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归》只北

72、第 72 章 为谁而去江

　　“去……去江南了？”

　　薛业明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被人当头敲了一记闷棍，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这……这怎么可能！”薛夫人更是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她身为人妇，没经过允许，怎敢擅自离开？还去那么远的地方？狗奴才，你莫不是在诓骗我们？”

　　青石瞪圆双眼，拔高音量：“夫人您真是冤枉奴才了，少夫人去江南可是您允了的。”

　　“什么？”薛夫人震怒，瞠目结舌。

　　时间退回十日前。

　　让姜慕橙困扰的前往江南缘由，主动送上了门。

　　是沈姨娘，她吵闹着闯进竹香院，满脸惊慌，“慕橙，你妹妹被人欺负了！你可得替她做主啊！”

　　那时姜慕橙正在院中闭眼假寐，耳边是下人清扫布置的窣窣声，错落规律，勾起人的困意。
　　沈姨娘这一嗓子尖利高昂，直直穿刺而入，她眉心瞬间拧到一起，眸含愠怒向声音起源扫去。她不知道怎么能有人把脸皮练就这样厚度，难道这是薛家祖传的技能？

　　她眉梢吊着，好不烦躁，眼底都透着冷意，语气沉沉：“姨娘未免太失礼了些。”

　　沈姨娘脚步微顿，品出姜慕橙话中的鄙夷。可她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满脑子都是薛晚照寄回来的信上的委屈。
　　她急急冲到姜慕橙跟前，见她还是闭着眼歪躺，哎呦地急出声，“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睡得着啊！”她说着伸手就来摇晃姜慕橙。

　　青石眼疾手快当下移身上前，可还是慢了一步让沈姨娘碰到姜慕橙。
　　虽然只是轻轻一下，还是让姜慕橙寒了脸，她施舍般落给沈姨娘一记眼神，语气不咸不淡：“求人办事的是姨娘，不是我。”

　　沈姨娘愣神，这才反应过来是自己行为惹得姜慕橙不快了，连忙缩回手，蹲下与姜慕橙平齐陪笑：“慕橙，好丫头，这次你可得棒棒你妹妹呀。”

　　沈姨娘蹲缩着，双手把在竹椅边沿，手臂随着央求的话语轻微摆动，带动竹椅也一同慢晃。悠然缓慢地晃荡让姜慕橙很是满意，连同认可了沈姨娘不算多得的价值，声音也有所舒缓，“说说吧，这次又怎么了？”

　　沈姨娘凑前，身上的脂粉气不似从前浓郁。自打上回姜慕橙掩着鼻下令，若往后再弄着满身俗粉气就不要来见她后，她便再不敢浓妆艳抹——至少见姜慕橙前，是要事先检查下的。

　　“慕橙啊。”沈姨娘放软嗓子，又凑近了几分，“你妹妹在碌安寺吃不饱也睡不好，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不说，还被逼着赶粗活累活，她一个养尊处优的小姐哪里吃得了这样的苦呀。”

　　“哦？是吗？姨娘是说僧人刻意为难她，旁人睡着就让她醒，旁人休息活全让她干吗？”姜慕橙懒洋洋道，眼底闪过讥诮，若真如此碌安寺这些年在外的好名声可别想要了。
　　恐怕是薛晚照自己偷奸耍滑，分明是和寺中其他人相同的日程，到了她嘴里就是被有意刁难了。

　　沈姨娘当然也清楚这些，可她女儿可是京城小姐，和那些粗鄙低贱的人怎么能一样。小姐可是要被伺候着的，哪能被这样漠视对待，简直岂有此理。

　　她越想越气，咬牙切齿道：“这倒没有，可你妹妹千金之躯——”

　　“噗！”姜慕橙很不给面子的嗤笑出声，沈姨娘三番五次的“你妹妹”这么说，无非是想勾起她的姊妹情意，只是很可惜她们之间万万不会拥有。
　　这本就够招笑的了，偏偏她还执意往脸上贴金，说什么千金之躯。就薛晚照那样的？岂不笑死了人。

　　沈姨娘意识到姜慕橙为何而笑，顿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硬是强撑装不在意，“姨娘我心里疼的厉害，却没法亲自去见她。姨娘知道你本事大，你替姨娘去看看她，点拨点拨那群人，她们自然不敢再欺负晚照了呀。”

　　哦？这是要让自己替她去江南一趟啊。

　　竹椅发出的“吱呀”声戛然而止，随着姜慕橙双脚落下，沈姨娘晃着竹椅的动作微微一顿，再摇不动。
　　院中空气仿佛瞬间凝固，沈姨娘屏住呼吸，不敢抬头去看竹椅上那位年轻儿媳的神色。

　　“江南啊？”姜慕橙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指尖轻轻叩击着扶手，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对。”沈姨娘咽了咽唾沫，硬着头皮道：“你替姨娘去看看她，岂不好？”

　　“哈！”姜慕橙轻笑，眼底的笑意却是戏谑，慢悠悠道：“姨娘都这么说了，我若不应，岂不有失体贴，只是……”

　　见她有所松动，沈姨娘登时大喜，只想着她能做到，哪里还管只是后面的内容，腾的起身急匆匆道：“只是什么？你莫担心，且都交给我来。”

