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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同一时 ...

  •   同一时刻的郊外。

      道道黑影从林木间飞速穿行而过。

      最前面的影子做了个手势,后面跟着的都渐渐慢下了脚步,最终在一块树木杂草密集的地方停了脚。

      “统领。”最前面的影子离众人远远的,不看他们,像是刻意避让,听有人叫他,才勉为其难侧过脸。

      “先休息,后半夜出发。”身后的人点点头,表示明白,再将命令传下去。

      “不用等我。”

      他只抛下一句话,自己身子没入更深的林间,绕到了不远处的湖泊旁,向着湖水中走了几步,才盘腿坐下,腰背刚好被水没过半。

      如果这是边上有人仔细看看,就会发现他腰部的布料已经透了血。

      而他就是敬予帝手中画像上的人,北燕的“送礼人”,冷朔。

      他的长相不及倾国倾城,却依旧美得人心向往,因为疼痛,他面色难看,面上浮现出死人般的白,嘴唇都在轻微发抖。

      长发散下,浸入水中。

      疼痛刺激着他的大脑,脑海中不自觉的浮现出五百多天前的事情。

      一切历历在目。

      他的记性异于常人,那项圈扣在他脖上的疼痛,和像动物一般被人时刻锁着玩弄的屈辱他怎么都忘不了。

      那些天,他时时刻刻在永和帝的监视下度过。

      他选择过死亡,代价就是更加变本加厉地羞辱。

      像是狼被调教成狗一般,只能在主人身下屈服。

      “朔,后悔吗?”

      他的声音近乎气音,炽热的呼吸就在耳边。

      “你为什么要听父皇的话?是朕让你觉得辅佐不了是吗?”

      “难受吗?难受可以喊出来,朕不会罚你。”

      “你受寒了呢,你真该看看自己现在的样子,你知不知道你有多漂亮,现在病了,真是更漂亮了。”

      “哥哥,你要记住,你的命是朕的,不是你的,所以你没有资格决定自己的生死。而且你之前可是答应过朕的,会保护朕一辈子,朕还需要你呢,你不能走。”

      “知道为什么给你带项圈吗?其实是朕想锁住你的命,锁上一辈子,这样等朕死了,你就能当朕的陪葬品了。”

      身上火辣辣的疼,他还记得自己离死亡最近的一回。

      那是他第一次想逃,项圈还没那么粗厚,可以被他生生扭断。

      永和帝可能也没想到他会逃走,所以把他抓回来时,皱着眉头,很是疑惑。

      也是那时他才知道,永和帝的寝室的底下挖了一间牢房,从没关过人,是永和帝在几年前特意叫人挖的,挖完后还把人杀了,目前只有他和自己知道。

      那时新的项圈还没做好,他便先行用黑布把他的眼睛蒙上,拿了一根细锁链勒在嘴上系在脑后,把他关了进去。

      他被脱去衣物,牢房挖在地下,四面又都是石壁,他就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受了三百多鞭。

      直到他基本失去知觉,才停手。

      后来又关了不知多久,他只记得之后,被关得成了一种醒着却没了意识的状态,永和帝才假惺惺地放他出来,讽刺般关心他的伤势,给他溃烂的伤上药,说在他身上留下伤疤不好看,还找了去疤痕的药。

      永和帝说教程共四百五十二天,也许更久。冷朔不得不承认,那个人已经在无形中打造出了奢侈且坚不可摧的牢笼,将他的身心都关了进去。

      没错,他成功了,成功地将那匹桀骜不驯狼训的比狗还听话。

      可永和帝终究是忘记了一件事。

      就是伪装。

      只要他装的很听话,时间一长,永和帝就会放下警惕。

      冷朔合眼躺在水中,快要入冬的湖水已经不再像像夏天那样带着微热,已然透出些寒气来了。

      他想阻止自己不要去回忆那段记忆,但他控制不了自己,只好起身,扯了扯衣领,食指不小心划过锁骨中心,那一块凹下去的皮肉。

      那是一个清晰且秀气的“书”字。

      这都源自于北燕民间流传的那个故事。

      传说,上古时期,有一对青梅竹马,两家交情好,又都是大户人家,门当户对,就给定了娃娃亲。

      可没成想,男孩的生意受挫,父亲又借了高利贷,家里很快就破了产,于是娃娃亲这是就不了了之,可两人早就日久生情,女孩的母亲怕出差错就将女孩安排着嫁给了别人。

      于是女孩就以泪洗面,男孩成日在寺前祈祷。

      女孩新婚前夜,天神终于被其感动,托梦告诉他,只要把自己无名指尖血和爱人的无名指尖血混合,在女孩锁骨间的凹槽处刻上自己姓名中的其中一个字,就能得偿所愿。

      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

      ——哪怕去到阴间。

      民间向往的,是他们可歌可泣的爱情。毕竟是老百姓编的,这种传闻说,没有依据,就是听听就过。

      毕竟民间所有这种传说都是一样的套路。

      可不管是真是假,只要能让他留在他身边,永和帝都信了。

      他拿着一根针,沾着混起来的血,一针针划上来。

      说是用针,其实更像是用刀,他那手法,直接刺进去划开皮肉,用刀更方便。

      疼吗?

