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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缭乱 公主的车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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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车架晃晃悠悠从林府的大门驶出,刚把摇光放在马车的软垫上安置好的宗续正准备问话,就发现她在马车的晃荡声里双眼紧闭,眉宇间轻轻蹙起,温润的红唇也抿成细细的一线,像是极不安稳地睡着了。宗续的嘴张了张,旋即闭上,沉沉思绪汹涌而来势不可挡。宗续那本来想轻抚上摇光脸庞的微凉指尖,最终落在了摇光浓密的鬓发上。
醉酒的摇光他之前没见过,亲昵称呼别人表字的摇光他之前也没见过,因为一句话气得红了脸发、脾气呵斥他人的摇光他之前仍没见过。
这些都是因为林易,她才变了,变得像寻常人家的小女儿一般害羞、含蓄而鲜活。
宗续在马车上兀自回想着婚后和摇光相处的一幕幕,摇光似乎永远在云端,永远微笑,永远高高在上。即使是那些温存旖旎和佳人俏笑的画面,即使是那些耳鬓厮磨和琴瑟和鸣的情景,在这一切的映衬下似乎都变得虚幻起来,就像是自己少不更事时偷偷去秦楼楚馆看过的才子佳人戏,越是美丽,越是虚幻。
什么是真实?公主府里那个天天对自己微笑的摇光真实吗?自己每天一下朝便钻进书房在桌案上点着寂寂灯火彻夜读经卷的驸马真实吗?宗续迷茫起来。
宗续想着,眼睛突然红了。他觉得突然心里燃起一股挡都挡不住的泪意,那股泪意掺杂着委屈挠心挠肺地攻城略地,比他年幼时被父亲责罚站在树后一整天,而眼睁睁看其他兄弟在他父亲怀里边撒着娇边对他做鬼脸时还要汹涌。
他在很久之后终于想明白了这时自己的感觉,他当时的委屈和泪意是因为怕,他害怕自己稍微一松手,和摇光的一切就成了镜中月水中花,再也握不住。他怕她像露水一样,太阳一出来就变成看不见摸不着的云雾消散掉了。
就在混乱的思绪将要把宗续淹没的时候,马车停了。下人来报公主府到了。他低头望了望睡得依旧不踏实的摇光,一把将她横抱起来下了车。
日光落得快,上车时还是日薄西山、夕阳正好,这时下马天已经黑透了,银月皎皎,衬得天边几颗透亮的星更加晶莹,像是美人的泪痣。
即使怀里抱着人,宗续也走的如平常般稳当。吩咐了下人给公主准备醒酒汤和桂花红枣糯米粥后,宗续直接抱着摇光进了卧室。一支支烛火把整个卧室映照得熠熠生辉,给沉沉暗夜平添了一丝温暖。宗续刚把摇光放在柔软的大床上,摇光突然哼唧了一声,呢喃道:“宗续……”
“嗯?”宗续停下了手里要给摇光脱鞋的动作,抬眼看向她,应声道。
“宗续……”摇光勉力睁开眼,喃喃道:“我想喝水……”
宗续立马转身去桌子上倒了杯水,轻轻吹了吹,试了下水温,便把摇光扶起来,小心地喂给她:“你喝慢点,小心烫”。
看着她在自己怀里小鸡啄米般、小口小口地就着自己的手,把一整杯茶都喝下去了,宗续先前五脏六腑蔓延的所有不适,都像被一只柔软的手轻轻抚平了,他内心缓缓升腾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
摇光在喝完了一整杯水后,终于是有了点力气,人也更清醒了几分。她揉了揉被酒气冲得困倦红肿的眼睛,抬头看了看凝视着自己的宗续,小声道:“宗续,你是不是生气了?”
沉默了一瞬,宗续低低的嗓音从头顶传来:“没有,你别乱想。”
我怎会生你的气?
“你别不承认,我才不信!”摇光突然翻身过来,跟宗续面对面坐着,看到宗续轻咬着唇,她出声道:“你就是生我气了。”
不是疑问,是肯定。摇光目光灼灼。
我没有生你气,我怎么舍得?宗续继续沉默。
“你不说话,那我是不是可以认为你是有那么几分在乎我的?”摇光盯着宗续的双眼认真道。虽然有几分醉意,但她不愿放过宗续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宗续诧异地抬头看了摇光一眼,立马道:“你是天启最尊贵的公主,是我的妻子,我怎么会不在乎你?”
“那你的意思是,你对我的在乎,是因为我公主的身份?还是因为我是你宗续妻子的身份?”摇光蹙眉,“如果我不是天启的公主,也不是你宗续的妻子,抛却这些身份,你就不在乎我了是吗?换句话说,如果换做别人有这样的公主、妻子的身份,你也会同样在乎?”
