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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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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憋屈过。
躺在床上的高晓晨翻了个身,翻出死鱼眼望着泛黄掉皮的天花板。
他出身算不上低,亲爹是开沙场的,妈又是建工集团泰叔的干女儿,一出生就含着金汤匙,从没在吃穿用度上受过委屈。老妈二嫁之后,新爹也纵着他宠着他,家里的生意越做越大,大到建工集团换了个老板,京海这个地方也多了个地头蛇。
这二十多年顺风顺水,他都快忘了上一次这么狼狈是什么时候了。
高大少爷发了会儿呆,又像煎鱼一样把自己翻了个面。
“姑,我们一定要藏在这吗?”
高晓晨大声叭叭,无比嫌弃黄瑶这个破房子。面积又小灰又多,家具破破烂烂的,他躺的这张床翻个身都能听到嘎吱一声。
他往门外一瞅,高启兰正跪坐在一张红的发黑的地毯上,低着头用干净的纱布擦拭手中一尊金灿灿的佛像。
他于是顺理成章的想到前段时间和姑姑一起去礼佛的事,其实说不上是礼佛,更准确的说是去接他礼佛的便宜后爹。
高启强是商人,商人总有点奇奇怪怪的迷信,高晓晨心里清楚他们高家没有表面上那么清白,花团锦簇下多少埋了点冤魂血骨,或许是为了心安,又或许是为了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高启强这些年没少捐香火钱。
他对此嗤之以鼻。
拜佛有个屁用,怪力乱神的垃圾玩意儿,当年白江波失踪的时候他妈带着他拜了多少佛求了多少神,也没见满天神佛可怜可怜他们娘儿俩,保住他那被死对头活埋了的亲爹。
但这话他也只敢自己想想。
他瞅了又瞅,看了又看,发现姑姑手上的比起佛更像是一尊菩萨。
这些东西在他眼中其实没啥区别。
高启兰擦完了菩萨,摆到了桌子上,和老默的遗像摆在一块,又点了三支香插进香炉。
高晓晨对陈金默没什么印象,只隐约记得对方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那时候黄瑶还不是他妹妹,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屁孩,跟在陈金默后面来他家,还讹了他一个八音盒。
这个八音盒可是他姑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高晓晨别扭了好久。
他跟着姑姑住进这里的时候,一进门就看到桌子上摆的遗像,沉默寡言的男人隔着玻璃安静的看着这边的世界,把他吓个够呛。
高晓晨一度怀疑黄瑶是故意的。
“再过几天我们就离开。”
他姑姑进了门,给他检查身体。
高晓晨几天前在福禄茶楼让人给捅了几刀,幸好没捅到要害,不然高启兰就得推着轮椅带着他跑路。
他当时躺在地上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要死了。朦胧的视线中是她姑姑惊慌的脸,医生什么伤没见过,却在这一刻失去了方寸,他姑姑脱下了外套按在他的伤口上,徒劳的想要阻止血液的流逝。
她完好无损,他爹咆哮着让他保护姑姑和妹妹,他做到了。
姑姑没事真是太好了。
他想。
他看到他的便宜爹向他爬过来,一路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血痕。他姑姑的手就开始抖,脸上隐约浮现出崩溃绝望的神情,黄瑶的手接替了姑姑的手,高启兰就这样扑向了自己的亲哥哥,只给他留下一个背影。
高晓晨看不到高启强的表情,他艰难的转过了头,忽然发现自己妹妹在直勾勾的看着这一切,脸色僵硬晦暗。
然后就是医院煞白的天花板。
他姑姑一直在照顾他,直到现在跑路。
但他不太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跑。
有人想杀他爸,但他觉得他爸能搞定这一切,他们其实没必要离开京海。
但姑姑说,对方买凶杀人,杀不了他爸就有可能向家人下手,亲眷永远是他爸软肋,他们现在就是个累赘,不能留在京海给他爸添麻烦。
……是这样的吗?
他总感觉哪里不对,但他说不上来。
但他一向听姑姑的话,姑姑让他走,那他就乖乖的和姑姑走。
高启兰的手有些冷,不经意碰到皮肤的时候总是让他不由自主的发颤,姑姑检查了他的恢复情况,换了药,又给他调了一下点滴。
“姑,我们去哪啊。”
他问高启兰,“什么时候回来。”
“等你爸解决了京海的事,我们再回来。”他姑姑掸了掸被子,给他轻轻的盖上。“我在首都的同学说已经办好了,等到了首都就去他那儿继续住院。”
他大概能理解他姑姑的想法,京畿之地太特殊了,在这么重要的地方,即使要动手也得掂量一下后果。
但他姑姑太天真。
这么多年他爸一直护着他姑姑,不让她参与高家的这些烂事,他姑姑什么都不知道,白的像她身上穿的白大褂。所有人都瞒着她,让她住在洁白的巴别塔里,养成了这样“傻白甜”的样子。
高晓晨又觉得他姑姑可怜。
但可怜归可怜,他也一起瞒着,大家一样烂,谁也别说谁。
“好。”
他在她面前,一向是一个乖侄子的。
高晓晨摸出来手机,想打会儿游戏,还没等他打开,黄瑶的消息就弹了出来。
【黄瑶】:姑姑在你身边吗?
