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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许倾故 ...

  •   许倾故安静地垂落睫羽,他本就长得胜过女子那倾国倾城,不声不响垂眸思索时,就像个可怜兮兮的孩子一样——如果众人不知道他杀起人时的样子的话,一定会被这假象所蒙骗。

      众人心知肚明,警惕丝毫未减,只觉得他越是安静越是危险。

      时间仿佛过去了很久很久,就在众人盯得快要打瞌睡时,许倾故忽地掀开眼皮,抬手——

      众人一见他有所动作,齐齐拔剑上前一步。沈哲和左尚虽为他的学生,但他们都知道许倾故早已丧失自我意识,脑中唯一清晰的也只有杀人了。左尚正欲护住愣住的沈哲迅速离开,没成想许倾故动作极快,抬手——

      抚上了沈哲的面颊。

      众人急刹车似的停住,面面相觑。

      怎么回事?

      十分默契的,众人心中齐齐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许倾故生得比沈哲高上一截,他淡淡垂下眸,一手不经意地拢了拢墨色的外衣,一手的拇指轻抚沈哲的面颊,亲手替他拭去面上的泪痕。

      “怎的哭了?”那人轻声问。

      “怎的哭了?”

      幼年的沈哲扬起满是泪珠的面颊,望着那个无故来关心自己的人。

      那人长得好看,比他从小到现在所有见过的男子女子都好看。沈哲抽了抽鼻子,怯生生开口:“老师……你下次走能带上我吗?”

      “为何?”

      “我怕……”

      怕你走了,不会回来了。

      他未说出的后半句话,最后竟成了真。

      “好。”

      他揉揉他的脑袋,抚上他的面颊替他轻轻拭去泪:“下次,把你和左尚都带上。”

      沈哲呆呆地望着他,心中有些内疚。

      他肩上背负着沉重的责任,他是南楚安插进北燕皇室中的“棋子”之一,明知他们在未来终会成为敌人,却还是将他视为最亲的亲人。

      沈哲无声地望着面前这个人。

      他不认识他,他不知道他是谁。

      他是谁?

      我为什么……

      这么难过?

      为什么?

      他不明白出现在脑海中的支离破碎的画面是真是假,是虚是实。

      “左尚,我们这样骗老师,真的好吗?”

      左尚垂下眸不明所以地笑笑。

      “他对我们真的很好。”

      “我知道。”左尚沉声,抬手搭在沈哲肩上,两人对视,“但我们来这,有更重要的事要完成。”

      “我们身后,是整个南楚。”

      “但是沈哲。”

      “有老师的地方,才是我们的家。”

      他……

      画面在迷蒙的眼中消散,涣散于眸底。

      他是……

      沈哲猛地抬头,如小时候那般望向他的双眼。

      老师啊……

      我怎么忘了呢?

      我怎么能忘了老师……

      他可是这世上……待我最好的人之一啊……

      沈哲忽然想起什么,眼神一凝,抬眼凝视对方的双眸。

      对方的眼眸如故,而双眸间,也仍旧是一尘不变的晦暗失神,他眸上蒙着层薄却挥之不去的雾,夹杂霜雪,暗淡无光,这显得他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魄的躯壳。

      沈哲眼中闪烁的光芒暗淡下去。

      他本以为他失去的魂魄回来了。

      他本以为最初的那个他回来了。

      原来……不是啊……

      他用尽平生最大的力气忍下口腔中的呜咽与眼眶中的酸涩,用尽了勇气再次望向他。

      没事的。

      只要他还活着便足矣。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你会将你丢失的灵魂找回来。

      就像我曾不小心忘了你一般。

      在看见你的瞬间,便能记起。

      这段记忆铭心刻骨。

      老师。

      “我们身后是整个南楚。”

      “但有老师的地方,才是我们的家。”

      左尚坚定又稚嫩的童声至今都在耳畔回响。

      你看左尚都这么说了。

      所以啊,老师。

      早些回来。

      带我们回家。

      相信终有一天,我们会重逢在尘世间。

      那时候,带我们走吧。

      如你曾允诺的。

      “下次,把你和左尚都带上。”

      沈哲凝望着那双重新出现在记忆中的眸,弯眉浅笑:“能再次见到老师,太高兴了。”

      天已破晓,日出东方。

      晨时暖阳普照,乌云散去,天光大亮。

      黑暗终会被迟来的晨曦驱散的吧?

