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知不是雪》清梦皎星河

3、迷离 摇光甩开她

　　摇光甩开她的脸，坐直身子，把玩着手里的那根玉簪。
　　“我告诉过你了，你早就露出了马脚。现在交代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人，或许，我还能放你一条生路……”说着，她葱尖似的玉指在玉簪的兰花刻痕上轻轻一按，玉簪立刻弹出一小块。
　　“怎么？难不成，你这会是想说这玉簪不是你的？”摇光突然抿嘴笑了，“那这借口也未免太拙劣了些……”
　　“公主，我的确不知您在说什么。”缓过气来的云遥依旧伏在地上低声说，“至于这个机巧……这个玉簪是我家祖传下来的，林易公子带我进京之前，我只带了这个随身多年的玉簪，算是对家人的念想。这么多年，妾身的确从不曾知晓按下这兰花纹可以拔出短刃……”
　　“唔，这样吗。祖传玉簪，随身多年，竟不知有如此机巧？”摇光挑了挑眉，“不过，我还没有抽出来，你怎知拔出来的会是短刃？”
　　伏在地上的云遥瞬间软下身来。
　　“我劝你不要消磨我的耐心。你那些蹩脚的借口在我面前不值一提。”
　　云遥静默了半晌，突然挺身，似是鼓起极大勇气：“好，我可以答应把您想知道的都告诉您，但是作为回报，请您替我保守关于我身份的秘密。”
　　“你觉得，你凭什么跟我谈条件？”
　　“凭林易。”
　　“哦？你觉得他对我有那么重要？”
　　“我不知道他对你来说有怎样的分量，但是我知道对他来说公主您很重要；同样的，我也知道我对于他来说并非可有可无。我虽然不能把公主怎么样，但是我可以把我自己解决了。我想，如果我跟公主单独出去的时候我出了意外，那林将军就算不会与您离心，我的死也会是你们俩之间一道跨不过去的鸿沟吧。”
　　摇光突然笑了起来，“听着好像是有那么几分道理。我听着很是害怕呢？”摇光媚眼如丝，越笑越夸张，甚至于连洁白的牙齿也整齐地露了出来，“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不过你要明白，并非是基于你对我的微不足道的‘威胁’，而是我今天心情好。另外，你的性子，很不错。我对你倒是有那么点……应该说是改观？”
　　云遥抬起头看着摇光。此刻的摇光在一片春色中显得格外高贵圣洁，她带着笑意、胸有成竹的神色让云遥突然觉得，似乎这么多年来，自己从未认识过这个人。
　　“好。我明白了。”云遥答道。她不复以往的娇弱和羞怯，不卑不亢，神情肃然。
　　“你习武多年？”
　　“是。”
　　“你是我父皇派来的人？”
　　“是。”
　　“你原本的任务不是救下林易，而是杀了林易。”
　　“是。”
　　“你违抗命令的原因在于你爱上了林易。”
　　“……是，也不完全是。”
　　“唔，那详细说说。”
　　“抱歉，这部分我并不能告诉您。”像是明白摇光心里所想，云遥立马补了一句，“我也有我的坚守，我是否心悦于他是我自己的事情，但关于圣上的指令，我宁愿身死也是不远透露半句的。”
　　她不肯说，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之前那些问答她都是在骗自己，她其实根本不是父皇的人，她潜伏在林易身边是有着自己的目的；要么，是她收到的指令是完全不同的两道，甚或更多，起了冲突，因此给了她选择和周旋的余地。
　　然而不论是哪种可能，云遥现在也算是浮在明面上的了，动不动她于摇光甚或林易而言其实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若真是像她所说的那样，她是父皇的人，虽然父皇会下杀掉林易的指令听上去毫无道理、匪夷所思，但是想到林易他们回来前查到的一些蛛丝马迹，摇光觉得，在是非还不甚明朗的情况下，似乎此刻留着云遥更好些。
　　并且当年，林易元宵宴上语惊四座的自请戍边，本就是为了自己。而眼前这个云遥，不论动机如何，却是实实在在救了林易的，不论怎样都算是林易的恩人。
　　没有云遥，林易可能根本回不了京。
　　思及此，摇光轻叹了口气，“但是，你能保证不会伤害他吗？”
　　“我以性命起誓。”云遥抬头，直视摇光的眼睛，“我不会做任何不利于林将军的事情。”她一字一句，有着之前从未有过的坚定。
　　“你告诉我这么多不怕我杀了你？”
　　“于公主而言，我本就是蝼蚁。若是公主有杀我之心，早就动手了，无须同我废话。您问的这些问题，我相信即使我不回答您，您也大可有别的途径知晓。所以，关于能回答的部分，我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
　　“呵，你倒是……实诚。”
　　“公主谬赞了，效忠皇族是奴婢的本分。”
　　沉默半晌，摇光突然道：“云遥，林易给你起的这个名字的确是好。”
　　“……”
　　“只是我要你记住，你若敢伤他分毫，不管有意无意，我有的是法子让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摇光修长的手指重又抚上云遥莹白的脸庞，“还有，你之前的人设，不适合你。”
　　“等下出去，你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对吗？”摇光的笑意又加深了几分。

