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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已近初春,可深冬腊月的严寒仍久久未有散去。

      宫殿内炭火烧得正旺,哔剥作响,暖如春时,香炉盖鼎的缝隙里飘出缕缕乳白轻烟。

      软垫侧蓦地下压深陷,单薄的肩头被罩上狐裘。

      永和帝唇角轻勾,落座于其侧,笑得人畜无害,眸底烦躁阴郁一扫而空,尽是愉悦与自得。

      “王兄,朕来看看你,今日都做了些什么?可否与朕诉说一二?”

      文王恍若未闻,一手拂袖,指尖拈起粒墨青色玉子,轻落在杀得正凶的棋局上,看似若无其事。

      只不过,那落点周遭的黑白棋子被震得有些微偏移。

      “王兄为何不理睬朕?”永和帝倾身,从背后将人圈在怀里,下巴轻置在其肩头,温热气息落于他的耳畔,将那白皙耳尖染上绯色。

      “可是前几日‘风寒’未好全,嗓子还哑着?”

      至于缘何得了‘风寒’,为何嗓子会哑,两人心照不宣,并不需言明。

      只清晰察觉怀中人一瞬细微战栗,志得意满的低笑一声,眸光沿着他修长的指节停留在棋局上,居高面下,似是将整盘对局牢牢拿捏于股掌之间。

      “王兄这棋当真是下得愈发好了。”

      薄唇贴着他的耳侧,嗓音低沉暧昧。

      “可下得如此之快,王兄可有后悔?”

      文王从始至终未有给过他眼神,永和帝倒也不恼,习以为常。

      “落子无悔,覆水难收,下棋,反悔不得。”

      那冷得几乎要掉冰碴的声音轻响。

      “谁说反悔不得?只要王兄愿意说句好听的,讨了朕欢心,朕让让王兄,也是可以的。”永和帝并不受那冰冷语调的刺激,只顺着他的话继续烦他。

      半晌没闻得他接话,也不纠结于这一个话题,余光轻瞥了眼难得未落雪的窗外,低声。

      “这几日难得回温,王兄也许久未曾出去过了,可要一同去御花园散散?”

      文王指尖轻颤,拣起的棋子滑落,敲击在木制棋盒的边缘,发出清脆声响,本就冰冷不耐的神色骤然笼上霜寒,侧脸迎面对上永和帝灼热烫人的目光,也不似往日那般躲避,只自嘲发笑。

      “陛下若是当真想要臣出去散散,就将这链子断了。”

      “朕可当真是忙糊涂了。”他笑得散漫,不以为意,“不过这链子,可是为了王兄好,可万万断不得,王兄从小身子欠佳,在这宫中休养可是上上之选。”

      永和帝搭在他腰间的一只手垂下,握住他广袖下的腕,执起他的手,令他触碰那脚腕上的镣铐,似是在提醒他,他身为阶下囚的事实。

      “朕可是为王兄劳神费心多年,才想到了这好法子。”

      文王后槽牙紧咬,果断甩开他的手,阖眼,不予理睬。

      永和帝怡然自得,赏景似的瞧着他这难得失态的模样。

      “所以,待在宫中陪着朕,嗯?”

      大手不放弃与他接触的机会,一寸一寸攀上他死攥的手,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紧绷的手背。

      “王兄,别装了,朕可是你的亲弟弟,朕知道,你不讨厌朕如此待你——”

      言罢,毫无预兆,如疯癫魔怔般,棋盘被掀翻砸下,棋盒之中玉子溅落,碎裂满地。

      大手扣住文王的后脖颈,毫不留情将他的脑袋往桌上撞。

      “朕很生气,非常生气,朝堂上有文武百官,宫中有宫女宦官,殿外有天下人盯着朕的言行举止。”他咬牙切齿低笑一声,指间力道加重,“唯有你这里……朕不必端着那帝王架子,无论如何发疯,哪怕弄死你,也没人会发觉。”

