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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铮” ...

  •   “铮”,只听凌空一声锐响,众人惊得抬眸望去,只见不知何处横空飞来一箭,那箭的箭镞锋利而尖锐地由另一支箭的箭镞上摩擦过去,使那箭的速度慢下,箭镞偏离。

      两箭似是两个顽童,拼命想争个高低,谁也不让着谁,一个拼了命地将另一个往别处偏离,一个也要了命地不愿随之偏离,只想命中耙心,致人于死地。

      一番打闹较量之下,终是后来居上,两箭硬是由原来的轨道偏离,却也未偏离多少,有惊无险地擦过蒙面之人的脸颊而去。

      幸亏躲在暗处暗杀射出那箭的人处于劣势且箭术不佳,附在箭上的力气并没有多少,才使得横空那箭能后来居上,打得它偏离。

      众人下意识顺那箭所来的方向望去。

      古钟楼上,一少年拉弓搭箭,他背着朦胧泛白的天色而立,似乎是受了惊,浑身极为明显地颤抖,最终手松,弓落。

      他身后站了一人,平静地望着他,一言不语,却极为诚挚,初心不改。

      “沈哲……?”

      “那个是……左尚?”

      “他们不是不和吗?怎的站在一起?”

      众人议论纷纷。

      知道沈哲的人很多,众人皆知他百步穿杨,当年北祈郡一战由高至低杀死战神的那一箭便是由他所出。

      但比起知晓他的百步穿杨,射杀许倾故,更多人知道的,是他得知他射杀了许倾故后,多年再不敢碰箭的事。

      正因这件事沈哲在军中被看不起了很多年,军中素来与他不和的将士特别喜欢用这事嘲笑他,弄得他狼狈不堪颜面扫地,他性格温顺,又不善与人辩解,便从来都是默默忍受,从未反抗一字过。

      而现在,这个在军中被众人讥讽“连个敌人都不敢杀的草包军师”的少年,竟再一次居高临下放箭,且将人从暗箭下救了出来,多年不曾用前,准头却比多年练的常人还准,令人啧啧称奇,讶异不已。

      众人惊讶间,忽有人高喝一声:“抓住他!抓住反贼!别让他溜了!”这一声喝得众人如梦方醒,注意力瞬间回转,齐齐落在了那个混在众人堆里射出暗箭的漏网之鱼上。

      沈哲只觉得一只手小心翼翼搭上他的肩,他应激般侧身退后,后脚一滑,险些一脚踩空摔下阶梯去。但这种失重的感觉只持续了一瞬间,下一秒,身子被人轻轻揽住,拥入怀中。

      拉住他的那人脑袋低低埋在他颈间,呼吸一轻一重,似有不匀,但好像也像自己一般有些惊慌失措。

      “对不起。”

      怀中的人发出的声音闷闷的,沈哲微微一愣,多年面对善变的战场的他接受能力强,缓和紧张与讶异及措不及防也快。他很快在深呼吸中平心静气,垂眸敛首,淡淡地看向那个死死抱着他不肯撒手的罪魁祸首。

      他因多年练箭,双眸目力极佳,加上他立于钟楼上,居高临下,下方一切尽收眼底,哪有什么不测有什么危险都看得一清二楚。

      当他看见那个暗中刺杀的人悄然退后,他就觉得不对,那人动作很快,甚至不带犹豫,还未站定便已抽前搭于弓上。那人的箭术似不佳,站定后一直在瞄准,动作也不太标准规范,极易伤到手腕关节。

      沈哲望向那个正与宜王打得热火朝天的人。

      不能叫,叫了反而会打草惊蛇。

      他垂眸瞥见落于地上的弓和剩下的二三支箭,眼前场景扭曲,时常出现于梦中的场景再度出现眼前。

      我背叛了谁?

      左尚背叛了谁?

      我……忘了什么?

