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女尊）》听取

33、第三十三章

　　“谷大夫，如何？”

　　许潋将此番帮着购置的东西带给谷大夫，顺道请她帮着探了一番脉象。

　　自听见那衙役口中的秘闻，她心中但凡思及此便没来由的躁动不安，本该与她无关的事，冥冥之中却牵动着她的心绪。

　　甚至她莫名觉得，那些人于她，并不只是毫不相干的天家贵人。

　　本也是想要尽早恢复记忆的，现今愈发生出了些许迫切。

　　谷无尤收回手：“你当日昏迷的时候，老妇曾查探过你的伤情，脑后有淤血积压，短暂失忆甚至失明都是有可能的，彼时见你夫郎忧心，我也同他说起过此事。可奇就奇在如今你的脉象并无异样，按理说早该恢复记忆了才是……”

　　瞥见许潋面上的怔忪，谷无尤想了想，又道：“不过老妇近日翻阅古籍，查到有一套针法兴许有效，但毕竟你原本伤在脑部，却不好贸然用针，且到底效用如何，也未可知……”

　　许潋沉思片刻，道：“谷大夫，我愿一试。”

　　医者之言谨慎当先，谷无尤既说出口，自然也是有些把握的，因而并未多作推辞。

　　“那你往后每三日来一回这处行针，老妇自当勉力而为。”

　　许潋应下。

　　昨夜风大雨急，整整一夜方才停歇。

　　许潋二人今晨回来才发现屋子灶房的屋顶都叫刮破了一块，雨水将灶房淋得一片狼藉。

　　来此之前许潋在家中好一番修缮忙活，因此这时才得空出来给谷大夫送东西。

　　后山这处大抵借着地势和茂密的丛林挡去了不少风，瞧着还好。

　　只是些许泥沙顺着坡道冲破了小院的篱笆。

　　虽则情况可观，但单凭谷大夫一个老人家去收拾，必定是有些吃力的。

　　许潋帮着清理干净了院中的淤泥，修了篱笆，趁着天还未黑透，才告别回去。

　　这两餐都是请邻舍葛家帮着做，倒是不用操心家中那人的餐食。

　　谷大夫盛情难却，许潋同她一起用过了晚膳，这会子回去她便径直去了浴间洗漱。

　　她进卧房时，男子身着寝衣靠在床背，手上正拿了本书在看。

　　他似乎很是专注，连她进来也未分给她半点眼神。

　　许潋便没出声打搅，走到自己寻常睡的那处，愕然瞧见那简单支起来的小榻七零八落，已然散了架，再不能睡人了。

　　想也知道是谁干的好事。

　　许潋望了眼床边坐的罪魁祸首，颇有几分无言。

　　她沉默着收拾了被褥抱着准备往外走。

　　“你去哪儿！”

　　身后传来声音，许潋顿了顿，“我去苗依上次的榻睡。”

　　“你站住！”

　　他将书册一甩，直起身气鼓鼓地瞪着她：

　　“我是你的夫郎，你就这么不情愿同我一起吗？”

　　许潋顿住。

　　自有了昨夜客栈那一遭同床共枕，许潋倒没觉得有什么。

　　只是怕他会不自在。

　　诚然如他所言，二人妻夫，同床共枕也理所应当。

　　见女子没再往外走，景玹这才满意。

　　他往里头躺下，看着许潋在床边不远处茫然站着，在他忍不住要出声催促前，她才终于放下被子，去灭了烛火。

　　察觉到身边有人躺了下来。

　　景玹掩在被中的手按住扑通乱跳的心口，动也不敢多动一下。

　　二人各自有一床被子，许潋微微松了口气。

　　只是这口气还没放下，床帐内的方寸之间，属于男子的香气幽幽而来，无端叫人心乱，呼吸都短了几分。

　　许潋屏息凝神，小心地往外挪了挪，试图摆脱这扰人心神的源头。

　　“有蚊子。”男子的声音响起，“你把床帐放下来。”

　　“哦…”许潋顿了顿，依言放下纱帐。

　　忙活一整天，饶是铁打的身躯也难免有几许乏累。

　　困意席卷而来，许潋一时倒忘了去想眼下才是仲春时节，哪里来的蚊子？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睡着时，男子的声音幽幽响起。

　　“你睡着了吗……”

　　“唔。”许潋稍稍清醒了些，含糊应声。

　　以为他有什么事情要同她讲，她打起些精神来，问道：“怎么了？”

　　兴许是过往习惯的警觉，她一贯浅眠，被他这么一打断，倒是少了几分困倦。

　　只是等了半晌，却又没听见他继续开口。

　　这床榻是他一贯在睡的，自是比她先前那张小榻柔软得多，陷在衾被中，多少让人生出些微惫懒。

　　许久不见他开口，许潋便又阖上眼眸。

　　待到她快入睡时，男子的声音再次轻轻拂过耳畔：“你是不是睡着了？”

　　许潋不知他今夜为何如此多话，正在思考是该回应，还是顺从自己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睡意。

