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安小镇》黎来

2、第二章

　　9月份开学了，但这对余林来说没有太大的关系。

　　有些课他能睡，就睡过去了，有些课却没法睡，怀安就这么点大，总有些老师跟他沾亲带故的，总是要特殊关照他一下。他听课就囫囵的听，听到感兴趣的就仔细听，一般像历史课、政治课这种，他有耐心听得进去。但遇到理科类的就是天书了，干脆把头一埋，在桌子底下看余洪才买的《水浒传》。

　　他就没想过读高中，傅十棣的哥哥们没有一个读高中的，不也去城里做大生意了吗。

　　读书还不如喂猪，喂猪不需要课本上的知识，也能把猪喂的圆润，卖个好价钱。

　　说起猪，余林想起来第二天就是林大坨子厂里杀猪的日子。杀猪场每周杀一次猪，余林经常去看，杀猪匠林大坨子心情好时还会给余林不少下水，他知道余林养了几头小猪，还时不时问问猪的情况，他好收了来杀。

　　天不见亮，余林就跑到杀猪厂了。

　　两百多斤的猪被五六个壮汉按住，绑住四脚，倒挂起来，林大坨子对着猪脖子一刀下去，猪叫变得惨烈，叫不了几声就小声了，鲜红色的血顺着猪脖子往下流，余林帮忙递盆接住。林大坨子看血流的差不多了，拿来打气筒给猪打气，猪肚子变得鼓鼓囊囊的，旁边备有一锅滚烫的开水，众人又将猪抬入锅中清洗剃毛。

　　林大坨子将猪肚划开，问余林想要什么，余林指了指那个硕大的猪肺，“好久没吃过猪肺了，要这个吧。”

　　林大坨子倒也爽快，猪肺最不值钱，便一整个都让余林拿走。

　　余林得了心肺喜滋滋的，“大坨子，我的猪啥时候能杀？”

　　“过年就差不多了。”

　　“那你得给我一个好价钱。”

　　“放心，过年的时候价格也低不了的！”林大坨子哈哈大笑。

　　余林心满意足。

　　他提溜着猪肺就往外走，天才刚见亮。莫名来的，一股困意就缠住了余林，他环顾四周，便在玉米地里睡下了。

　　这一睡可不得了。

　　河湾比往常嘈杂，到处站满了村民。警戒线拉满两岸，打捞人员还在河里打捞，警察来了一帮，连距离怀安20公里以外的人民医院的救护车都开来了。

　　警戒线内，已然躺着一具10岁左右的女孩尸体。

　　眼尖的村民一看就知道这是河对岸廖胖的妹妹廖香梅。

　　学校这头躁动不已。

　　“玉华，你儿子在哪？”余林的班主任谢建章急步冲进了谢玉华的课堂。

　　“他今天没去上课吗？”

　　“坏了！”谢建章满头大汗，“锅底凼又淹死人了！廖香梅已经被捞起来了，捞起来的时候都没气了。她哥和余林平时不是玩得最好吗，他俩都找不到了！”

　　谢玉华两眼一抹黑，直接往下栽。

　　谢建章赶紧扶她起来，又是扇嘴巴又是掐人中，生生给谢玉华摇醒。

　　谢玉华哇得一声哭出来。

　　谢建章顾不得其他，架着她就往河湾去。

　　这个时候已经捞起来第二个女孩了，铁青的小脸，乌漆麻黑的嘴，医护人员照例按了几下，宣布死亡。

　　谢玉华见状，顾不得发软的脚底，直接就要往河里跳，被周围好几个人死死拦住，她才没下得去。

　　那头，嘈杂的人群中忽然爆发一记响亮的耳光声，一人大声道：“到底几个人？”

　　接着一个女孩划破天际的哭喊：“5....5个！”，女孩又继续道：“她们5个手拉手下去的，都下去了！”

　　“哪五个？快说！”

　　女孩一连报出5个女孩名，都是她的同学，中午被廖胖带出来去河湾玩，她因为害怕没有靠近，眼看着她们一个一个手拉手的滑入锅底凼。还是她跑到最近的村民家呼的救。

　　谢玉华赶紧挤开人群，跑到女孩面前：“你认识余林吗？他人在哪？他今天来过吗？”

　　镇上没有哪个小孩不认识余林。

　　“余林哥哥今天不在，”女孩摇摇头，“今天就是廖香梅的哥哥带我们来的。”

　　“然后呢？”谢玉华抓着女孩的双肩。

　　“廖哥哥说教我们游泳，我没敢去，然后廖哥哥在河里接她们，廖香梅先下去的，她下去就站不稳了，廖哥哥喊我们帮忙拉。”

　　“然后呢？”

　　“然后她们就一个一个的去拉，然后廖哥哥也不见了，她们都被拉进去了！”

　　众人叹息。

　　被念到名的女孩家属哭喊的哭喊，晕倒的晕倒，还有人叫嚣着要去杀了廖胖。

　　廖香梅的母亲已经哭到在地，还有人戳着她的背叫骂。她的女儿被儿子害死，还拉了四个垫背。

　　人头涌动，乱作一团。

　　----

　　余林在玉米地睡醒时，天际已经染上了红霞。这一觉，睡得也忒死了些。

　　他皱着眉清理了下被撕咬了一半的猪肺，“这些狗东西，敢动余大爷的心肺！” 站起身来，拍拍裤子，环顾四周，再看看天色，他也该回家喂猪了。

　　“余林！站住！” 谢建章大吼，这小子一天没见，这时候居然提着猪肺在街上晃。

　　余林站定，还嬉笑着：“表叔，下课啦？”

　　“下课？老子现在给你上课！”谢建章见他还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说着就抬脚踹过去，“你小子今天去哪了？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不知道？你妈都差点吓晕过去了！”

　　余林提了提手里的猪肺，“今天林大坨子杀猪，我去学习学习。我妈咋了？”

　　“唉！都是你们干的好事！廖香梅死了！她们同学五个被廖胖带到锅底凼，五个全淹死了！”谢建章气得跺脚，“跟你们说那里去不得去不得！就你和廖胖天天带人去！”

　　“廖胖呢？也死了吗？”

　　“廖胖找不到人，是被水冲走了还是躲起来了谁知道！还好雪琼侄女说跟你没关系，不然你要倒大霉了！”

　　谢建章推着余林：“你还是赶紧回家吧，你妈这会儿估计还在找你。明天必须来上课！”

　　余林知道这是个大事，只能先匆匆返家。

　　他先是为廖香梅感到可惜，也为另外几个女孩感到可怜。要是我当时跟廖胖在一起就好了，他想，他肯定能把她们都抓起来。或者让廖胖不带这么小的小孩玩。他又想起来刚放暑假那会儿他答应过廖香梅等她大点，要教她狗刨的，肯定是廖胖被廖香梅缠的不行了才带她们去的。

　　为什么今天要去看杀猪呢，时间还长着呢，他的猪要到过年才能杀。

　　他叹气。

　　世事无常，鲜活的人说没就没了，怎么就那么脆弱呢。

　　明天去找找廖胖，他肯定没被淹死，但他绝不敢回家。找到廖胖，给他拿点吃的，肯定饿坏了，再劝他自首，男子汉大丈夫，至少得给家属一家磕十个响头，再去劳改几年。余林在小说里看过的，犯了事，都得吃牢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