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门》程木溪

1、序章 白鹿祥瑞 北夏显清三

　　北夏显清三年，七月初九。

　　襄州，谷城郡南，悬壁山上。

　　什长郑大年正领着自己手下一小组士兵向山下走去。

　　此时已是午后，但是暑气仍盛，穿行在山林间，虽比别处凉爽些，但巡逻了一天的士兵能感受到的也只有燥热和疲惫了。

　　去年四月，趁着北夏内郡有流民作乱，西北有犴戎侵扰，南齐刘应元派遣大将卢重率军十万来犯，先后攻破北夏怀津、良原、方城等郡，随后又向东北推进，攻破桃关。

　　桃关位于白河之源，扼守翠华山与伏龙山之隘口，是南北攻防要冲之地。北朝得之，则可以以桃关为据点，切断南朝沿河防线；若南朝得之，不但可以顺流而东，轻取北夏东平等郡，向北也可威胁颖州八郡，故而桃关失守，兹事体大。

　　北夏成帝乃以镇南将军、梁州刺史许道业为使持节，都督耀、襄、梁、平等四州军事，进号征南大将军，率兵十二万拒战讨贼。

　　自去年出兵以来，许道业指挥军队与南军大小凡三十余战，逐渐收复了耀、襄诸郡。

　　这年七月，许道业又率军向东南推进到襄州谷城城南悬壁山一带，这里与桃关相距仅七十余里。

　　许道业令大军驻扎在山前，为攻取桃关做准备。

　　为了防止敌军绕后突袭，除了山顶、山腰等哨口，许道业特令鹰扬将军谭克让分兵八千，驻守两侧山脚，又令斥候每日巡逻山脊小径及山间密林，防止敌人潜行。

　　郑大年等人正是奉了此命，这日巡行任务便是悬壁山西侧北峰。这片区域不但野木丛生，山石更是陡峭难行。所以一天巡逻下来，士兵们都有些体乏力竭，步履维艰。

　　一行人终于穿过密林，再往下走便是一处山谷，一湾清泉沿着山石潺潺而下，到了这里再往下，就离山脚不远了。

　　郑大年看了看天，依旧让小队像往常一样，在此处休整片刻。众人听见命令都雀跃起来，纷纷跑往泉边饮水。

　　伍长周荣也连忙在诸人之上寻了个干净处，招呼郑大年过去。

　　郑大年正欲俯身饮水，习惯性的往上游一瞥，忽见远处矮木微动，隐隐透出一抹白色来，郑大年心头一紧，连忙拉住周荣，向后示警。

　　后面诸人以为发现敌情，个个惊骇不已，连忙收拾刀箭衣甲，收声上来。

　　只见那白色在矮木后一步一顿，仿佛也向泉边移动，又仿佛有些迟疑。

　　众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才见那白色从枝桠间慢慢显出。

　　“老天！”

　　不知谁叫了一声，出现在他们眼前的，竟是一头通体雪白的野鹿，也向泉边饮水。阳光洒在它身上，那白鹿通体仿佛笼上圣光一般，缥缈若仙。

　　众人一时呆住，郑大年眼盯着那鹿，心里更是狂跳不已。他是梁州魏郡人，世代军户出身，当初在郡府服役时，就听人说起当今成帝雅好符瑞，四方凡有进献，成帝即悦而收于宫中瑞华苑。不但神龙麒麟、赤雁玄龟这些，什么漓泉嘉禾、异石奇花之属，只要世上少有，皆可称为祥瑞。

　　如今眼见这白鹿霜毛雾鬣，角若琼枝，真如仙灵下凡一般，岂非天降祥瑞？这是真的吗？今日竟能被他撞见？

　　郑大年忍不住眨了眨眼，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不已。

　　一旁周荣唤了声，“大哥！”，郑大年才回过神来，只听身后众人早已七嘴八舌谈论起来。

　　“嗐！原来是个畜牲！”一人道。

　　另一人道：“你叫什么，别吓跑了。”

