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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又活了 正月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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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底的古松辽湖上盖了层将化未化的薄冰,反射着落日的光辉,晶莹剔透。
通往南鉴寺的长桥上,走着许多人。就这么拥拥挤挤的,蹭着肩膀走到湖中央的寺庙前,也花了点时间。
南鉴寺是座建在湖上的寺庙,从桥连上岛的那块种满了青竹。人从中间留出的小道一路前行,抬头可以透过竹叶缝隙窥见“南鉴寺”三个大字。
而那高大又不失庄重的门前站了两个身着法衣的僧人,双手合十放于胸前,嘴里时不时轻声念着什么。
穿过大门,看到的便是一棵雄伟的七叶树,树干粗壮,身姿妖娆,开着一簇又一簇的淡黄色小花,散发着和着风雪味的幽香。其中伸展出的枝干上还挂满了祈福带和祈福牌。风一吹过,互相缠绕在一起,好不热闹。
再顾左右望望,便是香火萦绕,满是人间气息。
绕过七叶树,离了段距离,就是围了一圈人的许愿池了。
“咱也试试。”一个小奶娃拉了拉旁边青年的衣摆,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些抛铜钱的人。
“没钱。”青年瞅了眼池里的铜钱,眼中满是艳羡。他摸了摸自己的美髯,大逆不道地想:要是趁人不注意,他顺手摸几个铜钱会怎样?
小奶娃像是瞬时知道了他的想法,手里一紧,扯着青年就往前边的台阶上走,语气是过早的成熟感,还有淡淡的忧伤:“我们今天是来祈愿的。”
青年拍开小奶娃的手,抚了抚衣褶子:“知道——”
两人一路直奔圣聪殿,青年不知道怎么做的,手上凭空出现了几柱香。
“这刻的一点也不像。”小奶娃打量了下中央的彩像。
栩栩如生的烛龙,龙眼微瞪,龙嘴大张,露出几颗尖牙,就连龙须都刻得极妙,恍若会抖动一般。龙首下去,半边的身躯都隐入了地下,随后便是破地而出的龙。
其上站了位仙人,敛着眉眼,不露喜悲,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执了只毛笔,似是在画着什么。
这彩像刻得极为高大,青年仰着脖子细细端详了下,一边啧叹刻像之人的厉害,一边轻声问道:“你见过天道?”
“没,就是感觉不像。”小奶娃歪了歪脑袋。
青年没再理会他。
大概是受于环境影响,心中也产生了许多敬意和悲悯。
他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放空心思插上已经点燃的香,虔诚地跪在前面的圆垫上,拜了拜,心中默默念了小段《心经》。
他额头碰地,停留了许久才迟迟起身,目愣愣地盯着那几柱香。
“还要祈愿吗?”小奶娃问。
青年抿了抿唇,苦恼道:“没钱了。”
“……走吧。”小奶娃没管他的哭诉。
青年牵着小奶娃的手,从彩像的后面离去。
“这南鉴寺终于又修了条道,往日进和出都是前面那一条路,真真的是挤死人了。”走在他们后边的人小声道。
“是了,也不知道这主意谁提出的。”
青年闻言挑了挑眉。
『我知道你想笑。』小奶娃的声音传入青年的脑海。
青年也丝毫没有掩饰的意思:『想不到那老顽固居然听了我的话。』
他口中的老顽固便是当今上界佛尊张儒谋,这下界的南鉴寺是张儒谋的师祖一手建起来的,寺里大部分僧人也都是佛修。
这儿据说祈愿挺灵的,是以香火旺盛,很容易拥挤。
宋移舟,也就是青年,曾经来过几次,提了一嘴,建议张儒谋从寺庙后边再修条道。
之前“活”着的时候,张儒谋都没当回事,这会他“死”了,倒是照做了。
宋移舟和张儒谋先前的关系……张儒谋是佛尊,向来不喜他的行事风格,却又总是暗暗帮衬着他。总而言之,张儒谋对他的态度极为模糊。
怕是张儒谋拉不下这个脸听或者耻于他才没听取他的建议。
『死要面子,实在不像个佛尊。』宋移舟思忖了会,得出结论。
『是的呀。』小奶娃非常赞同。
“小友,请留步。”还未走出多远,两人就被叫住了。
宋移舟被喊住的一瞬间,整个人就堤防了起来。
是张儒谋的声音。
二十七年前那事发生后,他可不认为自己被认出后,有什么好果子吃。
所以,他就当没听见,牵着小奶娃,步伐又快了些。
“冒犯了。”张儒谋一身紫色的道袍,几步上前,轻而易举地就来到了他们身前。
宋移舟没办法,只能停下脚步。又想起如今自己这张脸有buff加成,应该没人认得出他,于是便直直地望过去,目色茫然。
他不是普通人,自然能透过面前这张陌生的年轻僧人的脸,看到下面那张有些苍老的面容。
可是,还是哪儿怪怪的。
『你有没有觉得,张儒谋哪变了?』
『您这么一说,好像是的……』小奶娃悄悄瞥了几眼张儒谋。
不同于宋移舟印象中的,张儒谋扫了眼周围打量过来的视线,脸色很是怪异,就好像是……羞耻?