　　突然便察觉到自己的被子被轻轻掀开，一个温热的身体钻了进来，这下再也没办法装作睡着了。

　　许潋睁开眼，垂首望向怀中的人。

　　月光透过轻纱帐，隐隐约约的光投照进来，她看不清男子面上神情，却能看见他望着她的一双眼睛水光滟滟，隐有波澜。

　　“你……”

　　许潋僵着身子，不知怎么开口。

　　男子的声音幽幽传来：“我冷……”

　　“哦……”

　　许潋没说话了，她将被子往他拉了拉，自己稍稍退开了些，半个身子露在外头，感受着这夜间的寒意，也让自己莫名升起的躁动稍稍平息。

　　今夜男子似乎有些反常，甚至应该说是……格外的缠人。

　　“还是冷……”

　　许潋犹豫着，“我去给你换床厚实一些的……”

　　话未说完被男子的手掩住了唇。

　　她的眼睛适应了帐中的光线，约莫能瞧见男子披散的长发，他此刻黔首微垂，是她从未见过的娇羞之态。

　　男子的手从许潋的唇上滑到肩颈，整个人挨近她，没有给她往后退的余地。

　　他没有说话，只是以一种极为依赖的柔顺姿态倚在她怀里。

　　她甚至能听到男子的呼吸与自己胸腔中稍显急促的心跳声。

　　许潋的嗓子有些哑，没来由的觉出几分干渴：“你……”

　　男子的手顺着她的怀抱攀了上来，环住她的脖颈，柔软的唇贴上了她的，再不似昨夜那般的蜻蜓点水。

　　他动作有些生涩，却又透着细腻而缠绵。

　　许潋整个人彻底僵了住，与此同时，如昨夜那般相似的酥麻之感又泛了上来，令她整个人愈发滚烫。

　　这下她也不可能看不出来他的意思了。

　　何况女子在这事上面本就敏锐得多。

　　许潋忽而忆起往日同村中众人一道上山，闲聊之际，当中有那成婚多年的，时常故意打趣尚未成婚的陈月仙。

　　众人嘻嘻哈哈，难免混了几句荤话，偶尔话题就围绕此展开了。

　　许潋并未参与其中，也难免听了几耳朵。

　　彼时只有她和陈月仙不懂何意，现下，她大概有些体会了。

　　景玹想。

　　书上说，女子为乾，男为坤，男子不可主动。

　　可没说若是女子也不主动，该怎么办。

　　“你……你会不会呀……”

　　景玹的声音些许颤抖，又有些恼怒，恨恨捶了她一记。

　　他嘴都麻了，这人依旧一动不动，浑似他吻的是根有温度的木头。

　　“唔。”

　　许潋含糊了声。

　　她迟疑着收紧了怀抱，学着他刚才的样子贴了过去，寻到男子的唇。

　　昏暗的这方天地，二人肌肤相亲，气息交融。

　　当女子火热的掌心终于落在他身上，景玹情不自禁拥紧了她的肩。

　　月光掩进云层，长夜寂寂，春意动人，今宵注定无眠。
　　………………………
　　御书房。

　　因着早先朝会上唇枪舌战，争执不下，几位大人便又转至御书房。

　　晋帝坐于上首，不过喝了口茶的功夫。

　　底下的大理寺少卿张大人已从新近的争端牵扯到旧案了，她不敢惹那位煞神，只冲着刑部左侍郎钟大人发难：“罪臣廖姀扬州为政三年有余，不思图治，反对案件瞒而不报，失察之罪，渎职之罪，欺君之罪，合该数罪并罚，按律当斩，其家眷流放三千里。却自押送进京，直至今日仍在刑部大牢，该案悬而不审，敢问钟大人，这是何道理？”

　　钟大人擦了擦汗，觑了上首的人一眼，心中嘀咕，她哪里知道为何，前些时候就连温大人都被派出去公干，直到最近才回来，圣意难测，不叫她知道的事，她嫌命太长了才去打听，张笮这厮可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刑部已按例对廖姀进行提审，卷宗早呈送御前，且扬州少年失踪一案尚有多重疑点，并未结案，廖姀干系重大……”

　　张大人揪着她这话的错处，更是不依不饶：

　　“你刑部提审，卷宗居然不过大理寺，难不成这三司形同虚设，成了你钟大人的一言堂！”

　　“你——”

　　饶是钟大人再好的脾气，此时也不免有些怒意。

　　一直未开口的绯色官袍女子冷冷勾唇，慢条斯理道：“张大人为何如此心急？我听闻张大人从前与罪臣廖姀为壬寅科同年，颇为亲近，一度姐妹相称，而后反目成仇，张大人此番当真是心系案情，还是说……存了什么私怨？”

　　“温大人切莫信口雌黄！”

　　张大人急急辩驳，也顾不得对上的是谁了。她为官多年，哪里会轻易被人寻了错处，即便心有顾忌，到底明面上也不能被个小辈压过一头。

　　“我今日所言自是尽为臣本分，一切全凭圣上定夺，倒是你们刑部一再阻挠，莫不是存了不臣之心？！”