【黄瑶】:刚刚给她发消息,她没回。
高晓晨咔嚓一张照片,给黄瑶发了过去。
照片里的高启兰没有穿外衣,袖子挽到了小臂,弯着腰,正在处理给他换药产生的医疗废物,她的头发半挽着,好几缕已经滑了出来,半遮着白皙细腻的颈。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在她身上投下晦暗的光斑。
她听到了快门的声音,下意识的回头看了他一眼,见没什么事,又转了回去。
【黄瑶】: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高晓晨】:姑姑在我身边能出什么事,我会保护她。
信息栏里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闪了好一会儿,黄瑶才发过来一条新消息。
【黄瑶】:我一会到家,你问问姑姑想吃什么。
“姑姑。”高晓晨冲着高启兰的背影喊到,“晚上吃什么?”
“晓晨饿了吗?我去做饭。”
高启兰拿塑料袋子把胶带和纱布之类的东西包起来,扔在了一边。
“不是,我妹说一会来,问你吃什么。”
高启兰没什么胃口只说让他想吃什么就带什么。
【高晓晨】:姑姑说想吃肠粉。
【黄瑶】:我看是你想吃肠粉。
高晓晨戳了戳手机屏幕。
【高晓晨】:爱信不信。
他关了通讯软件。
高启兰就坐在他床边,看着一点一点滴落的点滴。
“姑姑。”高晓晨伸手碰她滑落的头发,高启兰嗯了一声全当回应。
“我给你梳头吧。”
他莫名其妙的来了这么一句,话一出口就觉得有些不妥,僵硬的停住了。
高启兰没有反应过来,她眨了眨眼,“别闹,你还打着点滴。”
他姑姑一向精致干练,衣着妥帖,头发梳的一丝不苟。这几天带着他躲藏,没时间捯饬自己。高晓晨娇贵惯了,对这种生活及其不适应,但是高启兰适应的很好。
她从小过的就是这样的日子,几十年了,还没有忘记这些破旧的器具是怎样使用的。她知道怎样不生火就能做出入口的饭,知道角角落落如何清理,知道坏掉的灯泡电视如何维修,她好像什么都会。
无缝回到了二十年前的生活。
“姑你头发乱了。”高晓晨磨磨蹭蹭的说,“这里又没有镜子,也没梳子。姑姑你收拾垃圾也没洗手。”
高启兰拗不过他,只好坐在床边,等着他侄子给她弄头发。
她头发好几天没仔细洗过了,当初走的急,这里生活用品奇缺,她又不敢出去,洗头洗衣用的清水,连块肥皂都没有。
高晓晨不在意这些。
他用手当梳子,拢着他姑姑的头发,高启兰保养的极好,外表依旧年轻,看起来不过三十,和高晓晨站在一起比起姑侄更像是姐弟。高晓晨梳头技术奇烂无比,虽然是个富二代公子哥,但他从没乱搞过,单身二十多年,连小姑娘的手都没牵过,更别说梳头。
他慢慢的理着乌黑的长发,感受着这份柔软在他手心被慢慢聚拢。
他发现他姑姑有了两根白头发。
高晓晨的手顿了顿,又若无其事的继续。他磕磕绊绊的弄了半天,不知道下重手拽了多少次他姑姑的头发,更不敢想他姑姑有没有被他拽痛。
高启兰很累了,低着头,眼帘微阖。
这几天她没少为他们父子的事操心,好几次和别人打电话脸色都不太好看。她似乎在联系她从前的同学,但高晓晨也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他只知道他姑姑很累。
换作从前,他姑姑是不会同意自己给她梳头的要求的,他也不敢提出。
有些事有些话,要憋就只能憋一辈子。
高启兰等高晓晨给她梳完头,在他床边坐了会儿,等点滴输完给他拔了针。
她洗了手去点香。
高晓晨就侧着身看着,他姑姑在门的另一边,只露出一半身体。
他就这样看着她的身影发呆,直到他听到了开门的声音,细微的摩擦声在安静的环境中无比明显,随后是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
黄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