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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裴姒从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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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姒从床上惊醒,梦中琴音嘎然而断。只见她发丝凌乱湿漉,面色苍白,但眸目清冷,眼角泪痕未干。她又做噩梦了。只是这一次的梦中人,已许久未在她的梦里出现过。
三年了,他的面目也开始模糊了么……
“又梦魇了?”一双握着手帕的手向裴姒伸来,轻轻擦着她脸上的薄汗,“今日似比往常都难,我生生弹了两曲方将你唤醒……”
裴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她想自己接过手帕,却被他轻轻拍开。裴姒只好由着他,“谢谢……”
“你梦到了谁?”
萧郎君身着靛青色宽衫,头上简单松散地挽着一根木钗,正若有意味地凑在裴姒跟前。他披下来的头发,正好掩住半张侧脸,下颌清晰诱人,难得兼着清贵、妩媚之色。
萧郎,名缺,字满堂,曾以一曲琴音名动永京,如今绯衣阁的当家头牌。
裴姒捂了捂脸,将视线移到萧郎君身后的断弦琴上,顿时心头袭上一阵苦涩,她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杨丞相当真不管军饷之事?将你拒之门外?”见裴姒点头,萧郎君将手帕丢进水盆里,水盆溅起不小水花,有几滴还飞向了裴姒,她忙侧脸躲开。
“南宁世族迟早完蛋!没一个好东西!”萧郎君嘴里骂骂咧咧,但手上仍不忘将被子拢在她身上裹起来。裴姒撇了一眼萧郎君的手,他很快收回。
裴姒瞧着萧郎君气鼓鼓的模样,扑哧一笑。
“你笑什么?”
“笑你啊,难得看我们清风不动的萧郎君,如此骂人……”裴姒一把拉过萧郎君的手,轻轻摸着上面的残茧,惨淡的面容上,极力扯出一个烂灿的笑容。
萧郎君回握住裴姒的手,蹲在她床前轻声道,“你还差多少?我们绯衣阁补上好不好?”
“不好。你经营绯衣阁这些年,可真正细算过盈余之利?”萧郎君低头,商营之道确实非他所长。
“再说,绯衣阁的钱不是我的钱?”裴姒眯着眼,眼波横转,“放心。这钱,我会让他们吐出来的。”
萧郎君气得起身,在房间里踱步,然后看着裴姒惨白瘦削的脸上尽是算计之色,不由长叹一声,“你说你好好一个金娇玉贵的公主,本该早早嫁人、举案齐眉,作何非把日子过成这样……”裴姒依然笑着,看在萧郎君眼里,却有化不开的苦涩与冰冷。
“我命苦啊……”裴姒低头,拢了拢身上的被子。明明才初秋,可她却感觉寒意四起。
室内顿时一片安静。
“你莫操心此事。”裴姒很快换了一个话题,“你的鱼映曲习得如何了?那最后一阙可有琢磨出来?”
说起琴,萧郎君立马眸光锃亮,连嘴角的喜悦之色都容不得半分假意。这种快乐,是只有体会过的人才能感受的珍贵。
“待君细品。”
说着,萧郎君便兴奋地回到断弦琴前,抬手便开始执琴。顿时间,整个屋子弥漫着一阵袅袅的琴音。
裴姒瞧着面前低头抚琴的男子,宽衣素袖,垂眸凝肃,竟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
坊间早有传闻,萧郎君清高自傲,却对长公主一见倾心,独尊为入幕之宾。而长公主夜夜笙歌,醉不归宿,风流成性……
也有传言,萧郎君与王毓之有三分神似,且同善琴艺。长公主对王毓之情深无法释怀,便移情于萧郎,更是将断弦琴作为定情信物相赠……
裴姒每每一笑了知。
她喜欢萧缺这种可以全身心地投入其中、执着于一物的单纯,不用管世俗的纷杂、人心的险恶。家国仇恨与他通通无关,他的世界,小得仅安放得下这架断弦之琴。
遗世,又美好。
突然,一阵重重的敲门声响起,瞬间划破了室内漪靡的音色。
房门被推开,裴姒的贴身太监甘露气冲冲地端着换洗的衣物进来。甘露二十出头的年纪,明明比裴姒略大几岁,但因着娃娃脸缘故,唇红齿白满是少年气,毫无太监的阴柔之相。他一进来便狠狠瞪了萧郎君一眼,随即凑到裴姒耳边耳语几句,她点了点头。
甘露熟练地将裴姒领到梳妆台前,并顺手将萧郎君推到了门外。
裴姒见状,忍笑不禁,“你再不喜萧郎,也好歹做做样子。”
甘露利落地帮裴姒梳妆绾发,瞧着铜镜里裴姒浅笑嫣然的模样,转而一幅哀怨的语气说道,“奴才瞧着您,方知戏本子里的君王从此不早朝,是为何意……”
裴姒知道甘露在阴阳怪气,默默听着,也不做声。
“这萧郎姿色也不过如此,长得比他俊俏的伶人大有人在。奴才实在想不通,您怎么就偏偏看中他了呢?”
