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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浮生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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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听见名字两个字,突然抬起头,眼睛竟然亮了亮,回答说:“飞……鸟”。
谢霏絮确认问道:“飞鸟……?”。
周朔年听见这个词,忽然脑子震了一下,是真的震了一下,差点没站稳,觉得整个人天旋地转,耳边缠绕起曾经听过的一首曲子——
“飞鸟的归宿在哪里……”
“飞鸟的归宿在天的那边”
周朔年按着头,想起来之前的那个,好像快忘光的梦,突然之间被刺激地想起来,像是脑子里有两股海浪在翻滚,搅地他快晕了。
“飞鸟的归宿在哪里…”
他想起来,那里是天地一色的雪山,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像蜉蝣一般走在浩瀚天际。
这里没有什么飞鸟,也没有人。
他想起来,一路上女人都在唱那首古老的歌谣,是要唤醒怀中的‘飞鸟’。
这条路好像没有尽头,只有女人孤独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它又好像有了尽头。
他想起来,他们到了那个春暖花开的‘故乡’。
橙色的阳光照下来,脸上的雪霜慢慢在融化,好像春风度过玉门关,万物生。
周朔年想起来曾经那个梦,他瘫坐在地,再次往那个小孩看去,心中百感交集。
他就是那只飞鸟啊……
可这到底是想说什么呢?他为什么忘了,又突然想起来。
周朔年想要站起身来,方才耳鸣地他完全没听见谢霏絮和这小孩在说什么。
再次听到时,是谢霏絮的半句话了:
“……我给你重新取个名字,好么?”
小孩像是要摇头,可谢霏絮似乎有自己理由,打断他,指着窗外非常独特的一颗秃头树说:“这是我带来的一颗海棠树,但师傅说……在这里是种不活的,种活了也开不了花”。
小孩没听懂,他在说什么,只是跟着看那棵树。
确实很秃,就只有个瘦瘦弱弱的树干枝条。
谢霏絮看着树说:“但我不带走它了”。
小孩觉得谢霏絮挺在意这棵树的,疑惑问:“为…什么?”
谢霏絮只是道:“路上带不了这么多东西,带回去,它也活不了。所以我后来想,便带你走”小孩确认般问:“不要树?带我走…?”
谢霏絮沉默了半晌,摇头道:“我没有不要它,我只想让它活得更久一些。但你跟着我……”
却不知能不能活得比树更久一些。
周朔年这一刻好像听见了他内心说的话。
为什么这样说?回京的路,或者是在京城,会不安生么?
小孩显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只是听懂了“带他走”这几个字,便心存了些感激,认下来谢霏絮给他重新取名字的事。
“那……我叫什么?”他问。
谢霏絮又是沉默良久,他看着窗外的枯枝,这么多年,他还没见到过这树开花的样子,便要离开了,原来还是心有遗憾。
他转过头,对小孩说:“你往后与我同姓,单名……一个棠字”。
周朔年睁了睁眼。
——谢棠。
他的脑子再也没比此刻转地这么快了,
他想起来曾经暗市相遇,那时的解寄瑾问谢霏絮的名字,他答得正是‘谢棠’二字。
这是……巧合吗?还是谢霏絮随口一说的?
那时的周朔年,权当他是将海棠君三个字拆了一个字随便凑的假名字。
可这个假名字,原来是有主的……
谢棠,谢棠。
周朔年又在脑子里反复想,怎么会这么巧呢?
……
原来不是海棠君,是海棠树。
他那时候却什么也没多想,也本就没法儿想到那儿去。
刚得了新名字的谢棠似乎也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又问道:“公子…喜欢海棠吗”
谢霏絮点头,面容难得露出笑意:“很喜欢”。
片刻后,他就收回了神色,想起来一开始要干的事情。
“我写给你看”谢霏絮说着拿起毛笔,刚要下笔时,却顿了一下,然后才写了个字。
谢棠凑过去看,谢霏絮指着字道:“先认这个字”。
因为觉得谢字其实有些难认,所以谢霏絮只写了一个棠字。
“这个字,念棠”谢霏絮说:“也就是你的名”。
谢棠看着那个好看的字,对这个新的姓名,似乎有了一种隐隐的归宿感。
周朔年也看着那个字,确是十分好看的,与他的字不同,刚中带柔,收尾果断。
他看着,几乎和谢棠同时地念了一遍:
“……棠”
谢霏絮将他带到身前,教他握笔用墨:“手指这样捻……落笔要稳”。
“……”
周朔年看着这教谢棠识字的最后一幕,目光只定在谢棠写字时的那个眼神。
他那双眼睛不知道是装了什么,让人看了一眼就忘不掉,看了两眼就毛骨悚然。
就这么直直地看着谢霏絮抓着他的手,写的歪七扭八的‘棠’字,眼睛一动也不动。
随后便像走马灯似的,周朔年看完了距离回京仅剩的几日,他们相处和相知——
“你今日认字如何?”谢霏絮得了空便检查谢棠的作业进展。
谢棠时常都是通过看书来认字,即便谢霏絮说他太过急于求成。
谢棠听见话,顿了顿才抬头,举手比了个三,只盯着他没说话。
谢霏絮倒是不意外,又问他:“哪三个?”。
谢棠站起身,跑到书房桌前,是想写给谢霏絮看。
谢霏絮缓缓走进屋子,到桌前时他已经写好了,刚要低头看,谢棠却直接把纸立起来,展给他看。
谢棠指着字,顺着一字一句读道:“谢、霏、絮”。
眼神依旧是那样目不转睛,好似把看人当作是一件很费劲儿的事。
谢霏絮也是一愣,没想到他先学的是自己的名字,一时眼尾竟有了笑意。
可他瞥下目光时,没有看见的,周朔年却看见了。
谢棠盯着他的眼神——简直不对劲,一个寻常人,绝对不会用这种眼神来看另一个人。
他那个一直没变的眼神,周朔年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再忘记。
……
再后来,谢棠识字的速度变快了,几乎是一日看完好几本书,然后让谢霏絮考他。
谢霏絮仍旧是有空才检查,不着急,也不落下。
周朔年依着树,看着温馨又滑稽的一幕——
一个大概只有半个他这么高的孩子,教另一个孩子学识,真是古有意:学不在时,学不在师。
“今日看了几本书?”谢霏絮问。
谢棠看着他,还是比了个三的手势,没有说话。
谢霏絮沉默半晌,觉得这个孩子怎么能比自己还惜字如金,又问他:“你觉得自己如今,大概识得多少字?”
