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死去的女人 ...
-
汝怀市的九点十五并不安宁。
漆黑的夜被红蓝警灯照亮,刺耳的鸣笛声划破寂寂街道,原本静如死潭汝怀市也在今晚复活,从小声的窃窃讨论,到大声喧哗议论,人们的熟与不熟只在几秒。
冷僻的光阳巷第一次堆满了人,巷子右侧躺着一名看似五六十的女人,胸口正中央被一只匕首插入,红肿的眼皮紧紧地盖着,干裂的厚唇向前微张,似在呼唤。
“死者名为赵焕丽,死亡时间大约在两个小时前。死者今年57岁,目前以卖废品维持生计,家中老母亲卧病在床,丈夫刘海于17年前于坠楼自杀,儿子刘波3个月前从广告公司辞职,”正在汇报的侦案队警察任清筝顿了下,捏着纸的指肚微微泛白,“目前无业,依靠母亲工资度日。”
“监控查过了吗?”侦案队队长陈明问。
“查过了,但有一段时间停过电,并没有拍到凶手面貌,只能看出是一个大约一米七的人,两条腿不一样长,走路有点瘸。”
沉默的陈明眉头紧锁,“人为停电?”
“根据勘察结果是电路老化,一星期会停上一两天,附近居民也都证实了。”任清筝抬头,“刚才联系过刘波,但手机关机,孙乐他们已经去找了。”
“麻利点,有情况立即上报。”
“是!”
任清筝离开后,陈明蹲下身子,扫视着案发现场,赵焕丽的尸体已被抬走,地下只留被白条围绕的一滩血迹。巷口依然嘈杂,人们像觉醒了自己体内的福尔摩斯魂,好像现在不做点什么,案件就解决不了。
“我看啊”一个长着招风耳的吊眼角说,“肯定是这个大妈自找的。”
“你怎么知道?”一个大腹便便的地中海不满的反驳。
吊眼角轻蔑地“啧”了声,“那大妈一看就五六十了,估计啊,就是装可怜故意讹人,结果人没讹着,还把命丢了。”说完又“啧啧啧”几声,“你说都一把年纪了,不好好在家呆着,大半夜在外面瞎逛,她不出事谁出事!”此话一出,人群传来好几声赞同的声音,
“对对,我上周就遇到了!”
“我也是,被一个老太婆生拉硬拽要我给钱,还好我力气大,才逃走了。”
甚至有人悟出真理:“以后遇到这种人,就应该避着走,谁帮谁倒霉!”
“一派胡言!”地中海情绪高涨,“晚上在外面怎么了,我妈还晚上出去买菜呢。我看啊,应该是他儿媳妇干的。”
“和儿媳妇又有啥关系?”人群中传来质问。
“怎么没关系,我家里就因为这事天天吵。”地中海说着还叹了口气,“因为那么一点小事吵个半天,屋顶子都要掀了。”地中海油腻的鼻翼扇动几下,“唉,她不体谅我妈还想让我帮她,那女的咋想的!”
人群中纷纷出谋划策:“你直接给她一巴掌,下回绝对不赖叽。”
“你还是对你媳妇太好,换我早把她打死了。”
“也别打死,打的长记性就好了,哈哈哈……”
“还是打少了……”人声鼎沸,像一群苍蝇讨论着国家大事。
一刻不到,人们已经不在管制被警鸣划破的夜,死去的女人,未破的迷案。
或许又觉得与己无关,太过无聊,不及当下之言有趣。
蹲在底下的陈明充耳不闻,绕着现场检查了一遍又一遍。随后起身,走出巷口,轻倚在墙上,掏出烟点上,烟雾缭绕。他想起最近抓到的两个□□受害人,两人的思想被荼毒很深,只问出教会名字叫“望生会”。但是根据刚才的观察看,应该还有一点线索……
他们的注意力也跟着陈明移出了巷口,“啧,警察怎么还抽烟啊!”
“有这时间不赶紧办案还在悠闲抽烟,就这也配叫警察?”
“怪不得最近治安这么差,警察都在抽烟呢!”
“这样还怎么保护大家!”
陈明面无表情掐断了烟,在人群的指责声中挤了出去。
出来后,他嗅了嗅巷子里和外面的空气,除了血液的铁锈味和潮湿味以外,果然不一样。
手机响了,是孙乐,陈明接起电话,“查到刘波了吗?”
“查到了,明队。我们刚刚从刘波对门那问出来,他们说刘波三天前把家中的积蓄全部拿走,然后就再没回来。”
“嗯。怎么这么长时间?”