      “他们只会当是你惹恼了朕,让朕不再因你与朕一母同袍而留你性命。”

      “呵……”文王冷哼一声,只觉他话语可笑非常,不愿与他多言,更不愿再多看自己这个所谓的弟弟一眼。

      “既然不看朕,那就干脆什么都别看了。”

      永和帝伸手扯下他发间系带,青丝散落,发带绕至他眼前,勒紧系上,见他不自觉发颤,故作温柔,俯身轻吻他的软发,低声安抚:“王兄莫怕,朕只是想与王兄亲近。”

      鼻尖微动,小犬似的亲昵蹭过他的脖颈,鼻间萦绕着最为熟悉的温润气息。

      不太对劲……

      “啧,今日你与谁见了?”

      “……”

      文王深深吸了口气,心底暗骂他狗鼻子。

      “不过是洒扫的宫人。”

      “洒扫的宫人……”永和帝嗤笑一声,指腹拨开他额前凌乱的发丝,似是爱侣那般缱绻温柔,“王兄当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看来是昨日的手下留情,使得王兄真以为朕不会伤你了。”

      五指骤然收紧,按着他的脑袋便往案几上砸去,一下又一下,皮肉与木料磕碰敲击发出沉闷响声,木料花纹间流淌妖冶的猩红。

      “你这嘴,朕就不该信其一字一句。”

      永和帝漠然扫了眼案几上留下的血色,抽手背在身后,立于他身前,居高临下瞧着他蜷缩在软榻一侧,额角滑落血珠,不断喘息的模样,心底莫名升起丝病态的快感:“王兄倒是神通得很,连朕的皇宫里都能安插眼线,说说,你何时得到的消息。”

      血色自额角发丝间滚落,路经眼眸,文王半眯了眸子,答非所问:“他不过是个替代品,并非你所恨之人,你又何必迁怒于一个未有及冠的孩童。”

      “你都这般境地,都如此模样了,你还在袒护他?这决定,你可是第一个点头的,王兄莫不是后悔了?”他眉眼间浸满阴郁,似是要将文王粉身碎骨,可又莫名渗漏些许落寞,像是被抛弃了的幼犬,“所以,不论朕做的如何,是贤明,是昏庸,你这一辈子,都只会关心旁人是吗?朕可是你的亲弟弟!你却一而再再而三的去关心那个替代品?”

      文王启唇,下意识想要反驳,却发觉现下说什么都太过于苍白无力,只阖目轻叹。

      “你既知我是你王兄,是你的亲哥哥,就不该如此对我,这有违伦理纲常。”

      永和帝对于他的言语避之不谈,只低眉淡笑,声音近乎耳语,却又恰好能让对方听清他所言:“王兄,朕已经没有母后了。”

      文王不由得心头一颤,别开头不敢看他。

      “这世上,朕只有你了。”

      “世人皆可背叛朕,唯你不行,你说过的,会护着朕,你不会骗朕的,是不是?”

      他的指下,是自己哥哥脖颈间那跳动的颈动脉,清晰而脆弱,只要他再添上几分力气,这个鲜活的生命就会在世上灰飞烟灭。

      这一刻的恍惚间,他只觉得,他似乎真的将这人牢牢钳制在了指掌间。

      他所等待的从不是对方的回答。

      掩耳盗铃般的心态,他希望这辈子都不要从对方口中听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怕对方说出的并非自己想要的答案,而当文王真的给出了那期盼已久的答复时,自问又会信他几个字呢?

      “王兄,你就当做……是朕忘恩负义,好不好?”

      这样他就不会因为身为兄长,与自己弟弟乱了人伦而自责。

      “此生何其短暂,朕不想辜负与王兄所伴的岁月。”

      “到了真的该分别的时候,朕会将最锋利的刀刃递到你的手上,让你亲手了结了朕。

      ……

      北燕京城外。

      南楚的使臣正与礼部的官员做着出发前最后的交接,文绉绉的,说的尽是些听不懂的官腔。

      分明单个字词都是听得懂,认得清的,可合起来怎的就不明白了呢?

