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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不知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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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不知不觉中,京城后海岸边的柳树已经吐了嫩芽,樱桃花悄然绽放枝头,迎春花更是当仁不让,间或点缀着几株海棠树却抢了风头。空气中青草的香味儿直往人鼻子里钻,帝都的春天总是在冬天的脚步尚未走远时就骤然来临,2017年也没有例外。
在后海西北角的一个狭窄的巷子里,一位身穿玫红色薄款羽绒服的中年女人骑着一辆蓝色自行车穿梭其间,自行车走在高低不平的青石路上,发出叮呤咣啷的响声,引得行人纷纷避让。女人在一间朱漆大门、两侧分别卧着一头石狮、牌匾上写着“五味茶社”字样的四合院门口停下来,她用手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把皱起的羽绒服拉得平顺些,然后朝院儿里走去。此时四合院里面胡琴锣鼓声打板声已经喧沸起来,伴随着一阵高亢而苍凉的老生唱腔响起:“我好比笼中鸟有翅难展,我好比虎离山受了孤单,我好比南来雁失群飞散,我好比浅水龙被困在沙滩……”这间以京剧发烧友汇聚的茶社里最大的角儿——金三爷闪亮登场了。
这间四合院曾经是清末一位王爷的外宅,解放后被政府收回,文|革时这里被革委会占领,八十年代政府开始寻找原主意欲返还,却发现这位王爷已经没有后人,这里便被北锣鼓巷居委会拿来对外出租。后来承租的人搞了一个茶室,就渐渐被一群喜欢喝茶又热爱京剧的票友当做了品茶听戏的场所。
进入四合院,几株海棠花后掩映着一排红木青砖的屋子,立时令人恍如来到了红楼梦里的场景。进得屋内,可以看到北面的正房与东西房被一并打通,屋子显得相当宽敞。靠屋的西侧垒起了一个高台,约三米见方一尺多高,被当做一个简易的舞台,金三爷正在台上唱得如痴如醉,紧靠台下西北角的几位琴师和着曲声紧锣密鼓地忙乎着。屋内摆放了七八张雕工精细的老榆木栗色圆桌,花梨木的矮背圈椅围绕其间,几乎已全部被津津有味摇头晃脑听戏的茶友们占满,叫好声此起彼落。
“娟姐,这儿呢!”女人一脚刚踏进茶舍,就听见一声轻唤,抬头看见最里面靠墙的角落里站起来一个人向她这边招手。
娟姐走进去靠着那人坐下来。
靠墙的女人叫易云香,穿了一件墨绿的底色、上有咖啡色图案的长袖丝绒旗袍,肩上搭了一条米色的披肩,正把刚刚洗好的碧螺春小茶壶往茶杯里倒。她端起茶杯递到娟姐面前:“来吧,正好喝。”易云香端着茶杯的手指翘起一个兰花,手指白皙柔润,让娟姐看得有些走神,这可真不像一个快到五十岁女人的手,到底是养尊处优的,保养得真好,不像自己,在家跟个老妈子似的伺候着那个冤家,本就一双短粗的手现在更是皱巴巴粗糙不堪,怨不得人家嫌弃呢。随着一腔怨念的升起,她一边接过茶杯,一边叹了一口气。
“娟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啊?”娟姐回过神,“哦,是吗?”
“你是昨天晚上没睡好吧?”
“嗯,可能是吧,呵呵,没事儿。”娟姐努力朝云香挤出一个笑脸,却看着比哭还让人难受。她躲开云香探寻的眼神,低下头望着手中的茶杯,这慌张落寞的神态已经让云香猜出了几分缘由。
易云香是一年前在这家茶社遇上娟姐的。
娟姐名叫刘爱娟,个子不高,五十多岁,已经退休了。年轻时的娟姐有一副好嗓子,曾经靠一曲沙家浜里阿庆嫂的“智斗”在她们厂的歌唱比赛中得过第一,由于女儿大学毕业后去了深圳,她在家里无所事事就跑到这个茶社里来消磨时光。每当台上的人“咿咿呀呀”地唱起来,她总会在台下打着拍子、跟着人家一起哼唱,和这茶社里的一众人一起经历着戏剧人物的喜怒哀乐,开怀时满堂欢笑,悲伤时也都难掩忧怨,这让娟姐感到自己能在这里暂时脱离俗世的烦恼,不再孤苦无依。易云香第一次到茶社里来,就遇到了娟姐,那时她也正经历着人生的低谷,娟姐身上天然朴实的亲和力让她倍感轻松,两个人一见如故,很快成为了无话不谈的姐妹。娟姐常常跟云香提起的就是她的老公贾德玉,他们俩是发小,一个大院儿里长大,又一起进了工厂,现在她退休了,老公贾德玉前几年下岗,没有什么特长就开上了滴滴。据娟姐说,贾德玉年轻时身材修长皮肤白净,长得玉树临风,现在也比同龄人要显得年轻许多。他常常跟刘爱娟炫耀,自己是一块美玉,是贾宝玉转世投胎,没几个女人能抵御得了他的魅力。
二十多年的婚姻对贾德玉来说简直如鱼得水,既有贤惠的妻子伺候左右,又没有耽误他在京城一众美人间互相赏玩,他过得相当滋润。妻子刘爱娟只是在第一次发现他和别的女人云雨时痛哭流涕了一番,很快就在他的疾言厉色间败下阵来。她是爱他的,俩人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他已经成为她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她不愿意失去他,也不能失去他。年轻的时候,她常常会恍惚,人世间竟然有这样绝色的男人,这男人真的能只为她一人而生吗?