　　姜慕橙努唇，等的就是她这句话，“只是我毕竟是做人家儿媳的，哪有背着娘与夫君出远门的道理，而且娘本就不喜我掺和三妹妹的事……”她轻抵额头，做出苦恼状，“……不如，就算了吧。”

　　“不算了啊！”

　　“交给我！我去和夫人说！”沈姨娘急了，好不容易看到苗头，她哪里允许就这么断了，是想也不想地就急促开口，生怕慢了半步姜慕橙就会反悔。

　　姜慕橙挑眉，语气懒散：“是吗？那就看姨娘的了。”

　　沈姨娘震眉，双手紧握，“放心，你且等着就好。”说完，她是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想来是一刻也等不及了。

　　果不其然，当天下午沈姨娘就闹到了夫人那里。可薛夫人本就不喜她母子，好不容易安生段日子，怎么可能让她继续作妖，更别说还是扯到姜慕橙身上，所以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还将沈姨娘好一顿骂。
　　若是从前，沈姨娘被骂必然忍不了的，可这次却识时务，忍了下来，想来是人低贱却有分丝母亲真情支持。

　　薛夫人也只当她是一时兴起，骂完人后便将此事抛之脑后。
　　谁承想这不过是开始，自打这天起沈姨娘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活像那唱大戏的，还常常逮着薛夫人的面演，闹得薛夫人心烦意乱。

　　可骂也骂了，罚也罚了，沈姨娘这次却像中了邪，怎么搞都不生效。连着几日，薛夫人的头都疼起来了，干脆躲着她走。
　　沈姨娘哪能如了她的意？早省晚问安，一天冒出来八百遍。哭丧央求耍赖的话磨得薛夫人耳朵都要起茧子了，硬是夜里睡觉惊醒，耳边都似幻听，左右张望没人才放下心了，可也睡不着了。

　　薛夫人被她磨的精疲力竭，终于在满月宴的前一天早上松口。

　　那时沈姨娘正哭喊耍奸的喊着：“我和晚照可怜啊，这把年纪还要忍受骨肉分离，现在就连让人替我去看一眼都不行。
　　老爷，你去的早啊！干脆把我和晚照带走吧，也不至于在这世上受人欺凌！”

　　“够了！让她去！让她去！别再来烦我！”被她这一通连哭带闹，薛夫人只觉得脑仁突突直跳，手里的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发出“砰”的一声脆响。

　　沈姨娘的哭声戛然而止，“嘻哈”一声像是被按住脖子的鸡。她抬起红白交加的脸，眼底却飞快地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真的！？”

　　“真的，让她去！滚滚滚，别再来烦我！”薛夫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苍蝇。

　　待出了正院，沈姨娘脸上的悲戚之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得意的笑。
　　她招来自己的丫鬟，嘎着已经喊哑的声音吩咐道：“去，跟姜慕橙说事情妥了，让她赶快去！”

　　得到消息的姜慕橙并不意外，因为这本来就不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毕竟她本来就需要去江南，若开头就被难住，那才不叫个事儿呢。
　　薛夫人阻拦也是必然的，这点她自己当然能解决，可那该少了多少乐趣。既然沈姨娘送来了机会，那就得拿出求人的态度，一点苦头不吃怎么能行呢？

　　青石眼观鼻，鼻观心，只看姜慕橙的表情就猜出她的决定，当即问道：“少夫人，咱们何日动身？”

　　“明早。”姜慕橙道。

　　“这么快！？”青石大惊失色，虽然知道此行注定，但没想到居然会这么快，他行囊还没收拾呢！

　　姜慕橙勾唇，“姨娘不是让人传话了吗？让咱们得快。”
　　至于东西，一些通用的她早两日便让白竹收拾好了，待会再简单装些也就够了，并不会觉得手忙脚乱。

　　青石连连点头，以至于没注意到白竹心虚的表情，他一边惊叹少夫人的雷厉风行，一边急道：“那小的赶快去准备着，可别误了行程。”

　　“此行你不必跟着。”姜慕橙微微一笑道。

　　青石脸上的急色瞬间凝固，张着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少夫人……您不带我？”青石迟钝的都结巴起来，声音里满是错愕，“那……那谁来护您周全？此行路途遥远，旁人哪里照顾的来……”

　　“我呀，我跟着少夫人。”白竹终于插话，站在一旁无辜地眨着眼睛。

　　青石更加错愕，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白竹，惊诧出声：“带她？她能照顾的比我好吗！？”

　　白竹急了，睁着眼睛就怒红了脸。这人也忒不知恩图报了吧，亏得自己从前为他在少夫人面前说好话，现在抢起自己的随伴资格了。

　　“你也太小瞧白竹了。”姜慕橙淡淡打断他，目光扫过一旁低着头的白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也算是为白竹正名，“你留在府里，注意着各方动向。我这一走，府里必定有人按捺不住，你比白竹吃的开，又得机灵胆大，正好替我盯着。”

　　青石委屈，却也明白姜慕橙的考量，脸色一肃，内心哭喊，躬身道：“是，少夫人思虑周全，是小的愚钝了。”

　　而这一幕皆是发生在昨日，此时此刻姜慕橙恐怕早已出了京城，再追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