裴姒并不搭理甘露,好奇地从梳妆盒里捏起一颗眉黛,趁着甘露不注意,直愣愣地往自己眉毛上涂去。
“您再这样下去,谁还敢娶你啊……”甘露顾自说着话,全然没看到镜中裴姒那两条粗壮的眉毛,正在慢慢成形。
“谁说我要嫁人了……”
“你画得什么东西!!!”
萧郎君听着屋内一声狼嚎,低头抿唇一笑。他穿过回廊,看到街上不少身穿素衣孝服之人,又望了眼楼下裴姒整装待发的马车,看来是要出行,便随手拉住一人问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王毓之的忌日。”
萧郎君一愣,随即转身,便看到裴姒一身男装素衣裹着披风从屋内出来,径直走下楼梯,走上门口的马车。
萧郎君垂目,敛了敛眼神。
裴姒的马车并不华丽,也不宽敞,正正好坐下他和甘露两人。“殿下放心,今日换了辆马车,一切从简。”裴姒点点头。
马车一路在长安街上前行。裴姒掀开车帘,看到街上许多身穿孝衣之人,有男子,也有女子,以青年士子居多,他们或拎着瓜果,或抱着花束,正默默赶往一个地方……
裴姒敛了敛眸,不动声色地放下车帘。
马车一路驰出城外,很快来到天阙寺。天阙寺位于城郊,并非皇室祭祀的宗祠寺庙,但今日门口却也香客云集,络绎不绝。
裴姒站在门口,深呼一口气,梵香入脾,果然离开了永京城,连空气都透着几分香甜,整个人顿感神清气爽。此时连天阙寺简陋的门匾,都觉得眉清目秀。
裴姒撩起衣袍,快步走在前面,远远看去好一位干净明朗的少年郎!
甘露跟在后面忍不住感慨,这位主子若真是个男儿身多好,便可以名正言顺地接管南宁,而不是如今腹背受敌,还背负一身骂名……
主仆两人一起走进天阙寺,院子里有几棵盘古巨柏,衬着整个寺庙幽静古朴。但此时院中却站满了人,有妇人,也有不少书生,他们皆双手合十,垂眸闭目,似祈祷,似悼念。
梵音阵阵,如声浪般袭来。
甘露走近了些,拉了一个小僧人悄悄问,“今日寺中可有佛法会?”
小僧人摇摇头,回道,“是,淮西杨氏杨九娘为……王毓之操持的三年忌辰。其他人……也是为了悼念而来。”
甘露闻言撇了裴姒一眼,只见她正盯着殿内中央某处。甘露顺着裴姒的视线望去,只见大殿中央一位窈窕的素衣女子,正跟随着一位僧人默念佛经,其深情专注、虔诚,她的身后跪满了一众女子,皆闭目祈祷,如一场盛大又无声的典礼仪式。
她们倾慕过同一个人,如今也在怀念着同一个人。
三年了,王毓之这个名字,依然是南宁百姓永不可及的骄傲,闺中少女念念不忘的梦中珩琅,青年士子奉若贤明的先师楷模,当之无愧的世族第一公子……
乌衣巷内锣鼓天,长安一顾车马盈。
盛世奇才当乃谁,琅琊王氏东初明。
琅琊王氏王珩,字毓之,号东初君,师出无妄山静闲阁,又师从苏老太师,曾任士子府太傅,乃琅琊王氏冉冉新生的继承人。坊间有云,未参与过王毓之的时代,是凋零、落寞的,因他承载了整个世族士子所有的精华与荣耀,并降之推至巅峰。
于最鼎盛时,绽放;于最璀璨处,消亡。这便是王毓之……
神明陨落,盛世之哀。
“哼!”