当然很快她就知道答案是否定的,贾先生可不肯辜负自己的一副好皮囊,要把自身的价值发挥到极致。他像一个勤劳的小蜜蜂毫不惜力地在各种花色间奔波着,不肯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刚开始他对刘爱娟还有所忌惮,几次不小心露了马脚,惹得刘爱娟呼天抢地地哭闹,贾德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你要是实在过不了这个坎儿,咱们就离婚!”一听到这两个字,刘爱娟立刻软下来。反复几次之后,贾德玉胆子越来越大,刘爱娟却渐渐变得麻木,她寻思着自己左右是离不开这个人的,就安慰自己:这混蛋虽然四处奔忙沉迷于猎艳但并不想离开这个家,自己也别跟他计较了,就由着他胡闹吧。
“是不是你们家那位爷又干了什么荒唐事儿?”易云香跟娟姐打趣。说实在的,她根本无法理解,这样的老公娟姐居然能忍到现在。
娟姐抿了一口茶,茶水有些烫,她皱了皱眉。
第一次听到娟姐跟她满不在乎地描述自己的老公时,易云香简直惊呆了。看到刘爱娟一边说一边笑着,仿佛描述着别人家的故事,跟自己一点不相干,易云香觉得实在有些不可思议:“你怎么跟没事儿人一样?他做这些你不生气吗?”
娟姐自轻自贱地苦笑一声, “唉~~~~,麻木了,看开了。我能怎么办?大半辈子都过来了,夫妻到了这个岁数,这些事儿还重要吗?我就当自己找了个行为艺术家,他愿意折腾就让他折腾吧。我和他现在是亲人,我就图有个一起吃饭睡觉的人,有个完整的家。”
易云香听了这话一口气堵在胸口:“怎么了,这个年纪怎么了?这个年纪就该委屈自己?就该妥协着维持一个表面完整的家?!”
刘爱娟没想到易云香的反应会这么激烈,她的脸上有些不悦又有些尴尬,过了一小会儿又暗淡下来: “云香妹妹,我知道你是心疼我为我好,可是你觉得像我这样的人还能怎么样呢?我都这个岁数了——我知道你不爱听我提年龄,可现实就是这样啊,我这个年纪了,我不想破坏我的家庭,我想要这样稳定的状态,哪怕是表面的稳定呢,孩子回来总还有个家呀。”
说到孩子,易云香的心里咯噔一下,这是她的痛处,比什么都来得痛。可是自己有什么办法吗?稳定的状态,是啊,这难道不是所有女人的愿望吗?有一个温暖的家庭,有一个避风港,能卸下所有的伪装,轻轻松松地做自己,有一个无论自己怎样都能无限包容自己的老公,安安稳稳地相守到老。自己不也渴望这样现世安稳的状态吗?娟姐的想法有错吗?
算了,别再多嘴了,只要她自己能想得开,我还说什么呢?易云香不再言语。
可是今天,看着娟姐一脸憔悴的模样,本就有些蜡黄的脸色更凝重了,易云香已经猜到了几分缘由,不由得又气上心头:“娟姐,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刘爱娟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来的时候,她曾经下了决心不跟云香提半个字,因为她知道易云香对婚姻是个理想主义者,瞧不起她这副苟且偷生的模样,自己不愿意再跟她探讨这样毫无结果的话题。可是连着半个多月了,贾德玉都没有回家,刘爱娟给他打电话他直接就挂掉,搞得刘爱娟有点六神无主。现在经易云香这么一追问,来时的决心早已荡然无存,多日来的委屈再也掩饰不住,一股脑儿地涌上来,把本来苍白的脸憋了个通红,胸口急促地喘息起来。
“云香,你说我该怎么办呀?本来以为他都这把年纪了就是由着他玩儿他还能蹿腾几天?可没想到,他却越闹越欢实,这连家都不着了!”
“我说你呀,就是一直太惯着他了,怎么折腾你都迁就他!他知道这个家永远是他的港湾,他就什么都不惧了!要我说,你现在就离家出走,到外面躲个清净,不要再继续纵容他!”
满面倦容的刘爱娟却异常坚定地摇着头:“可我不想拆了这个家,我不想跟你似的,到了这个岁数需要老伴儿了却孤孤单单的一个人!”
易云香只觉得脑袋嗡地一下,尴尬癌都要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