呼的鲜血汩汩喷出。她站立不稳，被一人牢牢揽入怀里，顿时，清新的洛草香气扑鼻而来。

　　“洛青！”

　　这一声惊呼震慑着她的心魂，她吃力地睁大眼，青衣男子凝望着她，眉目间满是焦虑，急声呼喊着：“夕华，你没事吧？”

　　这才是洛青啊……她痴痴看着，淡淡一笑：“我还撑得住。”

　　那边的紫袍女子已经再次持剑攻了过来，洛青反手一剑挡住，无奈对手太强，他不得不放下她：“夕华，你快走，这里有我挡着。”

　　视线越发模糊，她只依稀看见洛青手持青锋，与紫袍女子斗到一处。那女子偶尔瞥过来一眼，竟带着刻苦的仇恨，似乎很不能将她生吞活剥。

　　杀气漫天，令她几乎窒息。

　　花瓣被凌厉的杀气卷成尖锐的利器，划破她周身细嫩的肌肤。

　　这浪漫的花林，已变成了炼狱！

　　她苦笑一声，以她仅存的修为，别说上前帮助洛青，留在此地也是个危险。

　　也罢。今天她本就是来道别的。此刻走了，也算圆满……

　　她颤巍巍地爬起来，勉强念动咒语。手腕上银色光华浮动，好半天才凝成一柄剑。她最后看了洛青一眼，用着残存的意念，摇摇晃晃地御剑飞走。

　　“洛青，你疯了么？你竟不顾那偈语，执意孤行？”

　　“我心已决！”

　　“既然如此，洛青，你休怪我无情！”

　　风中，零碎的言语间断传来。既然走了，就不该回头，但她终究忍不住。忽地，一滴水珠滴在她额上，带着些许的温热。她没有留意，只凝神看去。

　　那漫山红艳间，青光与紫光交错划过。本来还算势均力敌，那紫光中突然又多了一丝红光，一丝蓝光，一丝黄光……

　　青光在重重包围下，不过瞬间，已然被逼成寸圆。

　　见识了方才可怕的杀气，她可以想见那里正在发生着什么。

　　洛青，洛青！

　　她心中陡然崩裂了。来不及多想，她急促唤着，想御剑回青岚峰。无奈望舒的速度越来越快，丝毫不听她的使唤！它仿佛一道闪电，带着她远离青岚峰，远离那梦魇的一切。

　　不！不！！回去！！！

　　恍惚间，她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呼喊，却没有丝毫作用。她的意识越发淡薄了，只因这声声啼血般地哀鸣，还固执地不肯彻底散去。

　　胸前急促起伏，鲜血不断涌出，已将她整件雪青色的衣裙染成红色！她瞧在眼里，眼前竟浮现出一副刻骨的场景。

　　青山葱茏，十里花林，漫天红雨中，一袭青衣临崖而坐，悠然抚琴。

　　琴声悠扬，亲切中透着清绝，热闹中渗着孤寂，正如她的心声。琴声奏了一夜，她也坐在树下痴痴听了一夜……

　　那便是她第一次遇见洛青时的情景。

　　生死关头，她还想起这个！呵……原来她所谓的离开，早就已经太迟了么？

　　早知如此……

　　她念叨着洛青的名字，却没发现这番生死悲鸣中，望舒竟转向了她不该去的方向。她身下的山峰连绵不绝，其中一座扪参历井、直达天际，山巅之处覆着终年不化的积雪，犹如擎天柱般一览众山小。

　　银电咻地划破山巅处厚厚的乌云，便再无以为继，轰然直奔地面，仿佛一颗坠落的流星。

　　神智清明的最后一刻，她喃喃念叨着，洛青，你等我，我一定会回去寻你……

　　她话音刚落，先前滴落在她额上的那滴鲜血突然凝成一粒鲜红的胭脂痣，深深地烙入她额间肌肤，仿佛刻入了她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