　　“吓跑也是你吓的，你比我还大声！”

　　又一人道：“别吵了，赶快搭弓，快！”

　　有几人附和道：“对！对！别让鹿肉跑了！”说着便将手去摸弓箭。

　　“都别动！”郑大年轻喝道，声音也因为激动，显得有些急切。

　　众人一时收声。

　　郑大年这才收拾情绪，看向众人道：“你们听说过白鹿祥瑞吗？”

　　众人咋听没有反应过来，唯周荣是自耕农出身，读过几年书，接口道：“怎么不知？白鹿现，王道昌，这是天大的祥瑞！”

　　剩余诸人也都是军户出身，虽说不学无识，但一说祥瑞，也个个激动起来。

　　“那岂不是天大的富贵等着我们！”

　　“大哥，你说我们怎么做？”

　　郑大年深吸一口气道：“我们活捉此鹿，回去献于中军如何？”

　　功名利禄就在眼前，天予不取，更待何说！众人当即应诺，说干就干。

　　郑大年遂令诸人解去兵甲，每人各折木为棍，三人迂回绕后，两人在左，两人在右，又两人正面拦截，他与同乡王桥往两边高处射箭打援，防止白鹿走脱。

　　众人分围完毕，即悄悄向白鹿靠近，山泉四周皆是矮木，这白鹿初时不觉，隐隐听见窸窣木枝声，方欲折回，突见不远处窜出一个人影来，这白鹿登时受惊，向泉后奔去。

　　郑大年、王桥眼疾手快，他俩都是神射手，嗖嗖几箭封住白鹿去路，那白鹿瞬间蹄步狂乱起来，猛转身向后，后方几人却已围了上来，他们手中舞棍，口中喧叫，那白鹿受惊开始左右奔窜，眼见要冲出，又被箭矢惊退。如此反复，众人围合越来越紧。

　　不一时，那白鹿的速度越来越慢，口中也发出幽幽哀鸣。

　　眼看时机已到，郑大年大喝一声，有两人同时跳出，前后抱持，将这白鹿摔在了地上，其他几人一拥而上，用绳索将白鹿四肢缚住。

　　“呼呵！”成功得手！众人皆大喜。

　　未及稍歇，郑大年忙令周荣先行下山通禀，其余诸人则伐木为具，做了个木架，并将白鹿置于木架之上。

　　这边，周荣等二人下山先报于山脚驻军鹰扬将军谭克让处，谭克让惊骇不已，当即驰马亲自报于许道业。许道业忙令其心腹主簿陈其敏领人前去接应。

　　郑大年这边等了约一个时辰，才见周荣领着一群人马返回。

　　新来的有五六十人，皆是郑大年所不识。新来的众人真见到白鹿，也是个个惊诧不已。

　　陈其敏上前查看，只见那白鹿已置于木架之上，通体仅些许擦伤，不仅感慨郑大年这个小小什夫长倒也处事稳妥。因又见他身长八尺，容貌甚伟，遂不免问起闲话来：“我听说你是魏郡人？”。

　　郑大年慌忙施礼道，“正是，小的乃是魏郡保阳县人。”

　　陈其敏又问，“你是一直跟着谭将军？”

　　郑大年道：“小的原在郡府服役，为守卫兵数年，后受何府君提携，做了守卫长，又随府君征战，何府君离任后，又受征调至此，遂在谭将军麾下效命。”

　　陈其敏听罢笑了笑道：“怪不得呢，我还说你倒不像普通军户出身，原来是跟了何振几年，他名族贵胄，一向眼高于顶，竟也肯对你施以青目，如今又有此遇，看来郑什长前程未可限量。”

　　郑大年慌忙谦让，此时任谁也想不到，这个普普通通的士兵还会成为后来的大宁高祖宣皇帝。

　　眼看日将西斜，众人不敢耽搁，遂抬着白鹿浩浩荡荡向山下走去，日暮烟光凝晚翠，行路喧喧惊飞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