      他后槽牙紧咬。

      每次身旁人提起那个人,他下意识都会应答,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却连他自己都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反应刻在骨子里,可记忆里,却没有他所说的身影。

      只有一遍又一遍不停循环的梦,告诉着他那些久远的,被他丢于尘世间的忆忆。

      他鬼使神差俯身将弓箭拾起,搭箭,拉弓,再熟悉不过的动作,他从小练起,已铭心刻骨,可他却做不到——他再也拉不开那张弓,他的手,他的全身,都在不住地颤抖,这抖动由轻微至剧烈,他死咬下唇,咬得自己生疼,甚至牙缝中已渗出丝丝鲜血。

      不能放下……

      有什么好怕的……

      可是……

      为什么突然……

      这么难过……

      曾经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心中一个声音不停地询问。

      他的手一顿,在微不可察间,他已在妥协,重力引得手臂下垂,鼻息间微微叹息。

      背后一暖,手臂被另一只手托起。

      熟悉的味道。

      沈哲无法回头,只是愣愣地被那只手按在弓上,他应激反应,全身不受控制,就听闻耳畔一声轻叹,有个熟悉的声音。

      “不要怕。”

      他一愣。

      这场景……怎么会似曾相识?

      “没什么可怕的。”

      “有我呢。”

      不知是耳旁的声音,还是记忆中那已被遗忘的往事随风而来。

      那手不由分说地带着他拉弓,瞄准。

      熟悉的感觉。

      似乎在以前,也有个人,也有双手如此带他。

      手松。

      那箭脱了缰般飞出去,沈哲第一反应就是想去抓那支箭,连他自己都不知为何,可他就是这样做了。

      伸出手,以为抓住,就能擒住岁月。

      以为自己抓得住时间,将那个已经消失在生命中的人从黄泉彼岸带回来。

      只差分毫啊……

      “别动。”

      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轻轻扣住他的五指。

      “小心,别摔着了。”

      那手一用力,将为了抓箭险些由高台上摔下去的沈哲一把拉回来。

      “不要……”

      “什么?”

      那人问他。

      沈哲摇着头,口中不住喃喃,胸腔起伏不断。

      “不要……”

      “不要杀他……”

      “我没想杀他……”

      杀了谁……

      我杀了谁……

      是谁的死令我明明忘却,骨子里却仍旧念念不忘。

      他眼尾倏得红了。

      接着就有了后来的一幕。

      “对不起。”

      “对不起。”

      怀中的人不停道着歉,这三个字在他口中出现了一遍又一遍,到了后来,急了,也哽咽了。

      他的头发很软,脑袋埋起来,沈哲望着他不由得好笑,可此时脑中乱作一团,却也笑不出来,但下意识勾起的唇角还是能让人看出他心情似乎没刚才那么槽了。

      “好啦。”他轻轻揉了揉左尚的脑袋。

      “我胆子没你想的那么小啦。”

      “就是有些没反应过来而已。”

      他声音温和,偶然间带上尾调,仿佛含笑。

      左尚听他的语气,小心翼翼抬眼,见面前的人真是在笑,愣了片刻,低下头来:“对不起。”

      沈哲正要笑他,却听他下一句话:“你生气了,你每次都这样,面上笑意盈盈,实际上所有一切都憋在心里……你别跟老师一样,他……”

      他咬咬牙,说出了那个词:“他那样做了……最终成了个没有感情的机器……我不想你那样……”

      “你有什么想说的想骂的就说吧……”

      那人声音轻了下来,似故意不让他听见。

      但沈哲听见了。

      他说。

      他对不起他。

      他说。

      或者说你想杀了我。

      如果那样你能原谅我的所作所为。

      那便杀了我吧。

      沈哲脑袋“嗡”了一声,差点没站稳。

      他脑海中出现那个已经逝去的人的身影。

      还有他的父亲。

      他的母亲。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纷纷离去,回首看去,只有面前这个少年仍旧伴他身侧。

      其余的人,已走至彼岸,再也看不见他们。

      如果他死了,就只有一个人了啊……

      怎么会亲手推他离开,去到另一边……

      “不要……”

      他连连摇头,一手捏住左尚的手腕。

      “不行……”

      左尚怔在原地。

      “不行的……”

      “你走了,这里就只剩我一个了……”

      “不要。”

      他这反应,像极了应激。

      似乎有什么可怕的东西曾夺走过他最重要的人。

      是啊。

      死亡,便是那可怕的东西。

      他那张能言善辩的嘴瞬间失了效,只会像个孩子一样重复简单的字眼。

      “我没生你气……”

      “我不生气……”

      “我……”

      “没有不原谅你……”

      左尚真是太久太久没见过沈哲这么心平气和还带点手还无措地同他讲话了。

      自从他们回了南楚。

      自从他假装投效明王一党。

      自从……那个人死了之后……

      “你可以多给我讲讲以前的事。”

      沈哲让自己平静下来,缓声道。

      左尚垂眸看他,眼中含笑。

      “好。”

      “真的?”