“因为刘波这个人总是神叨叨的,每天都像是丢了魂,浑身酒气,很是邋遢,邻居们都挺排斥他,这件事也是他对门两天前被赵焕丽哭喊声吵醒才得知的。”
“好我知道了。你去查一下附近监控,尽快找到刘波。”
“是。”
挂了电话,陈明一抬眼,一个扮相怪异的人背对着自己,举着一个像锄头的东西,在角落里站着。
“你是谁!干嘛呢?”陈明厉声道。
那人明显被吓了一跳,颤巍巍转过头来。
陈明快步走过去,用手机里的手电筒照着,看清了这个人模样:穿戴一身崭新的像是古代祭祀的衣物,画着夸张的浓妆,散发着艳俗的香水味,手里拿的也不是斧头,是用自拍杆夹着的手机,正在直播。
陈明注意到弹幕上闪过一行字,“这不是两个小时前来的地方吗,怎么为了这么多人?”他立刻意识到不对,一把抓住这人的手腕。
“我……我就是路过的,我什么也没干。”这人看到陈明一身警服,害怕的结巴起来。
“那麻烦你跟我走一趟,我们需要你提供信息。还有……”陈明看了眼正弹幕飘过的手机,“也请你把直播关掉。”
这个人慌乱地关掉直播,被陈明拽着走了。
昏黄的路灯宣泄在二人头顶,短短的身影被拉的长。
审讯室中,“大祭司”惊慌地打量着眼前的两个人。
“我真的就只是路过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陈明转着笔,“那你直播间那句话是怎么回事?”
“大祭司”眼中突然闪起了光,以为找到自己清白的证据,“对对我是直播……不对不对……我是说,我当时在直播,我是个灵异主播,有人给我刷礼物,说要看我身后有火光的巷子,他刷了五个城堡三个火箭啊!”“大祭司”激动地唾沫横飞,呲着满口黄牙傻笑。
陈明不耐烦地打断他,“然后呢,你过去看了?”
“然后我就过去看,我看到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争吵,他们身后放着一个火盆,传出一阵很淡的香味,然后!”“大祭司”的瞳孔放大,咽了一大口口水。
寂静的审讯室回荡着吞咽声。
“然后就怎样?”陈明停止转笔,身体向前倾,旁边做笔录的任清筝竖起耳朵,专注地听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然后就有人给我刷了嘉年华哈哈哈哈!”大祭司”眼睛疯狂地弯曲,“我第一次收到嘉年华哈哈哈哈”审讯室充斥着他的笑声,“大祭司”意识到了气压降低,笑声越来越小,他尴尬闭上了嘴,在任清筝和陈明严肃地凝视中继续着回忆“然后……然后我就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对香味,它不像是香水,像……”他再次停顿,但这次他眉头紧锁,豆大的汗水徐徐滑下,紧张的回忆着,“像香料的燃烧!对!就是这个味!”
“那种香料的的燃烧?”陈明问。
“我不知道……”
“你不是个灵异主播吗,这能不知道?”陈明皱着眉头问。“还有,”陈明转头问任清筝,“灵异主播是干啥的?”
“我就是化个妆穿个衣服装装样子,晚上出去闲逛几圈,哪能真会什么灵异啊……”“大祭司”心虚地小声辩解,“还不是因为他们爱看,他们喜欢,他们愿意刷礼物给钱,不然我才不愿意穿这样大晚上出去呢……”
“然后呢?”
“然后我就走了,因为观众说想去别的地方,想要看占卜星象,我就去了那边的草地上。”
“怎么两个小时后又回来了?”
“因为我马上就要结束直播了,我得回到开始直播的地方结束直播。”
“为什么?”
“这样会很有原则,能够维持住我的人设。”他顿了一下,小声补充“才能维持粉丝数量,保持热度……”
陈明想起在审讯之前拿到的尸检报告,赵焕丽身上多处新鲜淤青,被捅后15分钟还活着,但因救助不及时而死亡,看来“大祭司”说的是对的,一切都能对上,那凶手应该是在他去直播那段时间杀的人,时间大约在15分钟,那淤青……
审讯室再次恢复到寂静,只有任清筝敲击键盘的声音。
“明队。”审讯室的门被孙乐推开,打破了凝固的气氛。他向陈明招手,示意陈明出来。
陈明起身走向门口,“警察先生,我……”“大祭司”指指自己,“我该说的都说了,能回去了吗?”陈明走到门口,转身看向他,“任警官会告诉你的,谢谢你提供的信息。”说完他便关上审讯室的门。
“明队,刘波找来了。”孙乐向陈明报告,“他知道他母亲去世后,看着像是受了很大的打击,我们刚刚也安慰过他了,但仍然很颓废。”
陈明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把他带到我办公室吧。”
陈明出去抽了支烟后回到办公室,刘波已经在那了。
他穿着一身黑衣,浑身散发着浓郁的酒气,毫无坐姿地瘫在沙发上,双眼无神看向前方,满脸的胡茬张扬着几分烦躁。
“刘波。”陈明叫了他一声,刘波回神,转头看向他,目光木楞,没有其他动作。
“我是汝怀市公安局侦案队队长陈明。”陈明坐在另一个沙发上,双肘撑在膝盖上,安慰道:“人生变故难料,节哀顺变。”陈明破过几百起案件,知道亲人死亡的悲痛,但他看着刘波机械地点了点头,神情无神烦躁,唯独看不出丝毫伤心。
“那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陈明从怀中掏出本子和笔,“有些事情还是得问问你。”陈明恢复到原来那严肃的神情。
刘波没有反应,陈明当他是同意了。
“据你邻居所述,三天前你从家中带走了一笔钱财,对吗?能说一下原因以及这笔钱财的去向吗?”