“小友,可否借一步说话?”
宋移舟见他没认出自己,也来了兴趣,跟着他去了没人在的角落
“方才我无意经过,听闻小友似乎是缺钱?”张儒谋斟酌了下措辞。
宋移舟蹙眉。
什么意思?他想给我钱吗?是这个意思吗?
“是这样的,小友您若同意,可以拿您的须髯换些碎银。”
哇哦,真是来送钱了。
宋移舟闻言眼前一亮,明明是张有些粗犷的脸,却又意外的有些不符的侠气。
『您别忘了,须髯可是您兑换的,一次性的,剪了就没了。』小奶娃提醒道。
『那怎么办,我们现在一分钱都没有了。』说到这儿,宋移舟声音微恼,『你要靠谱点,我们现在至于会这么穷吗?』
宋移舟作为一个现世人,莫名其妙穿到了这儿,然后绑定了个自称“齐天大圣”的系统,也就是这个小奶娃,在它的威逼下,去完成些他并不想做的任务。关键是,这个系统还一点都不靠谱!问这这不知,问那那不知,就无语!
小奶娃缩了缩脖子,抬手遮在额前,看了眼摆设用的斜阳。
瞧瞧这天热的,把宿主都给惹暴躁了。
宋移舟早就习惯了他的“鸵鸟”性子,眼神又回到张儒谋身上,灵光一闪。
『张儒谋是不是缺了胡须?!』
『? ° ? ° ?』小奶娃震惊住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
『我靠,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我了,我死的这么多年,到底发生什么了……哈哈哈哈哈,怎么秃了……』宋移舟面上不显,脑中直接笑疯了。
他故作迟疑:“可这须髯是我留了好久,每日细细打理才养出来的。”
『明明是用积分兑换,一个时辰没就长好了,不需打理,固定的好嘛?』小奶娃很实诚地说。然后,被单方面切断了联系。
张儒谋脸上冒出愁苦。
他一直借口说闭关,实则变化了样来下界找须髯。今日好不容易看到个有美髯的穷青年,结果,好像还是不行。
“不过,我现在实在急用钱,所以也不是不能卖个你。”宋移舟话音一转。
张儒谋很上道,直接摸出一大把碎银:“这些可行?”
宋移舟为难地摸了把须髯,低头呈思索状。
张儒谋想了想,直接掏出了颗下等灵石。
一般上界用灵石,一颗下等灵石可换五两银子,一颗中等灵石可换一百两银子,一颗上等灵石可换两千两银子。
“……”
哇哦,他好有钱,用五两银子买胡须耶。
宋移舟毫不客气地拿过那颗灵石,要了个小刀,仔仔细细地把须髯刮了下来,递给了张儒谋。
生怕他反悔似的,宋移舟给完须髯,就直接一把抱起小奶娃,快速跑开了。
『你说,他要是知道我是宋移舟,用了我的胡须会怎样?』宋移舟辛灾乐祸地问。
『大概会无能暴躁~』
俗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和宋移舟待久了,小奶娃居然有点期待张儒谋知道真相的那一天。
那一定会很有意思,嘻嘻~
天色渐晚,夜市已至,古松街上,宋移舟牵着小奶娃乱逛。
“这儿倒是没怎么变。”
一如既往的热闹,甚至还要热闹上几分。
宋移舟摸了把刚用灵石换来的银两,四处张望了几番。
孩童或是跟在爹娘身后,不老实的扒扒这边,看看那边。或是三两成群,奔嚷着嬉笑。也有胳膊上挽着竹篮的妇女,出来瞧瞧有没有低价的菜食。
街两边的店铺灯火通明,路上还有小贩拉长了嗓音,眼尖地看到一对情侣,热烙烙地吆喝得更起劲了。
小女儿在小贩的吆喝下羞红了脸,挽着自家郞人的胳膊,眼含嗔怨。郞人绕不过她,终是不舍她伤心,掏钱买下了东西。
“那边人多。”小奶娃指着不远处的一个酒楼说。
宋移舟和他抬步走去。
酒楼的侧边有扇旗帜飘荡,宋移舟看着上面的字,轻念出声:“乱洲渡。”
“这名字好奇怪。”小奶娃说。
宋移舟点点头,未做过多的评价。
他拍了拍旁边的人,问道:“打扰,请问这里边在做什么?好生热闹。”
那人乜了眼他,道:“你没怎么来过这儿吧?”