一声冷笑打破了思绪,裴姒好奇地转头看着旁边这位小僧人。道明没想到自己就这样哼出了声,看着旁边青年人投来探究的目光,忙咳嗽了两声解释道,“王毓之虽好,但终究出身世族,未经历过真正风雨,远不及一人……”
“哦,还能有如此比肩‘神明’之人?”裴姒挑眉轻笑,故意夸大了其中二字。
闻言,道明忍不住打量起眼前这位年轻人,只见他青衣束冠,虽已简单至极的装饰,但发间那根束簪实属惜品,此人身份非富即贵。眉目清冷,不怒自威,应是常年位居高位,但细看之下,却眸色深重,眼底似有散不去的乌霾,应是有多年隐疾在身,倒是可惜了这幅好皮囊。
但想起心中那位,道明的眼中忽地又亮起一束光,“当然!公子可曾听闻西……”
“公……”此时,一位中年僧人汗涔涔地小跑而来,打断了道明的话。来人冲道明使了使眼色,见到裴姒,差点一个脚踩空跪倒在地。裴姒忙扶住他,“恭喜师父啊,今日寺内香火如此旺盛……”
中年僧人礼貌作揖,“贵人来得不巧,主持此时正在会客……”
“不妨事。”裴姒随意地撇了眼大殿,问道,“可否带我去后殿?”
中年僧人哪敢拒绝,忙将这位贵人引去后殿。甘露若有所思地瞧了眼裴姒,看着她勾起的唇角,暗暗揣摩。
裴姒一脚踏入后殿,这里虽不似前殿宽敞,但别有静谧之安。她亲自点了香,跪在蒲团上,嘴里念念有词。滚烫的香灰落在她的手上,但她闭目祈神,未有半分察觉。甘露杵在一旁,目露疼惜之色。
前殿的忌辰仪式已散,香客们纷纷散开。寺庙池中的神龟,慵懒地呈一字型趴在草绳上晒太阳,但有一只小龟非也要挤上去,它刚一上来,整个草绳上的龟全哗啦啦落回了水里。
午后的寺庙,静谧空尘。
道明看了眼天光,悄悄凑到正在打盹的中年僧人身边,小声问道,“师父,这位贵人究竟做了多少错事,一个时辰都念不完的罪己状啊?”
“罪己?”中年僧人也有些疑惑。
“昂”,道明指了指裴姒面前的佛像,“他拜的不是地藏菩萨么?”
坏了!
中年僧人的瞌睡瞬间消失,忙上前小声告诉裴姒,“殿下,您拜错佛了。这位是地藏菩萨,不管姻缘……”
裴姒神色未动。
道明也好奇地跟上前,想听听她到底在念什么,但在听完之后,眸光锃亮,双目震惊。一旁的甘露朝他们嘘了墟,示意他们先退下。
“他……他在念名字,那是……”道明回到原处,忍不住喃喃自语,
“崖山关战,西川战亡将士的名单!”
中年僧人若有所思地望着蒲团上的女子,“你可知此人是谁?”
道明脑海中忽地出现一个名字,胸中有一团火苗簇得燃烧起来,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纤瘦病弱的背影,怎么也无法将心目中的那人与面前这位联系在一起。
“难道是……?”
“没错,摄政长公主裴姒!”中年僧人的话音未落,道明忙捂住了嘴,惊得目瞪口呆。未等他缓过神来,这边杨九娘忙完前殿事宜,正好执着香绕到后殿,先是看到了太监甘露,然后一脸惊喜地打量着殿中跪着的裴姒。
“呦。可真巧啊……”
杨九娘见裴姒不搭理她,继续冷嘲热讽道:“听闻你身患隐疾?果然憔悴不少。”
裴姒只是冲她微微一笑,然后继续闭目祈祷。
杨九娘被这个笑容闪了一下,好一张清丽无双的脸!
好一个她做梦都想除之而后快的人!
杨九娘最讨厌的就是裴姒这样的笑容,永远高高在上,永远从容不迫;明明笑里藏刀,却又装得万事静好。
当然,还有更重要的……
杨九娘见后殿无人,便一下扬了手中香灰,一边走一边卷袖子,如修罗般一步步走向跪塌上的女子,见裴姒还是笑着,她实在忍无可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凭什么她可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她所爱之人却命丧九泉!今日简直天赐良机,她等这个机会,真的等太久了!
杨九娘猛地摘下裴姒头上的那根簪子。
“哗”的一下,裴姒的秀发瞬间洒落下来,衬得整张脸,三分憔容,七分冷艳,却不见一丝狼狈之色。旁边的甘露见状闻言欲上前,被裴姒抬手退下。
裴姒咳嗽了两声,轻叹道,“为了一个男人,至于么?”
“杀夫之仇不共戴天!”
道明愣愣地站在原地,甚至不敢呼吸,仿佛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秘密。
裴姒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猛地抬头,似轻蔑、似嘲讽地盯着杨九娘,“若说夫,那也是我的夫,跟你……有什么关系?!”