      不。

      黑暗与光明守恒。

      他们共存。

      再不你死我话。

      许倾故淡淡垂眸,他分明听见了沈哲的话,却像是遇上了刺地避开。他不喜言语,不太会说话,情绪这东西在他这里早已随消逝的灵魂一同泯灭,他接不住别人给他的情绪,也给不了他人应该回应的感情。

      平清帝真是将他培养成了最接近神的存在,也当之无愧是北燕自开国后最疯的皇帝。

      “老师怎么了?”

      “我……”许倾故摇头,“我好像睡了好久好多久,做了个好长好长的梦……”

      “什么梦?”

      “从未见过的地方……梦里有人唤我,‘亦难’,‘施亦难’。”

      无人看见的地方,许望帝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微变。

      许倾故的这个反应不禁让沈哲有些惊喜,要知道,在之前许倾故可是完全失神的状态,你问他什么他都不答,你对他说什么他都像双耳全聋听不见一样。

      现在,他至少会自己去思考一些日常琐事,说明他已不再完全是一具空空的躯壳了,至少有了丝丝缕缕的意识,与外界要断不断地连接。

      他的声音不响,但众人全神贯注又警惕地观察着,凝视着他,自然将这些一字不落听在耳里。见他似乎不再像战场上那般不分敌友地屠杀,全松了口气,稍稍定了定心,但戒备并未完全除去。

      曾经的场景历历在目,将士们胆战心惊,心有敬畏,不敢上前半分;想退后去,可没有上头的命令,又有谁敢后退?

      于是众人就这么进退两难地僵着。

      “我去试试。”

      敬予帝悄悄与宋盼说,随后不顾身旁侍卫阻拦,大着胆子上前。

      许倾故微不可察地一愣,淡淡回首:“陛下。”

      “你……可还记得之前的事?”

      许倾故垂眸,点头。

      “你为何帮朕?”

      “顺手罢了。”

      “可……”

      “那件事怪不得你。”许倾故一下便猜出了他欲言又止中的话,“南楚与北燕交战,你只是应战,与北燕联手本就错不在你。”

      “嗯……”敬予帝垂眸浅笑,“多谢了。”

      许倾故只微微颔首,不再开口。

      见他有了些意识,也并未记仇于南楚,敬予帝稍稍放下心来,抬手示意南楚的所有将士——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块虎符,众将士一见齐齐恭敬倾身,但他们身着甲胄,不便行跪拜之礼,便神色严肃,不敢怠慢。

      两块虎符终是拼在了一起,军权完全落于皇帝之手。

      敬予帝打了个手势,示意所有军队退下,各回各的地方休息。将士们巴不得早些回去休息,一晚上没睡又发生了这么多事让他们实在困倦不堪。

      “沈武带回的将士跟着回校场,朕不多说,自觉去领罚。”敬予帝沉声,“各自回去后内部自省,那些有歪心思的,最好把你见不得光的心思收起来,各处暂由军衔最高者管辖,都安分点。”

      “是——”禁军及其余军队不敢也不想多留,撒丫子就跑。

      “殿前司——”敬予帝淡道,“宫中巡视,看见可疑的先抓起来,你们内部的问题,朕亲自处理,先下去吧。”

      “至于锦衣卫——”敬予帝神色晦暗,“你们的那堆破事自行处理,朕会派人监督,若有违者……”

      “杀无赦。”

