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饭局 好耶，第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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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总是黑得很迟，无论怎么磨叽，窗外总还是那片橙黄与蓝紫交融的绮丽景象。
关心校内外大事的小沈同学此时正从□□空间奔向朋友圈，等下还有B站和知乎等着他的召幸。
“小沈要喝什么，椰子汁还是果粒橙？”
“谢谢阿姨，喝这壶茶就好了。”
深谙“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道理的沈斯逸，单纯地以为挂着微笑依次问候满座叔伯姨婶后，今天塑造乖宝宝形象的支线任务已经完成了大半，接下来只要专心吃菜时不时应和几句就行了，殊不知系统升了级，以往的“挂机流”打法在今天完全行不通。
由东道主夫人谢娟起头，几位女士天南海北地聊着，话题从沈斯逸到禾中到学习成绩再到运动，最后索性共享起了五花八门的长高秘诀。
脸绷微笑，耳听八方的小沈同学瞥了一眼李洁，他猜他的好妈妈一定恨不得拿个小本本把人家说的秘方一字不落记下，回家之后挨个给他尝试一遍。
一丝空调吹来的凉风袭入颅腔，沈斯逸左手撑着嗡嗡作响的头脑，右手轻揉太阳穴，整理着刚刚捕捉到的有效信息：
1.东道主家有个在禾中读书的儿子；
2.这个儿子又高又帅一表人才还爱打篮球，成绩好且尤擅理科；
3.他下午不在家，现在正被堵在来饭店的路上。
身高、颜值、分数三高，还是同学，那他可就有兴趣了。只见沈斯逸一面举起手机当镜子整理仪容，摩拳擦掌地等着人家亮相；一面又在心里暗自祈祷，这位擅理的同学没有搞歧视与对立的爱好，别像他的某个初中同学那样招人嫌。
那边的世纪讨论还在继续。一位卷发阿姨嚷道：“诶呀踢足球没用，还是游泳好。你们家小郑这个游泳也游、篮球也打，所以长得又高又帅，将来不知道便宜了哪个哦……”
等等，小什么？
听见这个姓氏，沈斯逸全身一阵痉挛，倒吸了一口冷气。目光不停地在郑博威夫妇身上打转，越看越觉得夫妇俩眼熟。
脑海里频闪过一些零碎的画面：名单上的空白栏、简历上歪七扭八的字迹、楼梯口的高挑身影、篮球场上久别重逢时的笑语晏晏……
点开消息99+的班群，沈斯逸麻溜地找到郑时惜的账号。
男，17岁，2月12日，水瓶座，来自河南郑州，学生。
正常来说，高一入学的年纪是15周岁，他现在居然已经17岁了！如果真是遗老，那岂不是两届前遗留下的老人了？
今天的东道主郑博威是沈行健所在单位的合作伙伴，同时也是沈行健顶头上司的堂亲，而沈行健的这位上司正好也是河南来的。
这个世界难道就那么小吗？
郑时惜的□□签名是简简单单的六个字——
诸事毕，我将去。
看着还有些中二……
空间是上锁的，他们有17个共同好友，沈斯逸估摸着是那群整日在新生群里叫唤的老生。
点了个添加好友，认认真真填写了验证信息与备注，等待着对方的回复。
与此同时，谢娟的手机突然亮了，郑博威猜到是他的儿子来了，赶忙招呼着大家先吃。
“千呼万唤始出来。”沈斯逸心中暗道，见有人动筷后才举箸，夹了一片熟牛肉后又放下筷子，点开了一个列表置顶、备注名边上还有艘巨轮的好友。
Book斯逸：我现在在外面吃饭
一秒后，一个汤圆酱的表情出现在了对话框里。
左右大拇指在键盘上飞舞，沈尔摩斯用三句话给李儒风介绍了背景故事，最后提出了自己的观点。
Book斯逸：我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Book斯逸：后排美男子=空白的45号=所谓的小郑，三位一体！