      他这话问的,像是他自己在求别人,而不是他去原谅别人。

      左尚没有去指正。

      “真的。”

      沈哲紧绷的背松持下来。

      “但……”左尚低下头,抽出佩刀。

      “沈哲,你送我的刀脏了,能再帮我擦擦吗?”

      “为何要我擦?”

      “你擦得好。”

      左尚垂下眸来。

      因为这是你送我的刀,这是你擦过的刀。

      这样岁岁年年日复一日佩在身侧,就好像,你一直在我身旁。

      是。

      我也只有你了。

      沈哲。

      记忆初,左尚的身侧从未有过他人。

      他是孤儿。

      渐渐长大,他有了养父。

      可他像是天生的克星。

      他的养父死了。

      养父死的那天,还很小的他看到了一个身着金色长袍的少年,长袍上绣着五爪金龙,十分霸气辉煌。

      那少年比他年长,身旁跟着位不知真面的中年人。

      他们将他带走,带入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他先天早熟,很快就明白了这个少年和中年人的来历,这两个人就是他的养父最尊敬的两个人——当今的圣上敬予帝和太上皇。

      他不想再被人丢弃。

      于是努力学习敬予帝吩咐人交给他的所有知识。

      努力完成敬予帝安排给他任务。

      没一年后敬予帝给他安排了一个长久的任务。

      敬予帝将他送去了北燕。

      他以为他又将是一个人。

      可出乎意料的是,在北燕,他遇到了一个非常温和的少年,还有一个与他一起来的孩子。

      那个孩子他认识,也挺熟悉。

      他是南楚大将军沈武的独子。

      他的养父生前与将军交好,经常领着他与沈哲玩。

      异国他乡,难得有个伴,他很珍惜这个朋友,才知道沈哲比他小几个月出生后,他当起了他的哥哥,照顾他,保护他。

      而那个是非常温和的少年,便是他的老师。

      他过惯了小心翼翼,担惊受怕,如履薄冰,怕被人丢弃的生活。

      所以当那个少年无缘无故,无止境的对他好,关照他,保护他时,他是惊慌的。

      他不知该如何选择,是该选择他应该效忠的国家,还是保护这个突然出现在生命中的人。

      如果他选择效忠国家,那这个出现在生命中的人,必然与他背道而驰。

      若是他选择这个出现在生命中的人,那么他必然得背叛自己的国家。

      最后他心中的天平两端达成了共识。

      瞒着他吧。

      只要他不知道。

      他便什么都不会失去。

      于是他的身侧有了沈哲,有了老师。

      天平两端不可能永远平衡,他必须选出一个。

      因为他没有选出那一个。

      上天给予了他惩罚。

      老师走了。

      沈哲……似乎也在渐渐淡出他的生命。

      如他,他也不想失去这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人。

      他不想孤单一人。

      沈哲狐疑地凝视他。

      良久,他眼底闪过一抹笑,点了点头,先行走下阶梯。

      左尚跟在他身后,心中欢呼雀跃。

      就见人回首,笑道:“以后过来吧。”

      “什么?”

      “府内太大,我一个人往着的有不便。”沈哲弯了弯眉眼,“而且太空,我怕。”

      怕?

      “虽然以后不知道还能不能住在府中。”他垂眸,毕竟他的父亲已谋反,必然要被打入天牢,已不可能是大将军,大将军的职责不可能永远空着,府邸必然有新人入主,“但……我还是希望有个人能陪着。”

      “想问问你。”

      “你愿意吗。”

      沈哲莞尔一笑。

      “如果是你的话,不论是什么。”

      “我都不会怕。”

      “有你足矣。”

      左尚听闻一愣。

      随即含着笑道。

      “我也怕。”

      “但和你一样。”

      “有你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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