“当然不是!”宗续立马反驳,“当然不仅仅是这样,我在乎你自然先是因为你是我的妻子,然后再是因为是你,所以我才……”
“够了。我明白了。你别说了。”摇光垂眸,让人辨不清她眼底的神色。不知是不是宗续的错觉,他觉得这一瞬间摇光身上有一种孤寂和沮丧,在这个本来温暖暧昧的房内蔓延开来。
明明灭灭的烛火把摇光的五官印刻得更加立体,宗续看着烛火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舞蹈,一瞬间有些失神。她沉默着,半晌才抬首正色说道:“我今天去林易的府上,一来是因为他的邀约,二来是因为就如你所知的那样,我在乎他,非常在乎,这么多年未见了,我想去了解他这么多年都是怎么过来的。”摇光每说一句,宗续的心就凉上一分。
“我已经跟他分开了三年。我不想再错过他的一丝一点。所以事无巨细,我都想问个清楚、知晓个明白。”
“至于其他的,既然你没有知道的兴趣,那我也没有要跟你交代的义务。如果没有别的事,驸马你可以先去休息了。”摇光语毕,凤眸紧紧闭上,再不去看宗续脸上的表情。
宗续的心情跌至谷底。他看着一脸漠然的摇光,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从未靠近过这个美丽的女人。
他读不懂她。
他不明白为什么前一秒她还言笑晏晏撒娇似地问自己是不是生气了,后一秒就突然收回自己脸上所有的鲜活,变得如此冷然。
他知道她在乎他,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当这些话从她朱唇里毫无遮掩、毫无修饰地说出来,他却觉得心里的酸涩和恼恨比今日在林易府上感受到的那些还要深重。
他觉得自己快要忍不住了。
半晌,摇光听见他用一贯温润的嗓音柔柔道:“公主您今天喝了酒吹了风,早些休息,臣先告退了。”语毕,他快速走出寝殿,开门的时候看见银白的月光洒在地上,看上去是那么地凉。
阳春四月,却是前所未有的冷。
他不敢停下自己的脚步,生怕慢上那么一秒,情绪就会瞬间崩裂。他的所有骄傲不允许他这样。
于是他狼狈地、踉踉跄跄地、逃也似地往书房奔去。
摇光在宗续推门出去的一瞬间睁开了眼。她怔怔地盯着红绡帐上层层叠叠的帷幔和垂下来的金色流苏铃铛,心底弥漫起失落和无措。
回想着宗续出门前说的话,那平淡的语气和温柔的声线,一如往常。和他在她耳边问她“今日要不要添衣”“公主我来替你画眉吧”一样稀松平常。
果然,她之前以为的那些暧昧缱绻都是假象,她今日以为的他有那么一丝在乎自己也是虚妄。
“原来是我错了啊,果然是强求不来的……”
摇光想起她当初去找父皇说自己想要嫁给宗续时的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自嘲地笑了笑。
她又想喝酒了。
这时贴身侍女抱琴推门进来了,端着热气腾腾的粥,还有醒酒汤。
“这是驸马爷抱您回府的时候吩咐我们做的,”抱琴笑嘻嘻地说,“驸马爷今天好生威风呢,竟不顾天家规矩,大庭广众之下就抱着您进府呢,嘻嘻嘻……”
摇光没有理会自说自话的抱琴,先是用手抚了抚瓷碗里的那碗醒酒汤,随后端起粥,慢悠悠吃了起来。
“公主放着,让奴婢来伺候您吃”一同进来的入画立马要拿过碗喂给摇光。
“不必了,你们都下去吧。”摇光挥了挥手,屏退两人。
这粥极糯,入口香甜,是自己喜欢的味道。吃了几口,摇光却突然觉得过分香浓的红枣味腻得她发慌。她放下瓷勺,修长的指尖抬起那碗醒酒汤,像抚摸爱人一样在碗口来回抚了几次,终是拿起碗,把醒酒汤悉数倒进了一旁的花盆里。
真是长夜漫漫呵。
“抱琴,你下次跟公主说话能不能注意点?”入画无奈道。
“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你又说我!”抱琴气呼呼的!驸马当众抱着公主分明是好事,把这事告诉公主她一定很开心,也不知道入画怎么想的,居然又说自己!!!太生气了!!!
“你是进去的时候没见到公主的神色,还是没注意到驸马爷不在房里?”入画叹气,“也不知道当年公主是怎么选中的你,一直以来没心没肺没脑子的,害。”
“啊?公主不高兴?因为驸马爷抱了公主回来所以公主不高兴?!”抱琴目瞪口呆,这显然超出了她的理解范围。
入画给了她一个大白眼,“你还是好好守门吧!”果然,不能指望抱琴这种单细胞生物去理解主子们的事情,是她心怀奢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