条条线索都指向了一人，只待他登场一窥真假。
窗外已经有了点点星光透进来，估摸着已经七点多了。门嘎吱一声打开，沈斯逸立刻放下手机以示敬意。结果溜进来的是个不认识的瘦小伙，看着比沈斯逸年长了好几岁，眼睛扫了一圈，径直朝郑博威走去。
既不帅也不高，左看右看不过如此，还没李儒风好看呢。这样的包装营销，和管松仁玉米叫金玉满堂简直异曲同工啊。
眼见“三位一体”的猜想扑了个空，沈尔摩斯原本爆表的期待值瞬间清零，刚准备跟李儒风吐槽，原本阴下的脸又重新焕发了生机。
高瘦小伙的双颊细看有些微红，步伐也有点踉跄，谄媚地给郑博威敬酒，说了一箩筐的话，捧得人家忘乎所以。沈行健的顶头上司——另一个郑总，非常客气地介绍说这是哪里的谁谁，刚刚大厅里遇见了，听说郑博威在便要来敬酒。
还没等李儒风听到沈斯逸的实时报道，一条新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Sirius：我们已经是好友了，一起来聊天吧！
Sirius：106 郑时惜
Sirius，天狼星？
眼睛注视屏幕，沈斯逸的耳朵也没闲着。
门惨叫一声“砰”后，又发出哀怨的“吱呦”被重新推开。等沈斯逸再抬头时，屋里少了一个酒气袭人的醉汉，多了一个穿着纯黑T恤的俊朗少年。
霎时，惊叹与窃喜溢于言表，深栗色的瞳孔里倒映出一张今天上午刚见过的脸庞，以及这脸庞上所流露出的看呆瓜似的神情。
谢娟错愕地注视着此时嘴角上扬、神色得意，好像刚继承了马云万贯家财似的沈斯逸。
身旁的李洁从沈斯逸异样的神色里读出了两个人认识的信息，不满地用手肘撞了一下她的戏精儿子，低声喃喃：“别做戏腔了，人来了，年纪比你大，快打个招呼叫人呐，叫学长或者叫哥哥都可以，总之要有礼貌。”
稍稍平复自己复杂的心情后，沈斯逸朝黑T少年粲然一笑，伸手介绍自己：“106，沈斯逸。”
黑T少年瞬间明白了刚才那一番令人迷惑的神情，拉了拉对方伸来的手与橄榄枝，“106，郑时惜。”
“幸会幸会。”听见这个名字从这张嘴里说出来，沈尔摩斯的脸上登时就添了好几分神气，他恨不得马上跟李儒风脑电波交流他猜想成立的消息。
在座的众位长辈朗声笑道：“闹了半天，他们是一个班的啊！上午已经见过了。”
沈尔摩斯马上转变为面向家长的沈交际花模式，忙点头笑道：“是啊是啊，人高马大，一表人才，一进教室就看见了呀。”
郑时惜用两秒钟从头到脚打量了沈斯逸一遍，最后把目光落在他的头顶上。递给谢娟一把雨伞后就入席坐下，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坐在最后一排，近大远小，前两排的人没怎么看到。”
“没事没事，都是一个班的，以后天天都能看见！”沈斯逸脸上顶着笑，心里却小声咒骂道：“近大远小？前两排的人没怎么看到！这是在说我矮吗？如果是，我诅咒你一个月都进不了三分球！”
倏然，郑时惜掩面打了个喷嚏，沈斯逸连忙虚伪地关心道：“怎么了怎么了，大夏天的别感冒了。”
寒暄结束，宴席继续。今天的东道主是郑家，所以端上来的菜也是符合自家人的喜好——以鲁菜、豫菜等北方菜系为主，或是汤醇味厚，或是咸鲜得宜。望着满桌的菜肴，挑食的沈斯逸一时还真下不去筷子，顾念到李洁从小到大的叮嘱，他也只好每道菜都稍微尝一点儿意思一下。
好容易等到一盘清蒸鲈鱼上桌，小沈同学的眼里瞬间出现了比17年高考语文阅读题里的那条鱼还诡异的光，迫不及待地举起筷子抄起一大块鱼肉，又在汤底里蘸了两遍。
葱烧海参在郑时惜眼里是宝，沈斯逸却欣赏不来；鲈鱼在沈斯逸眼里是珍馐，郑时惜砸吧嘴半天只觉得寡淡无味。
不消一会儿的功夫，鲈鱼便被以沈斯逸为首众人蚕食殆尽，家长之间还不忘探讨几句吃鱼到底能不能让孩子变聪明。刚擦完嘴，一股浓烈的香气就直冲鼻腔，又一道新菜擦过肩端上桌，沈斯逸还想着是什么好东西，定睛一看，升腾的热气笼罩着褐色的汤汁，青花瓷碗里飘着各色条状物，说是从霍格沃茨里偷出来的魔药课作业他都信。