      锦衣卫一行人混身一个激灵。

      “下去吧。”

      跑得比前面几支军队还快。

      宜王见南楚的军队全在敬予帝的命令下该干什么干什么去了,也打了个手势:“郊外住扎,你留下。”

      他十分有心机地留下了一个与自己最为亲近最可信赖的亲信,把剩下所有人一股脑赶得离自己远远的。

      这样就不用顾及军中有永和帝的眼线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了。

      他侧眸望向许倾故,闭了闭眼。

      “殿下。”他的亲信走至他身旁,行礼,这礼若是被知晓的人瞧见,必然会心下了然——此人行的是暗卫礼,暗卫礼与寻常侍卫向所效忠之人行的礼不同,不知道的人以为是行错了礼,但知道的人看见了,便会立即明白一件事——此人是暗卫,宜王将自己的暗卫混入军中随行。

      “嗯。”宜王点头。

      “殿下为何不去找他?”

      “我……”宜王眯起眼,摇头,“我与他关系一般,并不是沈哲那种能同他说思念的人,而且我也没理由现在去见他。”

      “但殿下您是他的兄长,对自己弟弟突如其来回来是有理由关心一下的。”

      “是啊……”

      宜王转过头,揉了揉暗卫的脑袋。

      “你今天话有点多了,无许。”

      无许默默低了低头。

      “算了,不去了。”

      宜王最后望了那个令他日思夜想的人一眼,摇着头勾唇露出一个浅笑。

      “可是殿下……”

      “走吧,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无许垂下眸,既然自己主子已这般说了,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无声地垂下眸去。

      “宜王怎么走了?”

      “也许有事要办吧。”

      敬予帝轻轻瞥了眼一前一后两人的背影,转头来对许倾故问:“武王打算在南楚待多久?”

      “不久,几日吧。”

      “那么几日后呢?”

      许倾故沉默下来,半晌摇头:“许是去哪座山中休养吧。”

      说到“休养”二字,几人才想起了他先前的伤。

      “老师,您的伤……”

      左尚迟疑又犹豫地问。

      “无大碍。”

      敬予帝忽地想起什么来,淡谈一笑:“这样吧,近几日正逢新年,沈哲一人留于将军府也怪孤单的,武王这几日便住在将军府,如何?”

      沈哲一愣。

      “都行。”许倾故点头。

      “那你们便先行回去吧,皇宫中还有不少琐事要尽快处理,太麻烦了。”敬予帝扶额,略有些疲倦,“回去好好休息,过些天有事找你们。”

      “是。”

      沈哲与左尚一听说。

      “老师老师,走走走我带您去。”左尚小跑在前,面朝这边一边倒退小跑,仿佛将军府是他家一样熟悉,许倾故垂下眼睛,跟上去。

      “老师。”

      他未走几步,忽听背后有人唤他,微微侧眸。

      “老师,对不起。”

      少年的声音清澈明净,愧疚凝于话语间。

      许倾故一愣,转身看过去。

      阳光洒在那个少年的肩头,正如那年初见。

      只不过,初见时的孩子,已长成了少年。

      沈哲并不觉得许倾故会回应他什么。他的老师无法感受情绪,也无法回应情绪,这一点,他是心知肚明的。他只是想让老师知道,那一箭,他不是有意的,他并非想杀了老师,他不想失去他,他……

      知道错了。

      他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为何老师明知有暗箭却不躲。

      因为他躲不开。

      犹如惊弓之鸟。

      那一箭,终是给他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过了许久许久,久到沈哲以为许倾故走了,他正欲抬头,忽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没事的。”

      他浑身一震,猛然抬首,面前的人全身浸润在晨时薄薄的阳光中,似是神祗。

      他……似乎在笑……

      “我从未因那一箭而怪你。”

      沈哲心中似有什么巨大的,原本压抑着他心脏跳动的巨石陨落,碎裂。

      “从未。”

      最终泯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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