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日常》酒云满

44、殊途？是，殊途。

　　锁妖塔，地阁。

　　苏瑾站在角落，实在想不明白，眼前这人竟然还是选择帮助自己。

　　他不是刚还说，不会和妖在一起？

　　她原本以为，今日若是坦白了身份他二人便会从此是敌人了。

　　思及此，苏瑾轻声走到青年旁侧，彼时青年独坐在火堆旁，昏黄色的光透过他的身形，在他身后留下一道斜长的影子。

　　苏瑾眸子轻撇看着在地上打坐的林青梧，“你不是一向最听你父亲的话吗？你如今选择帮我，不怕出去之后，受罚？”

　　“……”

　　却只见林青梧头也不抬，只是眸光定定看着眼前燃烧得正旺的火堆。

　　忽的，一缕头发顺着他的肩膀落了下去，遮盖了眸中倒映着的几分火光，“我，只是不想你被抓。”

　　他沉吟道。

　　“怎么可能，区区……”

　　苏瑾话到嘴边，却像是卡在了喉头，抿了抿，便再也不消说了。

　　“是吗……”

　　林青梧起身，作势就要离开。

　　“诶！你别——”

　　苏瑾连忙从身后拉住他的袖子，语气多了几分不自在，“不管怎样，这次还是多谢你。”

　　林青梧背对着她，闻言也只是停住了脚步。

　　扑通扑通——

　　妖天生五感敏锐，苏瑾站在那，耳边回荡着的，是眼前人不休的心跳声。

　　“你，心跳的好快。”

　　“……”

　　林青梧不语，只是攥紧了手心。

　　扑通扑通——

　　那心跳声愈发快了。

　　苏瑾抬眼，露出那双实在是明媚的眼。

　　她问道：“你当真是要帮我们的吗？”

　　“你不信我吗？”

　　林青梧下意识地张口，可话到嘴边又不知如何表述。

　　他是个木头。

　　“随你怎么想吧。”

　　他缓声道。

　　“……”

　　苏瑾站在他身后，望着他笔直、削瘦的背影，目光闪烁，“可我们毕竟……”

　　她顿了顿，只是觉得心口闷闷的，不舒服极了，“殊途。”

　　是。

　　殊途。

　　无数光影在脑海盘旋，两人相处的场景走马灯一样一闪又一闪地出现在眼前。

　　苏瑾抿唇，用蚊子般细小的声音道了句：“对不起。”

　　“嗯。”

　　她听见了林青梧吞咽口水的声音，愈加喧嚣的心跳和……一声轻叹。

　　“苏瑾。”

　　林青梧轻声唤她。

　　转过身，一如那日她们在树下。

　　青年眼底疯狂汹涌而又压制不得的情念，翻涌似火。

　　“你以为，像如今这样，你将真相挑明我待如何？”

　　二人身影交错，身侧的火堆噼啪作响，可又像是恰巧隐埋了二人如鼓如催的心跳。

　　“我是该将你们抓起来交由父亲，掌门处置吗？”

　　“对你而言，我竟是这般没有心的吗？”

　　“你未曾对不起我，在千刹的时候，你也有护着我……这段时间以来，权当是我，心甘情愿。”

　　林青梧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苏瑾抬头，张着嘴倒显得有些木讷。

　　“什么？”

　　“我怎么会看不出你呢？”

　　林青梧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近乎破碎的笑意。

　　分明是在自嘲。

　　“你以为，你的伪装真的很成功吗？玄戈大人？”

　　“我……”

　　苏瑾的声音弱了下去，面上露出了几分被揭穿之后的局促。

　　“在临风郡的时候，我第一次对你产生了怀疑，到底是什么人竟然会凭空拥有两张截然不同的面容，可你不愿说，那是你的秘密，我便不问。”

　　“可第二次，在妖界，你将我囚在你的府邸，以玄戈的身份与我接触……意之，你真的伪装得很差。”

　　分明是在质问，可青年的音调却是一如既往的柔和沉稳，似是能包容万物。

　　听到他这么说，苏瑾懒洋洋靠在一旁，眉毛轻挑，“原来我伪装的有那么差吗？你既然早就发现，那为何不早揭穿我？”

　　怎么会呢……

　　林青梧的目光随着女孩的动作而移动，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也不知是因何。

　　“我同样也想知道，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不由自主地柔和了下来，“为了保护我，不是吗？”

　　“苏瑾。”

　　他如此叫她。

　　“师兄啊……”

　　苏瑾抬头忽的与青年贴近了几分，语调缠绵暧昧。

　　于是，在林青梧的眼里，她看到了自己露出的，如昔日扮演沈意之之时的笑意。

　　“天机不可泄露，天意如此。”

　　“……”