“嗯。”
“那你运气还挺好的,”碰上宋移舟疑惑的眼神,那人耐心地为他解释,“这乱洲渡每年正月廿六会削价,而且还有大量的君迁果,六文铜钱就可以买到。”
说着,他指了指酒楼里边排的一个队伍:“那边的,都是专门来买君迁果。”
“这乱洲渡东家也不知是谁,竟能搞到这么多君迁果。”他眼含艳羡。
宋移舟听言眼前一亮。
这君迁果的口感就类似现世的柿子,只是除去了些甜腻和涩意,多了些清润,一口爆汁。是修真界很受喜的果子。
可是君迁木是上古神木之一,极难见到一棵,再加上想要养活它是非常困难的,是以君迁果在修真界也是个稀有物。
在宋移舟印象中,下界也就只有皇城里的人能极偶尔吃上那么一次,而在上界更是被修士抢着争夺——毕竟那可是上古神木君迁木的果实,里头蕴含的灵力可想而知。
虽说这灵力对下界的普通人没有用,但可以增强体魄,改善体质。
而如今在这酒楼里,君迁果居然只要六文钱!六文钱!
“不过,有限制,每人最多只能买两颗。”那人继续说。
“好的,谢谢了。”宋移舟拱拱手。
那人点点头,也排入了那队伍。
『二十七年了啊……』宋移舟感叹道。
他也是极喜欢吃君迁果的,不过和大部分人不一样,他是想吃就能吃到。
『也不知道我那屋前的君迁木还是不是活着的了。』说到这儿,他觉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您还在那时,它不就已经死了吗?』小奶娃疑惑道。
宋移舟不会养花草木这些东西,更何况是君迁木。
在现世,宋移舟曾买过一个仙人球。他做过攻略,半个月浇次水就行。看起来很容易养活。
后来他的仙人球养的确实“很好”。
直到有一次,他觉得花盆里的土太板实了,想给它松松土。他轻轻一捣,扫开靠近仙人球的那片土。正准备放上新买的润土,却发现他的仙人球好像不太对劲。
他举起花盆,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把仙人球往上翻了点。
然后发现,他的仙人球是空心的!!!仙人球早被他养死了!
宋移舟想到了这点,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们就在这儿吃吧。”小奶娃说出声。
宋移舟收敛思绪,轻“嗯”了声。
“客官,里边请,您要点什么?”
