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猬》鹿拾莓

23、硬刚（一） 这小丫头分

　　今早在校长办公室里，她听到许素梅请了长假，好像是什么校外培训，十分不爽。又听校长安排，让她代管六班，她立刻想出了一百条理由拒绝，但校长给出的条件是可以让她当年级主任。

　　她觊觎这个位置已经很久了，之前听说按班级排名竞得，她偷偷算过，结果一班不如六班，年级主任非许素梅莫属。

　　谁知道许素梅要去参加什么培训，这个好事就降落在她头上。

　　她没听说过有什么培训，但许素梅在它和年级主任之间选择了前者，甚至放弃了六班，可见这个培训机会应该是非常难得。

　　“数学课代表是哪位？”

　　第一排的齐萱举起了手。

　　“拿着该讲的卷子上来，我看看到哪儿了。”

　　杨子凌语气不善，对着那张卷子皱了皱眉，“这哪张？”

　　六班比一班进度快，但卷子是统一印的，只是她教的班还没有做到。

　　底下的学生相互挤眉弄眼，表情丰富多彩，但有带着丝丝沉重感。突然换了老师，他们一时半会接受不了，况且这个老师可是出了名的“鹦鹉嘴”“铁手腕”“软刀子”，嚯嚯了一班现在又轮上他们六班了。

　　“行了，都把卷子找出来，看题。”杨子凌找出卷子和对应的答案纸。

　　不同于许素梅的讲课方式，杨子凌不会背过去写板书，而是瞪着那双三角眼，随便指了一个人：“来，这道题由你来讲，先读题，再说解题过程。”

　　然后全程盯看下边。

　　谁低头了，走神了，回避眼神了，都会成为下一个讲题的对象。

　　并且，不会她会损你。

　　“这么基础的题目，你告诉我不会，学哪儿去了，学姥姥家去了么！”

　　讲得不好她会损你。

　　“思路不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太混乱，什么乱七八糟的！”

　　讲得还行她还是会挑刺。

　　“做法太常规了，就没有什么独树一帜的解题办法？”

　　同学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心里都压着一团火。

　　新“官”上任，给下马威，有助于日后更好管教。

　　总结三个字就是——有毛病！

　　还剩最后那道拔高题，杨子凌口干舌燥，喝了口茶，然后看向下边。

　　几十双眼睛看着她，除了最后一排的“刺猬头”和前排中间自己安静写题的许今依。

　　陆樊的头发很长了，但奇迹般地不往下垂，反倒直愣愣地向上翘，比爆炸头短些，像长了一头的刺。

　　眼神怠漠，正大光明地趴在桌子上玩手机。

　　杨子凌收回视线，叫了许今依。

　　许素梅的女儿，乖巧懂事，次次年级第一，性格也好，典型的别人家的孩子。

　　许今依停笔抬头，平静地同杨子凌对视一眼，然后站起来，把卷子放到宋滢面前，声音轻柔：“哪道题？”

　　宋滢迅速抬眼看向杨子凌，然后用手指指了一下，发现许今依拿的卷子不对，立刻把自己的卷子塞到她手里。

　　那道题，宋滢一个字都没写。

　　许今依端正身子，开始读题。

　　她的声音温润，咬字清晰，边读还用铅笔圈出相关的数据。教室里很安静，大家都微微偏头看她，连陆樊都直起身子，盯着她微微晃动的马尾辫。

　　读完题后，许今依微微蹙眉，顿了十几秒，笔在卷子上写了几个公式，然后开始讲。

　　她的语速不快，时不时停下代入公式计算一下数值，最后笔尖停住，语气轻快：“嗯，答案是Ⅹ=1。”

　　同学们纷纷鼓了掌，只有后排的赵文州一怔，慢慢勾起了嘴角。杨子凌呼出口粗气，指尖揉揉太阳穴，朝她摆摆手：“坐吧，下次不许在我的课上写别的习题。”

　　许今依扬起脸来，站着没动：“老师，可这道题的答案明明是X=-1啊。”

　　杨子凌身子一僵，低头找了这道题的答案，暖黄色的纸上赫然写着：Ⅹ=-1

　　这就尴尬了，杨子凌摸摸鼻子，看向许今依的眼神都变了。

　　这小丫头分明就是故意的！

　　许今依把卷子还给宋滢，然后平静地迎着杨子凌的目光：“杨老师，每道题都由学生来讲本来就不科学。我们马虎、学得不扎实、解题思路也受限，而且这种教学模式根本照顾不到所有同学。”

　　杨子凌慢慢沉了脸。

　　“一班的数学成绩一直不错，但我听说，他们上课一直都是您讲。这就说明还是您讲得好，学生们更有益吸收。”

　　许今依说完就坐下了，旁边的同学都暗中朝她竖大拇指。

　　真刚啊。

　　陆樊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嘴角上扬。

　　他就知道，她不是柔弱单纯的小羊羔，她身上的刺，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她成功惹恼了杨子凌。