　　此时，上首传来威严的女声传来：“众位爱卿——”

　　张大人冷汗涔涔，先发制人告起了状：“温大人信口胡言，攻讦同僚，臣绝无此心啊，陛下——”

　　上首的晋帝沉吟不语，片刻后摆手：“张爱卿，此案暂由刑部审理，容后再议，诸位爱卿先退下吧。”

　　又道：“温爱卿留下。”

　　“陛下——”

　　张大人还欲再辩，被同僚拉了一把，窥见晋帝不豫的神色，闭上了嘴。

　　待众人都退下后，晋帝看向温思娢：“还没有老五的消息吗？”

　　“臣办事不利，还未有所获。不过据沈公子所言，关系重大的那人逃往何处还未知，且五皇女在杭州城地牢似乎还与廖姀案幕后之人交过手，臣已令人顺着线索在各处搜寻。”

　　晋帝一瞬间像是苍老许多，她似乎是陷入了沉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话：“廖姀还是未曾交代出什么？先前你信中提到此事，朕便暂且留了她性命，若她与老五的事情无关，早日送大理寺就案吧。”

　　“是。”

　　有宫人进来禀报道：“陛下，六皇女求见。”

　　晋帝怒而挥掉了茶盏，心烦道：“朕没功夫见她，叫她回去！”

　　宫人连声应诺，收拾了东西战战兢兢退了出去，心中暗道六皇女果真不得圣宠，下回再为她通禀还是缓上一缓，可不能为她触了陛下的霉头。

　　这么想着，出去回话时面上不免带了三分懈怠，再不如之前的尊敬。

　　“陛下此时不得空，六殿下还是改日再来吧——”

　　许澄敏锐地觉察到这宫人言语中的轻慢之意，微微眯了眯眼。

　　她只作不闻，问道：“里头的是哪位大人？”

　　那宫人犹豫着：“窥探圣听乃是死罪，六殿下……”

　　许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宫人莫名心生寒意，再不敢不答：“是刑部的温思娢大人。”

　　许澄闻言眸光微闪，勾了勾唇。

　　那宫人未等到她示下，正忐忑不已，悄悄抬眼。

　　殿前的琉璃瓦折射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映在这位六殿下脸上，令她瞧着竟仿佛有几分邪妄。

　　宫人不敢细看，复又垂首，静待吩咐。

　　这位殿下却并未再问，施施然负手走了。
　　…………………
　　温相府。

　　朗桢方从小厨房端了药回来，便看到本该躺在榻上静养的人坐到了窗前。

　　“公子，你怎么起来了？”

　　他三两步过去将托盘放下，咋咋呼呼道：“天还冷着呢，这要是受凉了可怎么是好！”

　　温云时笑笑：“无碍，我只是过来透透气。”

　　朗桢走近了才瞧见他微红的眼尾，待视线触及他手中的那块玉牌，心下了然。

　　他将原本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只道：“奴去给您寻件披风来，您才好了些，可万万要珍重自身才是——”

　　温云时颔首，见他去了内间，才捧着那玉，喃喃低语：“若能以我之性命，换阿潋平安归来，我也……”

　　“不可胡言！”

　　伴随着一声惊斥，门被人猛的推开，温思娢眸色威严，沉声道：“云时，你——”

　　待瞧见弟弟泫然无措的模样，到底是不忍苛责。她平复几息，终究只柔声劝着：“你如今安心养病便是，其他事情，莫要多操心了……”

　　“长姐……”

　　温云时知道她奉了皇命出去，名为寻医问药，实则暗中寻人。

　　太皇夫与皇夫确实病了，但更多的是心病，有宫中太医调理着，并无大碍。

　　只皇夫担心有心之人会借此机会对阿潋不利，跪求了圣上，借着这个由头寻人。

　　温云时望着温思娢，眼中满是希冀：“可有阿潋的消息了？”

　　温思娢别开脸不去看他。

　　她看着朗桢拿了披风过来给温云时仔细围好，并未回答他方才的问题，转而问起：“今日怎得起来了？可是好些了？”

　　温云时眸中的光亮逐渐黯淡，摇了摇头，勉力露出抹苍白的笑：“这病时好时坏，左不过一副残躯，也不知能撑到几时，但我还是想等到她的消息。长姐，无论如何，都将结果告知我好吗？”

　　“云时……”温思娢眉心紧拧，一时失语。

　　为这个她呵护着长大的弟弟的执迷不悟而痛心，又不忍。

　　“她当真值得你如此吗？”

　　温云时看向窗外。

　　寒冬已过，枯木又生新芽，自是一派春机。

　　他不知自己还能等多久，可他会一直等着那一天，他笃定会有的，重逢的那天。

　　“长姐，阿潋曾说过，山海同契，白首为期，她心不改。”

　　他的声音轻而坚定：

　　“我心亦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