宋移舟刚走进去,就立马迎上来了一人。
“有雅间吗?”宋移舟问道。
乱洲渡里的客官很多,小儿来来回回地跑,也算个乱中有序。
“有的,您跟我来。”
小儿领他去了二楼。
宋移舟坐在软椅上随便点了几道招牌菜,外加四个君迁果。
小儿点点头,离去时顺手关上了门。
乱洲渡一楼中央是个舞台,所以雅间基本都是窗靠里边。
宋移舟在的这间,窗户刚好正对对面的楼梯。
他抬手举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水。
仅仅喝了一口,便又皱着眉放下了杯子。
酒楼的菜上得很快,宋移舟和小奶娃好久没吃到这么合心意的菜肴,都在可劲地把食物往嘴里塞。
“安期生得道于之罘山……”
婉转的戏腔伴着谈笑声,穿过窗扉传进。
宋移舟是修士,早已辟谷,吃饭也就尝个味。没一会就放下了筷子,只剩下小奶娃一个系统大口朵颐。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只君迁果,连外皮都没剥,就咬了一口。
汁水在嘴中四溢,是宋移舟记忆中的味道。
他满足地眯了眯眼。
“哦对了,今日是你生日吧。”小奶娃鼓着腮帮子说。
宋移舟一愣,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
要不是小奶娃提起,他还真就忘了。
不过他也不是小孩子,对生辰日没有什么执念,只有又老了一岁的沧桑。
“既如此,我的生日福利呢?”宋移舟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坑系统的机会。
小奶娃动作一停。
他就不该提这一嘴,呜呜呜呜。
小奶娃:“今年没有。”
宋移舟:“为什么?你苛待我,我要举报。”
“你还敢说,当初你直接嘎了,我可是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救回来的。”小奶娃愤恨地说,嘴里的食物星子都往外蹦。
二十七年前,那事发生后,宋移舟形象一夜颠覆,从天直接坠落到了地底下。
宋移舟嫌麻烦,懒得去和他们周旋,干脆当着仙门百家的面直接自焚了。
没错,不是自爆,而是自焚。
宋移舟听说,自爆后魂魄被陨灭,身体还是好好的。
万一那些仙门百家不解气,把他身体拖到审判台上鞭笞怎么办?
那也太恐怖了吧。
当然,主要还是系统许过宋移舟一个新生。
也就是说,他就算自爆了,系统也会有法子,把他魂魄在聚集起来,塞回那壳子里。
宋移舟可不想诈尸,醒来还要折腾那些事,这不符合他的初衷。
他本身是雷灵根,本打算直接引几道雷,把自己劈成灰拉倒。但这招会废地,出于环保的考虑,他把雷转为了温度极高的雷火,直接把自己烧成了灰烬。
刹那间,身和魂具灭,消逝在人世。
宋移舟没有第三者的视角,听系统后来描述,他那把火好像还挺……惊心动魄的?
“我已经被辞退了。”小奶娃抹了把嘴。
“?!”
小奶娃又夹了个鸡腿,道:“我没和你讲吗?好吧,那你现在知道了。”
宋移舟自焚后,小奶娃才知道救下宋移舟的代价就是,他被辞退了,此后只能永远留在这个世界。
但他没办法啊,毕竟当时他年少不懂事,许了魂誓。
总之,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不要随意许下承诺,不然很可能就是自己挖坑自己跳。
宋移舟闻言,稍微想想,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于是,他夹了块蹄髈放到小奶娃碗里,认真地说:“谢谢你。”
小奶娃哼唧了几声,埋头干饭。
“不过,你们退休还没有退休金吗?”宋移舟的感动只持续了三秒。
“……”
“老子因为你,被辞退了!辞退!不是退休!懂?”小奶娃站起来,义愤填膺地比划着。
宋移舟讪讪,别过头,又拿了颗君迁果,胳膊支在窗几上,下巴搭在手上,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
“谓其神灵之在刀焉,窃而佩之……”
忽然,宋移舟吃君迁果的动作一顿,双目定定的盯着对面楼道。
楼梯间,上上下下的人不少。可宋移舟视线还是准确的落在了走在正中间的那位青年身上。
无他,样貌出众,气质超群,太显眼了。
青年一身鷃蓝色锦袍,上面是用金丝绣勾勒出的云岫纹样,还露出了些鹤顶红里子的边缘,腰间束着镶白玉的鹤顶红锦带。
他长了双漂亮的桃花眼,眼角微微翘起,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嘴边漾着得体的微笑。
犹春于绿,水流花开,清露未晞。
犹冬于白,明月雪时,江梅吟作。
楼下的舞台上,戏曲依旧在唱着,青年的脚下忽然一停,抬头扫向对面的雅间。
宋移舟没犹豫地侧身躲进了墙后,无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墙壁,一遍遍描摹着上面的花纹。
也不知是不是极度缺氧的缘故,脑子竟有些犯晕,连头嘴里都苦了起来。
这边嘴里才刚泛苦,那边心里已经回忆起了先前的事。
有点想吃君迁雕花蜜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