谢棠闻言,下意识把这个问题,也当做是检查的一部分,当即思索起来,但似乎想要回答,却掐着手指怎么也算不明白。
片刻,他做了个扶额思索的动作,那是谢霏絮遇到难题时爱做的下意识行为,没想到被这个小孩学了去,一时有些好笑。
最后谢棠灵光一闪,把自己看过的书都抱过来,示意这些书里的字他都认得,还略有得意地看着谢霏絮。
那个一直有些瘆人的眼神,此刻竟然松懈下来一些。
谢霏絮翻了翻书,又给他出了个难题:“可这些书中,总有重复的字?这又该怎么算”。
谢棠无可奈何了,终于说了句话:“不会…算术”。
谢霏絮叹了口气,心道为什么非得逞强,早说不就好了,开口道:“我教你”。
谢棠眼睛亮了亮,那眼神中诡秘的影子便消失地更多了。
周朔年不禁感叹,是啊,谢霏絮是这样一个人,面冷心却善,连这个小东西都能顺下来,可长大之后怎么倒过来了呢?
自此谢棠小小年纪,不仅学识字,还学算术,随后还要干活。
看这个年纪,应该比周朔年上学前班还小一点,谢霏絮也没多大,岂不是学的更早?
这么小的孩子,除了天赋他真是想不出有什么理由,能强成这样,古代内卷也这么严重呢……
谢霏絮曾和他说过五岁识千字,十岁博览群书,才有后来的科举高挂。
他从前跟薛雪安,整天招猫逗狗,对比下来真的是闹着玩,这怕是连个秀才都不中。
轻轻松松了十来年,最后还各有所成。
真说不上来谁才是所谓的‘爽文’。
……
当然也有不同的时候。
临近启程的前两日,谢霏絮发现谢棠有些松懈了。
平常都能在他看得见的地方,安安分分地看书或者写字,又或是算起了树叶的片数。
这会儿要到晌午,也不见人影。
谢霏絮没什么表情,依旧如常,回到桌前练字,可刚写没几个字,便听见种着海棠树的窗外传来一些声响。
谢霏絮一时疑惑,放下笔墨,走到窗前,低下头去看,便找到了消失的谢棠。
谢棠此刻正拿着一柄很旧的短刀,在费力地踮着脚,想要锯下一段海棠枝。
细看这低矮的岔枝中,还有几个已经‘结疤’了的,显然谢棠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
谢棠也很快察觉到旁边的人,有些尴尬地缩回手,将刀藏在身后,依旧正经地和谢霏絮对视。
“……”
谢霏絮看了眼断了一半的枝条,一时无言以对,问他:“为什么这么做?”
谢棠想事情的时候会把目光挪开,露出一丝紧张的神情。
最后他说:“要…走了。想带树…树枝走”。
谢霏絮皱眉又问:“为什么?”
谢棠反倒疑惑起来,他指着谢霏絮说:“你……你喜欢”。
谢霏絮一愣。
话没说利索,还真让人没办法一下子理解起来。
半晌,他对谢棠说:“别糟蹋它了,本就活不长”。
谢棠这会儿能听出来这是责备的意思,点点头,转身准备走时,却听见了身后的动静。
他回头看去,原来是谢霏絮从窗内直接翻出来,将那根枝彻底折了下来。
谢棠脚步一顿,看着谢霏絮走过来。
谢霏絮并行在他身侧,有意瞥了眼谢棠带着薄茧的手,又抬起头,往院子中央方向走。
谢棠刚想开口,却被一句“谢谢你”打断了。
谢霏絮偏头看他,不再吝啬地露出个笑容。
谢棠愣了愣才回答:“不用谢”。
谢霏絮又笑道:“这会儿说话不打结了?”
“本来就……不会”谢棠有点气起来。
“那便不会”谢霏絮顺着道,半晌又补了句:“你以后该多说说话”
“为什么?”
“没人这么空闲,从你脸上看出来些话来”。
“那你不也……话少”
谢霏絮皱眉道:“我只是不说无用之话”。
谢棠思索了一番,好像是这么回事,便点点头,随即又摇摇头:“嘴……会笨”。
这可是他这么久头一回认败的事了,谢霏絮也可算知道,他不是不说,是不会说。
谢霏絮将他的短刀拿过收起来,将树枝给他,缓缓道:“无妨。我日后再教你”。
有些师傅一时所授,或可传千秋 ; 有些师傅一世相传,可能也只能得到第二个‘自己’。
可无论是前者,还是后者,谢棠都没有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