　　两人从花园中出来时，已过了日光最盛的时候，熏风夹着花香让人迷醉，莲步轻移，更有凉风在宽大的裙摆间来回跳跃。
　　林易派了自己的近侍张勇来唤摇光去书房用冰镇的水果。摇光抬步往西侧走，张勇突然出声道：“公主走反了，请您往这一边走。”说罢躬身摆出了“请”的姿势，摇光尴尬地撇了撇嘴，心想自己可能真是太久没来林府了，连路线都忘了。
　　“你同我一起去吧阿遥。”摇光突然出声。
　　“公主您怕是不知道，阿遥小姐从来不吃水果呢。”张勇笑着憨憨地应声道。
　　摇光挑眉，“好吧”，看向云遥，“可惜你没口福了”。说罢抬脚往林府书房走去。
　　她本以为，林易会像往常一样在书房里端坐着等她过去，结果人还没到书房跟前，远远地就看见林易站在书房门口。
　　“你怎么在这等我啊？”走近后摇光张口就道，“宫里那些被父皇翻了牌子等着去侍寝的嫔妃也没有大中午的在门口望眼欲穿的。”
　　林易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真是有伤风化，不成体统。”摇光自顾自在冰镇葡萄面前坐下来，接着说。
　　林易突然觉得刚刚那个白眼翻的太少了，应该再来十个才对！不对，他就不该劳什子地为了这么个嘴臭的女人刻意找人快马加鞭去西域采购最新鲜的葡萄！！！

　　摇光其实是很喜欢吃葡萄的。
　　但是此刻她很明显地在走神。
　　就比如换做平常，怼完林易之后，她会耀武扬威地边慢悠悠地把紫色的葡萄皮剥下，边挑衅似地看着林易等着他的下一轮互喷。
　　但林易见她说完话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吃冰镇葡萄，眉眼间平常的那股子神气劲像是尽数消散了，便也歇了打趣她的心思，只是拧眉看着她，略有所思。
　　在她机械地把第十颗葡萄往嘴里塞的时候，林易终于忍不住开了口：“不好吃么？”
　　“嗯？”摇光似是这才回过神来，“好吃啊。”
　　“那你在想什么这么出神？连这种天能在我府里吃上葡萄都换不到一句感慨？”林易的询问，半是认真，半是俏皮。
　　摇光斜乜了他一眼，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嘴角粘上的清甜的葡萄汁，认真道：“我在想，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也真是难为你到现在还记得我喜欢吃的东西，早早地就备下了。”
　　“这个季节，西域的葡萄难买。我知道的。算日子，纵使日夜不歇，从西域回来少说也得六日，可见你在到京之前便着人去买了。”
　　林易笑了笑：“你这话说的就见外了，本来出关和回京都是为着你。我四岁起就陪着你，哪能因为离开几年就忘了你的喜好。”
　　摇光轻轻点点头，没有附和，却道：“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点。”
　　林易笑着摇了摇头，俊俏的脸上写满了温柔：“傻姑娘，这才哪到哪，你今日就因为这么点葡萄就横生这么多感慨？难道我之前对你不是这么好么？”
　　林易这话其实本是打趣，却没想摇光听了这话，放下了手里晶莹的葡萄，只盯着自己道：“好啊，一直都很好。不能更好了。”
　　语毕，又垂下头，有心事那般，轻轻咬了咬唇：“容与，可能是太久不见了，我只是今日才发现，没人比你对我更好了。”
　　听了这话，林易乐了：“怎么，后悔嫁给宗续了？”
　　“怎么会？”摇光立马反驳道，“我说的才不是这个呢！”
　　我想说什么我就不信你不知道。之前你日日守在我身边，陪我胡作非为，有事情替我担着不说，什么也都是按着我的性子和喜好来，天长日久的，我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只觉得你好。现在许久未见，单是这葡萄就够让我诧异的了，细细想来，在我的事情上，你一直都是费劲了心思的，只是你从来不说而我也不去想罢了。
　　对林易这种怕麻烦、好面子、刀子嘴豆腐心的人来说，这些话摇光是断不会跟他和盘托出的，就只是盯着林易看着，在心里默默想着。
　　而林易看着她盯着自己看的眼神愈加深邃，就在他觉得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都要被她看出来的时候，突然听见她说：“今日午膳之事，真的是抱歉。”
　　午膳之事？说的是自己吃她鸡腿的事情？林易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个婢女你有空的时候查查，我觉得她那话说得不简单。我的人给你带来困扰，很抱歉。”摇光补充道。
　　原来她说的是这事。“你就算不来叮嘱我，我也是要仔细询问的。”林易答，心里却在想，这婢女明显是有人刻意安插进来搅事情的，摇光若是就为了这么个婢女闷闷不乐一下午，有些太不值当了。
　　看来，几年前一别，摇光多少是有些变了。
　　他的小公主长大了，变得心思细腻，多愁善感了。
　　思及此，林易弯了弯唇角，轻轻拍了拍摇光的脑袋：“别多想，我明白你的。”
　　摇光看了林易一眼，微微撅起唇，心里想的是，你明白？你才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