整个永京城的人都知道,三年前长公主裴姒,心悦琅琊王氏王毓之,求陛下赐婚下嫁。但王毓之拒绝尚公主,齐大非偶。
最终裴姒求而不得,爱而生恨,才酿成惨剧……
而出生淮西杨氏的杨九娘,从小便是家中最受宠的幺女,杨丞相的掌上明珠,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她对王毓之的崇拜,几乎奉若神明,更是扬言,这世间女子,无人可配比珩郎。
但裴姒却毁了他!
“你……”杨九娘被气得说不上话,刚抬起手要刺下去,就被裴姒紧紧握住,然后直抵上自己的喉咙。
杨九娘闻言大惊,想抽出手,但却被死死地拽住,根本后退不得。
“刺杀摄政公主……难道你们杨家也要谋逆不成?!”
裴姒一字一句冷冷地说道,只见她嘴角含笑,但眸目如刀,眼神森冷,整个人浑身散发出狠戾之气。这种瞬间迸发的气场,非常年在战场上厮杀之人不可达到。
杨九娘双手挣扎,但根本动弹不得,她不可置信地嘟囔着,“不可能,你不是已经……”
整个画面看着异常诡异,明明是执刀之人,却面露恐色,而被胁迫之人,却面色淡定自如,甚至还带着嘲弄与冷笑。旁边的中年僧人,早已瑟瑟发抖,而道明目不转睛地盯着裴姒,仍未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住手……阿弥陀佛……”
殿门打开,主持无安大师走进来,瞧着眼前的一幕,不由叹息一声,“两位施主皆出身名门望族,何必在此佛门之地,大打出手……”
这位无安大师,虽仅是小小天阙寺一介主持,却时常入宫陪宁帝对弈讲禅,即便是京中世家贵族,也不敢不给几分薄面。
裴姒闻言松了杨九娘的手,将她手中的簪子拔出,捏在手里把玩,“既然主持来了,那便请您住持个公道吧?”
“主持,我没有……是她……”,杨九娘急忙上前解释道。
无安大师却略过杨九娘,径直看向裴姒。
“殿下想如何和解?”
杨九娘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
“杨丞相德高望重,淮西杨氏更是家底殷实,杨家把该出的那份军饷出了就行,不然闹到朝堂,他老人家脸上也挂不住吧……”裴姒声音不大,但极具威慑力。
杨九娘瞪大了眼睛,恨得咬牙切齿。饶是她再笨,此时也看得出这是一场局。裴姒登门数日拜访,都闭门而返。父亲出门前更是特意交代她不要招惹此人,但终究还是自己忍不住先动了手,栽了跟头,但她怎么也想不到堂堂一国公主竟能为了钱两做到如此地步。
“三日后,我亲自上丞相府去取。”她悠然地说道,一边说一边用簪子利落地挽好头发,哪还有半点刚才的狠戾之气。
杨九娘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下去。突然,她握紧拳头,梗着脖子,不管不顾地说道。
“我父亲反对的不是军饷一事,而是你加重军役,苛政暴戾,劳民伤财!我们世族的钱财也不是从天而降,是世代先祖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不应成为你丰功业绩的牺牲品!”
此话一出,殿内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裴姒。就连杨九娘都瞬间泄了气,想起此人的种种行径,顿时感觉后背发凉……
“杨丞相倒是养了个好女儿。日后若开设廷内女官,杨九娘不妨一试!”
就这???
杨九娘趁着裴姒未改口之际,疑惑地半信半疑退出了殿门,撒腿就跑,瞬间没了身影。
“咳咳……”
忽然,裴姒捂住嘴,猛地咳嗽起来,甘露闻言跑上前,看到其掌心一片血红,强压下怒意,立马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倒出两粒丹药,喂到裴姒的嘴里,然后轻抚着她的后背,整套动作下来,利落又娴熟。
裴姒冷静地抹掉嘴角的血渍,不由在心中冷笑,这副身体当真弱成这样了么,不过就使了那一点劲而已……
“阿弥陀佛!殿下这是……何苦呢……”
无安大师满眼愁容地看着面前的少女,堂堂南宁朝堂,却要一个弱女子挑起国之重担,她这般不管不顾地逆风而行,不知还能撑多久……
殿中数人各怀心思,只剩下道明仍在原地震惊,他信仰的世界仿佛在轰然倒塌,只能掩目轻泣,无人能懂这种塌了房子的悲伤……
“对了小师父,你还未说,那位并肩神明之人究竟是谁呢?”
裴姒忽然将目光转过来,盯着道明问道。道明抬头,毫不畏惧地迎上裴姒的目光,字字坚定地说道:
“西川军裴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