      五皇兄没有教过啊……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藏起的书信一角。

      冬日寒风无孔不入,哪怕是暖炉也无法阻隔一二,只身靠在马车角落,用狐裘大袄把自己裹得更紧,单手拂启车窗薄帘,想要寻找说好来送自己的人,却先一眼便瞥见了熟人的身影,脑子还未反应过来,已经开口唤了人。

      “安公公。”

      “哎呦,”那老宦官被他这一声叫得眉开眼笑,浑浊的老眼眯起来,眼尾的褶皱都笑到一块儿去了,躬身几步走近他掀开的车帘跟前,“七殿下这一声可抬举老奴了,唤老奴有何吩咐?”

      许望帝本还犹豫着是否要问出口,一见人都近前来了,也不好说“没什么事,只是叫你一声”,下巴轻抵在马车的窗沿,低眉轻声:“安公公这些时日可有见过文王殿下?”

      老宦官笑意一僵,神色瞬间淡了许多。

      “哎呦,殿下这可难为老奴了,这不是老奴不愿意告诉殿下,只是这……”

      皇帝藏着的人,这老宦官哪里敢到处乱说他的去处,生怕面前这个不知事的少年多言说与旁人听,那倒霉的,可就是自己这做奴才的了。

      可面前这人哪怕落入了虎穴龙潭,现下也是实打实的皇族,他这个做下人的,又怎能欺瞒。

      一时间,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只能讪讪笑着。

      “安公公不必多虑,就当做是孤买了消息,小家伙也是关心皇兄身体如何,不会外传的。”

      微不可察的金属敲击声,袖中一沉。

      “宜王殿下这是哪里的话,老奴哪敢对殿下藏着掖着。”

      老宦官也知宜王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忙赔笑应着,声色不动,掖了掖袖内,低声:“两位殿下大可放心,文王殿下在宫里待得好好的,陛下叫人好生调养着他的身体呢。”

      “为何皇兄会在宫中?”

      不等那老宦官变了脸色,宜王迅疾抬手捂住他的嘴,轻轻摇头示意他莫要多问。

      “七弟年少无知,不懂宫里规矩,公公见谅。”

      那老宦官可算是被这七皇子吓得够呛,虽是不知者无罪,但掉脑袋这件事可不管你知道与否。

      “无妨无妨,殿下可折煞老奴了,没什么事,老奴便先退下了。”

      他战战兢兢慌忙告退,额上冒着细细密密的冷汗,总觉刚刚由鬼门关前走了这么一遭。

      “皇兄,大哥他……”

      “大哥与陛下虽说自小不对付,可毕竟一母同袍,不论是出于顾忌名声,还是考虑情分,陛下都不至于伤他。”

      成王败寇,永和帝选择将其软禁宫中,而不是处死,已是网开一面。

      宜王虽是想过去一见文王,以此利用其势力巩固朝中地位,可其朝内权势已是能与永和帝并肩,正备受忌惮,无数朝臣目光聚集周身,一步错,步步错,哪能在这暗流汹涌的朝堂间轻举妄动。

      若是叫皇党那些老家伙趁此揪住把柄,立下与文王党派旧部勾结的嫌疑,反倒是得不偿失。

      而许望帝了无权势,现下还得作为质子远行南楚,就连打听文王的消息都如此艰难,更别提去宫里见上他一面。再忧心他的安危,也只能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希望永和帝真能如宜王所言,惦念昔日情分,待文王好些。

      “去了南楚,也要好生照顾自己,莫要饿着冻着。你是质子,不是俘虏,若是吃不习惯,住不安稳,就与对接的官员说。”

      “这我知道,只是……”许望帝心不在焉,唇启启合合,几近嗫嚅,“只是皇兄,朝堂上的礼仪规矩我都未曾学过,别说是面对他国皇帝和文武百官了。朝政之事我更是从未接手过,此番前去南楚,我怕会搞砸。”