“喝点胡辣汤，到底是餐厅的档次不一样啊，这里的汤闻着比我们家自己煮的香多了。”
还没等沈斯逸去细细揣摩众人闻到味道后的神情，那碗比脸还大一号的胡辣汤就伴随着东道主的关怀转到了沈斯逸的面边。
“那伯伯的眼光肯定没错了……”盛情难却，沈斯逸鼓足了勇气，迎着热切的目光，挂着假笑舀了一小碗，才嗦了一小口，整个人就感觉到了一阵抽搐……
那股混杂着药香、肉香还有各种调料的酸味就侵袭了整个口腔，舌头好像瞬间就僵在了那里，酸味还没消退，一股咸辣就冲上了鼻腔，呛得他眼泪水都要流出来，连忙端起杯子将才倒上的茶一饮而尽，用淡淡的茶香冲去舌尖上胡辣汤的残余。
“怎么样，味道还可以吧。”
这味道用他九年来浅薄的文字功底实在难以描述，但扫人家的兴也总归不合适。憋了半天，沈斯逸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正向的、褒义的、足以表达赞美之情的词汇。
“辣得爽利，令人欲罢不能；酸的……开胃，叫人食指大动。总之，色好香浓，回味无穷！”沈斯逸不知道这么昧着良心，自己的本就不好看的鼻子明天会不会变成匹诺曹同款。
不过转念一想，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口味有所不同，自己吃不惯外面的菜也是难免的。正如沈斯逸心头千好万好的江浙沪，在别人眼里就是臭名昭著的“美食荒漠”。
“沈工啊，虎父无犬子，你们家这位才子，果然满腹经纶，名不虚传。”吹捧完毕后，郑博威又转头看向了沈斯逸，“那我考考你，你有没有喝出来这碗汤里有什么？”
没等他回答，郑博威又声情并茂地报了参考答案，一脸陶醉道：“羊骨、胡椒、木耳、花椒、黄花菜，南来北往的食材汇聚于此，就好像……做菜如做人，现在要的就是这种复合型人才，新来的那个法务，知识产权出身的，本科学的机械，又流利英语德语，还有会计证……”
许是看出了沈斯逸的强颜欢笑，谢娟忙跑了出来打圆场，说南方的孩子喝不惯也正常，拨动转盘，给自己和郑时惜各盛一碗。
欣赏完沈艺术家全过程表演的郑时惜轻哼一声，才喝一口，眉头就比用了好几年的抹布还皱了，恨不得把刚咽下的汤汁连同今天早上吃的那个隔夜包子一起吐出来。
掺了各种奇怪的调料坏了味道不说，口感稀薄得跟开水似的，全无浓稠之感，哪里食指大动，又哪里比自家的香？什么羊骨牛骨他都没品出来，八成是网上卖的速食材料包。
“哪里算好了……”郑时惜才低声嘀咕一句，郑博威就朝他抛了个眼色明示他少说话。
见情况不妙，谢娟又出来打了圆场，说什么这不是豫菜馆，做得不正宗也是正常的，喝到胡辣汤儿子想家了，空了一起回去看看爸妈。
氛围渐渐缓和，郑时惜给自己倒了杯可乐，胡乱扒拉了几口菜后刷起了手机。
见郑时惜出手，一直心里犯痒的沈斯逸终于按捺不住了，一头扎进了网络世界。班群今天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有“99+”的新消息了，吓得他赶紧开了免打扰。点进去看，群里有人分享了军训所需物品，沈斯逸细细对照了一遍后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提醒自己买新的防晒霜，他可不想变成“天之焦子”。反复确认一遍后，又把什么创可贴、西瓜霜、避暑药一并加了进去。
当娃的沉迷手机不能自拔，当娘的沉迷分享自家神兽同样不能自抑。但李洁的性格并不像沈斯逸那般张扬，只有当别人问起她才会提到沈斯逸的学习。
“理科不好也没事啊，就是这个数学要抓紧。现在浙江是七选三，偏文也有很多专业可以报的，行行出状元呢！”