　　林青梧抿唇，喉头无声滚动。

　　紧接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他连忙收神后退了几步，同时也将被握在苏瑾手中的袖口收了回来。

　　两人分开的一瞬，苏瑾的眸光肉眼可见地暗了暗。

　　她收了笑意，而后故作回那副潇洒姿态，双手抱胸自然而然地切换了话题，“我们何时能出去？”

　　“……不知。”

　　青年摇头。

　　“那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

　　她佯装不耐烦道。

　　林青梧也抬头，思索着该说些什么。

　　偏生此时，他却惊奇的发现，原本被苏瑾放在角落里的季南星竟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那里……”

　　见他目光凝滞，苏瑾也扭头朝身后看去———

　　“诶！”

　　她惊呼，随即走过去四处寻找，发现人竟然真的凭空消失了。

　　惊呼：“人呢，怎会消失不见？”

　　“……”

　　身后，林青梧也默默跟了过来。

　　可不想，他才刚刚凑近苏瑾，就见眼前人忽的扭身拿着非墨剑直指向他脖颈，眼底怒火中烧。

　　“是你们做的圈套？！林青梧，你根本就不是在帮我！”

　　苏瑾情绪激动，“你在骗我！”

　　他们知道，妖族一定会有人来救季南星！是林青梧……他一直在骗他。

　　她竟然相信了他？！

　　苏瑾急了，鲜红的妖气在她周身翻涌四溢。

　　“你骗我。”

　　她一字一句道。

　　果然，确实是人妖殊途啊。

　　“我没有。”

　　林青梧被她用剑指着，面色却十分诚恳。

　　“我若是要抓你，为何还要绕如此大的圈子？”

　　他手指向塔外，“外面那么多长老弟子，我为何一定要选如此麻烦的方式？”

　　“阿瑾，你……”

　　信我。

　　后一句，他没敢说出来。

　　“……”

　　对面，苏瑾怔了怔，但却并不想就如此放下手中的非墨。

　　“这里是锁妖塔，你对这里最熟，那你可知道，现在人怎么会不见？”

　　“我，不知。”

　　林青梧摇了摇头。

　　“你怎会不知！这不是你……！”

　　苏瑾继续质问，可话还没说完，只听身后十分突兀地传来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二人闻声扭头看去，只见从黑漆漆地角落里，竟走出来一个骨瘦嶙峋的小女孩。

　　“你是谁？！”

　　苏瑾立马警觉地用非墨剑指向她，厉声质问道，“这里是锁妖塔，寻常凡人定在此不能存活，说！你是谁！”

　　小女孩怯怯地抬眸，望向林青梧，眼中是小兽般的怯懦。

　　“大哥哥……大姐姐……”

　　她颤抖着声音，看起来是那般弱小无助。

　　“我不是坏人……”

　　小女孩一步一拐地走向两人，晶莹泪珠在她眼中打转，让人好不心生怜悯。

　　“我好害怕……”

　　她重复着，嗓音沙哑。

　　可苏瑾却是眉头紧蹙，一脸警惕地看着她。

　　非墨剑在她手心发出警告的嗡鸣。

　　如此鸟不拉屎的地方，她一个小女孩怎么可能进的来——

　　定有问题。

　　那小女孩一步一步朝二人走去，低沉、沙哑地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站那儿别动！”

　　忽的，像是察觉到什么，苏瑾猛的大喊一声！

　　可为时已晚。

　　瞬时间，漆黑如墨的黑暗将所有笼罩在一起，苏瑾震惊，下意识地在自己周身设置了一个法阵。

　　莹莹光芒亮起，苏瑾举起非墨剑，大喊：

　　“你做了什么？！”

　　“姐姐。”

　　不远处，传来女孩幽幽的呼唤声。

　　如空山幽灵，似冤鬼索命。

　　“我好疼啊……”

　　“你是何人！”

　　“姐姐，我好疼……好疼！来陪我！快来陪我！”

　　那声音愈发尖锐，尖锐到快要震碎耳膜。

　　苏瑾捂住耳朵，可那声音仍是不住地攻击她的耳膜，心智。

　　她甚至开始感觉到魂魄都要被震碎一般。

　　“我要你们陪我——陪我！！！”

　　嗡——

　　！！！

　　一阵刺痛袭来。

　　……

　　…………

　　？

　　苏瑾猛地睁眼，额头上满是细汗。

　　“姐姐？”

　　她抬头，只看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小男孩儿站在自己面前，手里，抱着一个臭烘烘破烂的被子。

　　“你还好吗？”

　　小男孩儿看起来年纪不大，约莫只有七八岁左右，一双黑漆漆地眼睛里透着关切。

　　“你叫我什么？”

　　苏瑾伸手扶住额头，努力回忆着方才所发生的事。

　　可不论她如何努力想要回忆，都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这是哪儿？”

　　“我为什么……会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