      他记得永和帝问过他。

      他不知道,无法回答,那时候仅存的知觉已经所剩不多,他只能微微感知到永和帝伏在他身上,嘴里一刻不停地说着那些安慰的话,脸上是笑着的,好像还有别的什么,他就感觉不到了。

      那个疯子甚至觉得第一遍刻的不好看,等他血肉愈合,上了去疤痕的药,字迹完全消失后,又刻了第二遍,第三遍,直到他自己满意,后来看着伤口愈合,为了让它留下来,又刻了一遍,还撒了浓度很高的盐水,往伤口缝隙里撒盐,阻止愈合。

      也是那之后他才想明白。

      ——他早已经不是小时候,那个成日追着他,吵着要自己陪他玩的孩子了。

      ——他是北燕的皇帝,一句话就能决定人的生死。

      他边想着,后槽牙不自觉地紧咬起来,冷汗从发顶滑落,背后是他忽视不了的刺痛,痛得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脏话。

      他早已滚落泥潭中,在那个高傲的皇帝面前连做人都不配,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竟然还放心不下他?

      真是疯了,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真是上辈子欠他的。”

      他这样安慰自己,只觉得讽刺。

      猛然睁眼,就觉得嘴里味道怪怪的,好像是一股血腥味。

      真是奇怪得很,嘴里好像还有东西。

      他还没回过神来,只是本能地用舌头顶着口腔里的异物,余光瞧见了身边一脸担心的弟弟。

      施华年见他醒了,把手指和上面覆着的手帕抽出来,低垂下眼盯着手帕上的已经干涸的血水,揭开来,指关节间有几个浅淡的牙印。

      “这是......”施亦难没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哥......你是梦到什么,呃,不好的事情了吗?”施华年递上来一瓶贩卖机里刚掉出来的矿泉水,示意他漱漱口,“差点咬舌自尽了。”

      “不至于......想不开吧?”他看自家哥哥脸色不好,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这是带了?”

      “哦,应该是母亲让楠姨洗完衣服塞进来的。手上不干净,幸好她有着习惯,不然今天就得直接伸手进去了。”

      施华年还在说着些什么,可施亦难却微微皱起了眉。

      他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混着血水咽下去,迷迷糊糊的大脑和朦胧的眼眸这才清晰起来。

      咬舌自尽?

      开什么玩笑?

      可看施华年的样子不像是假的。

      他抬手摩挲着锁骨间的凹槽,从小那里就有疤痕,别人都说是胎记,他也没多想,现在一想,这两处真是相似极了。

      他突然想起楠姨平时开玩笑说,上辈子遗留下来自己认为很重要的东西,这辈子都会出现。

      脑海中刚蹦出这个想法,他就猛地摇晃起脑袋把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甩出去。

      什么玩意?什么时候我连这种没有科学依据的东西都会去信了?

      他突然想起了做梦时浮现出来的问题,奈何做梦时脑子一去想这些事情就死机,就只好一直记着等醒来再去想。

      自从那次见面后,他就开始慢慢接受这个梦的存在,有时也会去认真思考梦中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情。

      之前还觉得古代人脑子简单。

      现在打脸了。

      简单?真是,考试都比他们一天天的勾心斗角简单。

      果然人呐,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最复杂的动物,没有之一,个人想法,拒绝驳回。

      他的脑子里生出这种想法,离疯了就差一步。

      为什么永和帝要派冷朔那些人去暗杀许望帝?

      他能看得出来永和帝和许望帝的关系不怎么样,但......毕竟是兄弟,把他派去南楚后对他的皇位影响就基本消失了,那他为什么要杀他?

      借质子在敌国丧命出兵?

      不对啊,那为什么要杀了明王?

      这不就是在帮人南楚洗脱罪名?

      给人家扣锅还给替洗罪名?

      这服务态度好啊,要是现代有这个服务态度也不至于......

      呃......

      不可能。

      趁着脑子里的想法还没失去控制,他及时打住。

      他百思不得其解,但隐隐猜测可能与许笙帝当年的事情有关系。

      许笙帝......

      又是个未知角色,目前只知道和许望帝长相相似,有可能是亲兄弟。

      欸那个许笙帝也是皇子吗?

      ......他忽然发现脑子不够用了,真是,记忆错乱。

      有这脑子,还不如留着去想自己这些事。

      他管住自己不再去想这些事情,看向施华年,听他说话转移注意力。

      “母亲前几天都笑话了,说什么我们一点都没有人家集团董事家那些少爷的样子,把我们随便往人群里一扔就能随遇而安。”

      施华年脸上带着笑意,施亦难愣愣地看着,眼神有些羡慕,明知施华年并没有看自己,却依旧暗暗地藏着。

      施华年很爱他的父母,他的父母也很爱他。

      看着那眼神,施亦难抿了抿嘴唇,撇开头。

      毕竟是亲生的孩子。

      自然是……

      他没由来的心情低落。

      “她还在那里和父亲让说我们受苦了。”

      “这有什么,正常人不都这样?”施亦难想了想,回了句。

      “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也想看看他们是怎么过的。”施华年笑起来,“难道家里钱多一些就......那什么高人一等了?现在是法治社会,不可能吧?”

      “我还真想象不出来他们说的那些少爷是什么德行。”

      “可我还是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说受苦了。”

      “我们......是要去学他们才是对的吗?”

      “别去想了。”

      施亦难声音平淡:“人生是自己的,为什么要和别人一样,自己觉得过得舒服就行了。”

      “哥哥你这话说出来,怎么像是老年人过完一辈子的心得体会呢?”

      “滚开点。”

      “哥哥自己会推轮椅?”

      “......”

      算了,他比自己小,还是个孩子,让着他吧。

      到了最后,他只能用自己最讨厌的话来安慰自己不要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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