这话沈斯逸爱听。他对自己的未来有清晰的规划，还没中考的时候就已经把以后高考的选科定好了，历史地理配一门化学或者搭个生物，两文一理才是王道啊！至于那些初中起就厌恶的电磁声光热，哪凉快哪儿去！
“对啊！”卷发阿姨带着几分炫耀的语气说：“我女儿以前就是学物史技的，现在在华东政法读大二，以后考公或者做律师也是条不错的出路。我姐姐他们家的女儿学的是美术，今天早上刚送去杭州集训。”
“你女儿一中的，读书向来好。我们家中考都还没跨过呢，也不求别的，像郑总沈工他们家的一样有禾中就不错了！”
话题逐渐转到了高考，想起接下来的三年，沈斯逸不免哀叹，中考顺遂，却不知道接下来的道路还会不会有那么顺利。
目光从手机里剥离，凝望窗外已经黑尽了的天。今天是农历五月三十，晦月同太阳东升西落，只有微弱的星光艰难地划破穹顶黑幕。视线一一扫过桌沿，端详着每个人的神情，最后停留在了郑时惜的身上。
四六分的短发下，是给他加了几分斯文的黑金眉框眼镜，浓眉如锋，薄唇如刃，五官立体，背脊挺拔。
用目光描摹着他的轮廓，沈斯逸脑子里循环播放起了那句“将来不知道便宜了哪个”。
似是感知到了什么，郑时惜的头倏然扬起，朝自己的方向看了过来。
两道目光撞了个满怀。
书生气质的碎盖，形如新月的浓眉，黑多白少的杏眼，黑色的圆框眼镜，微厚的唇，带着些许婴儿肥的脸颊。
这是郑时惜第一次端详沈斯逸的长相。
双目相对，一语不发，拘谨之中更多的是尴尬。
沈斯逸还没有摸清郑时惜的性格，怕言多必失，会让人讨厌。
郑时惜想开口打破尴尬，却又不知道从何聊起，索性继续看手机。
僵局仅持续了不到半分钟便结束了，先开口的人不是沈斯逸更不是郑时惜，而是郑时惜的妈妈。
“小沈同学也是住宿的，你们俩到时候也好有个照应。待了一年了，你给他讲讲宿舍吧。”
此话一出，沈斯逸的某根神经立刻就兴奋了，结合语境，他顿悟自己的“遗老说”宣告成立，带着满脸藏不住的笑意，喜盈盈地向郑老妈表达感谢。
“我们沈斯逸啊，动作特别慢，四体不勤，被我宠坏了。到时候他可能还要麻烦其他同学了。”李洁面上带笑，心里却起了一阵疑云，你们家儿子到底读高几？刚刚不是还说现在也读高一吗，怎么一副对禾中很熟的样子，这个“待了一年”又是什么意思？
或许是看出了李洁的疑惑，谢娟忙用微笑掩饰尴尬，解释道：“我们家这个是02年的，本来就晚上了一年学。2月的时候受伤生病了，所以给他办了休学，几个月过去，现在已经调养得差不多了。”
“哦难怪！我想起来了，你们家这个原本是运动员啊，今年刚开学就受了伤，现在修养得怎么样了啊？”旁边一位叔叔关切地问道。
真的只是这样吗？
从郑家三口人细微的表情变化里，沈斯逸似乎觉察到了什么，他隐约觉得郑时惜休学的真相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看起来得从长计议，慢慢挖掘了。
那边谢娟跟李洁还在客套，这边郑时惜已经简明扼要地把寝室介绍完毕了。沈斯逸听见是上床下桌带空调六人间便对宿舍抱了一丝期待，又结合群里学长学姐的分享，总结出了一套应对宿管的生存指南。
饭局在临近晚上九点的时候散了，郑沈两户人家一交流才知道双方仅隔一条马路，一户住兰亭府，一户住棠棣坊。
谢娟还不忘社交惯例，客套地邀请沈斯逸以后常来他们家坐坐，陪陪郑时惜。
“7月6号军训见了！”沈斯逸挥手作别。
郑时惜点了点头，简简单单地说了一句“再见”。
璀璨的灯火撕开了黑夜，兰亭府楼下的步行街灯红酒绿，喧闹而嘈杂，对岸的棠棣坊却早已融入了昏暗的夜色之中，沉沉地睡去。
一条马路分隔两岸，一明一暗，一躁一静，像极了两个不同的世界。
沈斯逸望着郑时惜缓缓向光明走去，最后在一片白炽如日的灯光里没了踪影。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饭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