刘波低头沉默,看不清神情。办公室只有秒针哒哒作响,“刘波?”陈明唤了声。刘波抬起头,浑浊的眼中充斥着疲惫与烦躁,“警官,我现在很累,不想提到任何关于……关于我母亲的事。”
陈明愣了下,也只能理解, “好,那你先休息一下,一会再说也可以。”
“我能出去透口气吗?”刘波问。
“当然可以。”
刘波起身离开,周到门口身影一晃一晃,经过陈明的瞬间,陈明闻到了除了浓烈酒气外,另一种气味----和“大祭司”所描述的很像,香料燃烧的气味。
他一把抓住刘波的胳膊,眼神锐利地看向他,“你与望生会是什么关系?”
刘波身子一僵,扯着嘴皮小声说“警察先生,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闭了闭眼,“我妈刚死了,我想静一静。”
陈明并没有松开手,紧紧抓住刘波胳膊,逼问道,“望生会的人有一个特征,双腿步伐不一致走路一晃一晃,大概是你们在进行什么祈祷时长时间跪拜所导致的吧。还有,”陈明拉进与刘波的距离,嗅了嗅刘波衣领,“你身上虽然有浓烈的酒气,但你的意识却很清醒,所以酒味只是你为了掩盖你身上的香味。但是经过教会长期熏陶的香味没那么容易掩盖,你应该是刚入会不久,还没有熟练到完美掩盖地步。”
陈明那天在审讯望生会的那两个人时,由于那两人入会已久藏匿太好,并未注意到审讯室内外的空气不一样,但经过这起案子和“大祭司”的描述,陈明才注意到这股香味,最终在刘波这里得到了确认。
刘波的身子僵硬在原地,他看着被牢牢抓住的胳膊,知道自己已无路可走,沉默了半晌,嘴里喃喃,声音沙哑地说:“我……我是……望生会的人。”
“我的母亲,也是我杀的。”
审讯室内,陈明与刘波面对面相坐,陈明没有了刚才的宽容,取而代之是惯有的威严,“你为什么杀掉你的母亲。”
刘波戴着冰凉的手铐,双眼依旧空洞,声音嘶哑地说:“两天前下了场大雨,突然变得好冷……”
赵焕丽忘记拿钱包回到家中,看到离开许久的儿子正站立在家中,她惊喜地走上前,痛哭流涕地抱住刘波。刘波推开她,两个兜鼓囊囊的,径直走向门口。
赵焕丽想要拉住刘波衣袖,“儿啊,啥时候回来啊,妈给你包韭菜馅的水饺。”
刘波没有回头,一晃一晃地走到口,赵焕丽转头看到存钱盒子被打开,里面空无一物。
赵焕丽惊慌地跑上前,从后面抱住刘波,哭喊道:“儿啊……这钱是给你姥姥救命的啊……你不能都拿了啊……你缺钱和妈妈说,妈妈给你想办法,但是……”赵焕丽还没说完,刘波一把把她甩倒在地上,背对着她,语气阴冷“那老东西能死,也是主的眷顾。”
赵焕丽趴在地上,愣了愣神,惊慌地瞪大湿润的眼睛,艰难的爬起来,小心翼翼地攥紧刘波袖角,“儿啊……你……你不能是被什么□□蛊惑了吧……哎呦儿啊,我的儿啊,妈妈的好儿子,你就听妈妈的这一次,就这一次,回家吧,那些东西害命啊,你可不能再错了,你爸爸就是……”
“我爸那是他的荣幸!”刘波终于转过头,目眦尽裂,朝着自己的母亲吼道,“主的亲信告诉我了,他是受到了主的指引,用生命换取主的救赎!才能使我们健康活在这!”刘波轻蔑的看向自己的母亲,扯过自己的衣袖,“现在,主的亲信告诉我,我的父亲的舍生取义使主注意到了我,我只需要将我的财产献给我的主,主就会将我救赎,在末世中存活!”