　　杨子凌的嘴开开合合，什么话都让她说了，还“好意”地给了个台阶让她下，但实际上，就是按着她的脖子硬要她下。

　　她活了三四十年，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弄得下不来台！

　　杨子凌走出去后，教室里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正好下课铃打响，宋滢笑着朝她比了个大拇指：“依依，太解气了，这节课我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许今依淡淡地笑了笑。

　　她一向温和待人，这还是她第一次学着使用软刀子。看杨子凌气急败坏的样子，证明它的效果还不错。

　　“不过依依，你今天得罪了那个老妖婆子，以后她给你穿小鞋可怎么办呐。”宋滢收了笑容，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许今依托着下巴，好好地思索了一番：“没关系的，我脚小。”

　　宋滢一怔，“噗嗤”笑出声来。

　　平时安安静静的小学霸，没想到还自带幽默细胞。

　　程可可走过来，小声问她：“依依，许老师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换了班主任啊？”

　　周围的几个女生也围了过来

　　许今依抿抿嘴：“好像是外省培训吧。”

　　“带毕业班还培训？”

　　“许老师是不管我们了么？”

　　“那她什么时候能回来啊？”

　　许今依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程可可趴在桌子上哀嚎：“天呐，我真想让许老师拖一百次堂，也不想再上那老妖婆子的半节课！”

　　“十分钟都不想。”旁边的人和她。

　　“一分钟我都嫌长。”

　　……

　　放学回家，许今依在房间里接到了许素梅的电话。

　　“我这边都收拾好了，环境不错，学校这边照顾我，给我安排了一个单人房间。”

　　“嗯。”

　　“你们的班主任换成谁了？”

　　许今依用手抠着墙纸：“一班班主任。”

　　那头顿了顿：“哦，学习主要还是自己的事，这段时间非常关键，千万不要放任放纵。”

　　许今依明白她的意思，但心里还是不太好受。

　　抛开她们间的母女关系，作为学生，而且是好学生，她很容易判断一个教师的讲课水平。杨子凌第一节课全由学生来讲，也不管同学们到底有没有掌握，本身就是一种误人子弟。

　　她甚至还听到有些同学在抱怨，为什么许老师会为了培训放弃他们。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许今依语气里带了些期待，“同学们课间的时候都过来问我，他们挺舍不得你的……”

　　“嗯，但这个机会挺难得的，我不想放弃。”许素梅叹了一口气，“其实每个老师都有不同的讲课方式，你们有意见是因为还没有适应。”

　　“妈！”许今依有些难过，她从来没想过，一向以学生为重的母亲会为了一个难得的培训机会放弃教了两年多的学生。

　　“行了，我这边还有事情，先挂了吧。”许素梅非常无情地挂了电话，自动忽略了女儿已经微带出来的哭腔。

　　许今依无神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面的壁纸是一个宁静的小镇，暖黄色的阳光铺在一张细密的网，街上零零点点的行人，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手里握着一朵向日葵……

　　房门敲响，许今依看了眼时间，应该是王嫂上来叫她去吃饭了。

　　许今依吸吸鼻子，把眼泪擦了，然后去开门。

　　令她错愕的是，门口站着的是等的有些不耐烦的陆樊。

　　他穿着黑白条的家居睡衣，显得又瘦又高。靠在门对面的白墙上，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这个少爷好像还真挺爱吃糖的。

　　他的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下皮肤，然后移开，冷漠地往外走：“洗把脸，吃饭。”

　　“哦。”许今依咬咬嘴唇，还是咸咸的。

　　陆建深出门应酬，餐厅里只有端菜的王嫂和刚把棒棒糖棍抛进垃圾桶的“陆刺猬”。王嫂将菜摆好，解了围裙，准备下班了。

　　陆樊突然站起来盛了一碗米饭，放在许今依旁边的位置上：“王嫂，一起吃吧。”

　　然后坐下，闷头吃自己的饭。

　　因为有王嫂在，许今依便打消了把饭端到自己房间去吃的念头。但她心情不佳，没吃几口就饱了。

　　饭是她自己盛的，好在她对自己的食量有了解，勉强吃光了。

　　一般长辈在，许今依会等到长辈吃好后再离席，但今天，她停了筷子发呆，气氛怪怪的。

　　斜对面的陆樊突然把碗放下，瞪她一眼：“吃饱了还不走！”

　　语气一如既往凶巴巴，就差把“走”字换成“滚”了。

　　许今依默默端起空碗，拿到厨房去洗。

　　“依依，放着吧，一会儿我来。”王嫂赶忙放下碗。

　　“没事的王嫂。”许今依笑笑。

　　王嫂看着她削瘦的身影，满眼心疼：“小鸟胃哦。”

　　陆樊筷子一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夹了块排骨。

　　嗯，排骨真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