      宜王淡笑,只觉他的担心也在情理之中:“礼仪一事,陪同你前去的礼官会教导你。”

      “而至于朝政方面,毕竟关乎外交事务,是两国大事,自然有专门的官员去沟通办理,不必忧心。”

      “若是我能有用些就好了,这样也能帮到皇兄们些许。”

      宜王袍袖轻拢,但笑不语,目光于他今日着装上短暂停留,随口一问般:“平日里都不见你穿这类浅色衣衫,今日怎么想起穿了。”

      “大哥先前送的,他说叫我多试试这类青白淡色,”许望帝小小的埋下脑袋,随手扯了扯因为刚刚蜷缩而凌乱的衣襟,“他刚送我时,还觉太大,便一直搁在衣柜里没有穿过,今早想起一试,没成想正好。”

      青白色……

      “皇兄,你说我是不是长大了?”

      “是,我们小望帝长大了。”

      可也是因为这个孩子的长大,北祈郡的战事才会发生,才会惨败。

      宜王漆黑的眸底藏匿着深不见底的潭渊,情绪莫名。

      明面上不见波澜,只带着素日里得体的,恰到好处的浅淡笑意,做着温柔知性的兄长,似是不经意的轻声问询。

      “为什么那么想长大?”

      “因为皇兄说过,待我长大,及冠,便给我封王。”

      “到了那时,我也可以接手朝中事务,亦能帮到你们了。”

      封王哪里是长大的开始,分明是免死金牌的失效。

      可惜他去得太早,没能够告知这个孩子。

      宜王兀自深吸了一口气。

      似觉有视线落于己身,只低目敛首,替许望帝将额前碎发拨至耳后,温声:“好了,四哥还有事忙,先不陪你了,待会儿便要出发了,不要乱跑,好好在马车里待着。”

      “嗯,皇兄去忙吧,等到了南楚,我给皇兄写信。”

      宜王的身形被纷扬落地的细雪迷蒙,许望帝揉了揉眼睛,已然不见人影。

      “何事。”

      “宫内传了私令,叫宫外养的那些杀手暗卫近期不要有所动作,那位怕是快回来了。”

      “倒是个大难不死的。”

      ……

      天旋地转,白光刺目,额角疼得突突直跳,心脏似被扼住,只觉随时都能当场毙命。

      视线逐渐恢复聚焦,入目是位端着盘子的女人,她已然四五十岁,却因保养得当,不见皱纹。

      “亦难,醒了?我给你切了些水果,你吃点。”

      白盘里是切成小块的芒果,水果香甜的气息扩散在空气中,腻得人恶心。

      喉咙痉挛,强忍干呕的冲动,唇角牵扯起一抹勉强的笑。

      “不用了,谢谢。”

      “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我特地差人送来的,新鲜着呢,尝尝。”

      “我芒果过敏。”

      闻言,她一手掩唇,眸子圆睁,故作惊异。

      比起歉意,更多的反倒是不以为然。

      “过敏有什么的,我听他们说了,你对哪种食物过敏,就是对哪种食物抵抗力太差,多吃点就好了。”

      “亦难啊,芒果好吃的,你过敏,就是芒果吃少了,多吃点就不会过敏了。”

      现如今的理直气壮与曾经的劝慰诱哄重叠交织。

      施亦难心烦意乱,明面不显,仍是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模样。

      他只觉得面前此人蠢得无以复加。

      从前她就是如此这般,哄骗着年幼不知事的自己吃了一口又一口,致使过敏性休克,打吊针输液了好一阵子才出院。

      这么些年过去,都说世事无常,她倒始终如一,依旧保持着那一套说法,甚至没有精进改善一二。

      左右不过为了未来的财产继承权。

      “好,放着吧,我过会儿吃。”

      然施华年并非那不学无术的纨绔,财产的继承又怎会特地略过他,落在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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