刘波转身粗鲁地把赵焕丽推倒在地,“哐”的一声,大门关上,隔绝了刘波一晃一晃的身影,和赵焕丽撕心裂肺的哭喊与砸门声。
“今天晚上她在光阳巷找到了我,我本来想直接走的,可是她却骗我说她想入会……”
“妈妈,你说你想入会,这是真的吗。”刘波惊喜之情溢于言表,丝毫不见前日的冷漠与狠厉。
赵焕丽低头无声流泪,走上前抓住刘波手,期待地望向刘波,哽咽道“儿啊……你醒醒吧,你回来吧,那教会不是什么好东西,它害人匪浅呐……你爸爸已经被害死了,我不能再没有你了啊……儿啊,你听妈妈的话,回来吧……回来吧儿啊……”
光阳巷被月光投下一片阴影,刘波的神情埋没于其中,不知喜怒哀乐。
赵焕丽以为自己劝成了,欣喜的抱住刘波,结果被刘波一把推开,撞到墙上,咚的一声,撞得她觉得五腹六脏在颤抖。
赵焕丽吃痛地抬起头,红肿的双眼害怕地看着刘波,刘波拿着一把刀,在月光下泛着阴冷的银光,扎入自己母亲的左胸膛,手臂微微颤抖,青筋显露,目光狠厉,充满着怒火。
“你!怎么敢!侮辱我的信仰!!!”刘波像斗牛场上疯掉的牛,失去了理智,只剩下莫名的怒火与杀心。
赵焕丽嘴唇剧烈颤抖,舌头顶着上颚,想要再唤一声自己的儿子,却无论如何都出不了声。
这个可怜的女人怎么会想到,自己的儿子会带一把刀。
也没有想过,这把刀会被自己的儿子,刺向自己。
“然后你就走了?”
“我走了,和对主不敬的人久处是大罪。”刘波脸上丝毫没有悔意,而是很是不屑。“她竟然想让我离开我的主,真是可笑!离开了我的主我去哪?她是想让我回到自私自利的人群中,勾心斗角的社会中,还是追名逐利的物质中?真是搞笑。”
他的手颤抖抱住头,念叨着,“主的信徒告诉我,跟着主是唯一的活路,只要我忠诚,主会宽恕我的……主会宽恕我的!我已经……我已经没有母亲了,我也不需要爱了……因为末日来临谁也逃不掉!我每天都去望生会跪拜,信徒们虔诚地带我祷告,带我触摸主的灵魂,吃下主赏赐的金土,教会我清楚一切障碍,保护最神圣的圣火!”
“她虽然死了,但是她证明了我!对……她证明了我……”刘波自我催眠似的嘟囔,“我是主身边最忠诚的人,我为主的降临清除一切阻碍,等到末日,主会救赎我,庇护我,只有我才能永久地活下来……只有我才能永久地活下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刘波魔怔了,像是得了狂犬病的狗,狂笑不止。
“你看看你的样子!”陈明吼道,神情严厉的打断了刘波疯魔的笑声。“他们带你入会,不是为了什么美好的救赎,就是为了发展下一个下家,找到像你一样容易被洗脑还傻愣愣地捐钱的机器。”
陈明说完,刘波没有出声,他双手又颤抖着紧紧抱住头,像在痛苦的挣扎。陈明起身,想到尸检报告,问他“你捅了你母亲后她还没有死,你知道吗?”刘波没有出声,双手不再颤抖。陈明了然,厌恶地走向审讯室门口“她有十五分钟在等待你来救她,期待着你把她送到医院。”
陈明打开门,听到刘波闷声问:“他们说主会宽恕我,会给我救赎……难道是他们错了……那到底是救赎,还是束缚?”
“碰”是陈明的关门声。
灰格调的审讯室内,一个亮的刺眼的灯挂在屋顶,几只蛾子误以为是火焰,想去感受温暖,却被烫的连连后退,却还是楞楞上前,拥抱自以为是火焰的光。
审讯室外,日出东方,陈明抽着烟,他不记得这是工作以来第几次看到日出,刺眼的金光一次又一次照进他的眼睛。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吐出烟雾,烟圈缭绕,寄予朝霞,托于晨风。
地狱是披着人皮的祷告,天堂是擒着泪珠的乞求。
有些人嘴里念着祷告,以为进了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